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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痕 寒雨里,他 ...

  •   入冬的风裹着霜气,刮得高三(1)班的玻璃窗呜呜作响,像谁在暗处低低啜泣。早读课的读书声稀稀拉拉,多半是应付差事的敷衍,只有前排几个尖子生还在高声诵读,衬得教室后半段愈发安静。简烬趴在桌上,侧脸贴着冰凉的课本,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那片黑色曼陀□□花就夹在语文课本的第37页,被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原本就脆弱的花瓣边缘,被磨得更毛糙了些,泛着灰扑扑的白。

      季星把一个暖手宝悄悄塞进她怀里,隔着薄薄的校服,传来一阵温和的暖意。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在简烬耳边:“昨晚给你发消息没回,你姥姥昨天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简烬的指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叹息:“还那样,咳嗽没停,医生说……就那样了。”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让季星的心瞬间揪紧。

      “我放学陪你去看看吧?”季星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担忧,“顺便给姥姥带点我妈做的银耳羹,她之前说喜欢喝。”

      简烬摇摇头,把暖手宝轻轻推回给季星,动作慢腾腾的,像提不起力气:“不用,你复习吧,快月考了,别耽误你。”她的目光扫过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32天”,红色的粉笔字刺得人眼睛疼,可那串数字在她眼里,却像是与自己无关的符号,她的世界里,早就没有了“未来”这种东西。

      陆清和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笔尖在数学试卷的压轴题上快速运算,步骤清晰利落,可余光却总能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后方。他听见季星和简烬的对话,解题的思路猛地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想起那天雨巷里,她独自走进阴影里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心里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硌了一下,微微发疼。

      陈阳戳了戳他的胳膊,偷偷递过来一张折起来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看简烬那样子,是不是家里出大事了?上次听人说她姥姥快不行了。”

      陆清和瞥了一眼纸条,没接,只是淡淡吐出三个字:“别瞎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陈阳愣了愣,见他脸色不太好,便识趣地闭上了嘴,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课间操的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起身涌向操场,教室里瞬间变得喧闹起来。简烬没动,依旧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季星收拾好东西,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我去做操了,你在这儿乖乖的,别乱跑。”

      简烬“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季星又看了她一眼,才放心地跟着人群离开。教室里很快就空了下来,只剩下简烬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她慢慢抬起头,从书包最底层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白色药盒,盒子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她倒出三粒白色药片,放在手心,药片很小,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她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冷水,仰头把药片咽了下去,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习惯。

      刚把药盒塞回书包,转身就撞见陆清和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落下的物理笔记本。他应该是忘拿东西折返的,此刻正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刚刚喝过水的杯子上,眼神复杂。

      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简烬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她飞快地拢了拢校服领口,把手腕上的黑绳遮得更严实了些,转身就想回自己的座位,像是在躲避什么。

      “你的曼陀罗。”陆清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简烬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他手里捏着那片熟悉的曼陀□□花——不知何时从课本里滑落,掉在了她的座位底下。他的指尖捏着花瓣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可这举动,却让简烬莫名有些慌乱,心跳也快了几分。

      “谢谢。”她走过去,伸出手,想要接过那片花。

      指尖即将碰到花瓣的那一刻,陆清和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他把花轻轻放在旁边的桌角,声音平淡无波:“掉地上了,沾了灰,脏了。”

      简烬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温度瞬间冷却下来。她低头看着那片沾了点细小灰尘的干花,心里那点因为他的出现而泛起的微弱涟漪,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凉。她弯腰捡起花,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的灰尘,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那不是一片干枯的花瓣,而是她唯一的念想。她把花重新夹回语文课本的第37页,全程没再看陆清和一眼,只是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濒临枯萎的植物。

      陆清和站在原地,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转身走出了教室。他不知道,自己下意识的回避,在简烬眼里,却成了又一次的疏离与嫌弃——嫌弃她的东西脏,嫌弃她这个人晦气。

      下午的语文课,老师拿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今天我们评讲作文,”老师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终落在简烬身上,“有几位同学的文章写得很出色,尤其是简烬同学,文字很有灵气,情感也很真挚,但……基调太灰暗了。”

      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惋惜:“年轻人,要多看看阳光,生活不是只有阴霾。”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几声低低的窃笑,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本来就阴森森的,整天抱着一朵有毒的花,写出来的东西能不灰暗吗?”

      “就是,看着就晦气,难怪没朋友。”

      “听说她姥姥快不行了,估计是心里太阴暗,才克亲人吧?”

      这些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教室里的人都听见。季星立刻瞪了过去,眼神凌厉,那些议论的同学被她看得心虚,才渐渐止住了话头,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瞟向简烬,眼里带着鄙夷。

      简烬坐在座位上,像是没听见这些话一样,脸色依旧苍白,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着课本里的曼陀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脆弱的花瓣捏碎。陆清和坐在前排,听得心里一阵烦躁,手里的钢笔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猛地转过头,瞪了一眼刚才议论得最欢的两个男生,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寒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两个男生瞬间噤声,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这一幕,简烬看在眼里,心里却没有丝毫暖意,反而更觉讽刺。她不需要任何人的“维护”,尤其是像陆清和这样的人——他是天之骄子,是活在阳光里的优等生,而她是阴沟里的苔藓,是开在灰烬里的毒花,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的维护,只会让她觉得更加难堪,更加格格不入。

      放学时,天空又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行人的衣角。季星要去药店给姥姥拿药,没法陪简烬一起走,只好反复叮嘱:“路上小心点,老巷里路滑,别跑。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我很快就过去找你。”

      简烬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你去吧,我没事。”

      她独自走进雨里,没有打伞,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雨水很凉,顺着脸颊滑落,像是在流泪,却比泪水更冷。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以为是季星改了主意,回头却看见陆清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起走。”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简烬没理他,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摆脱他。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让她看起来愈发脆弱,却也愈发倔强。

      陆清和快步跟上,伞面微微倾斜,稳稳地遮住了她头顶的雨丝,而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雨里,很快就被打湿了一片。“你姥姥的病,很严重?”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简烬的脚步猛地停下,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疏离,像一只受惊的小兽:“陆清和,我的事,与你无关。”

      “那天在巷口,你说你是灰烬,”陆清和的目光落在她湿透的发梢上,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惋惜,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执着,“可灰烬也能重新燃起火焰,只要有足够的氧气,足够的温度。”

      “你不懂。”简烬突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与绝望,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有些灰烬,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熄灭,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徒劳。就像巷口的曼陀罗,再好看,也有毒,也注定孤独。”

      她伸出手,推开他的伞,雨水重新落在她的身上,冰冷刺骨。“陆清和,你是优等生,是活在阳光下的人,你的世界里有鲜花,有掌声,有光明的未来。而我,只是一摊烂泥,是一束快要熄灭的烟,别来碰我,免得弄脏了你的手,也免得我贪恋你的温暖,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甚至有些踉跄,像是在逃离什么让她恐惧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她的背影,也模糊了周围的景物。陆清和站在原地,手里的伞还维持着倾斜的姿势,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心里的酸涩与无力。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进那条熟悉的老巷,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被浓重的雨雾吞没,再也看不见。

      巷口的那株曼陀罗,在雨中剧烈地摇晃着,白色的花瓣被打湿,沉甸甸地垂着,像哭过的脸,带着一种绝望的美感。

      他不知道,简烬走进巷口后,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雨水混合着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水渍。她紧紧攥着怀里的语文课本,那片曼陀□□花早已被雨水浸透,变得沉重、冰冷,像她的希望一样,慢慢沉入无边的黑暗。

      她蜷缩着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不敢哭出声,怕被别人听见,也怕自己一旦示弱,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而不远处的巷口,陆清和撑着伞,站了很久很久。雨停了,夜色渐渐浓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湿漉漉的地面,却照不亮他心里的迷茫与执着。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被这株开在灰烬里的曼陀罗,深深吸引。她的清冷,她的倔强,她的绝望,都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忽视,无法放手。

      可他更清楚,想要靠近她,就要穿过无边无际的寒凉与黑暗,而这寒凉与黑暗,或许会把他也一同拖入深渊,让他和她一样,化为灰烬。

      可他,好像已经别无选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打湿的肩膀,又看了看巷子里幽深的黑暗,慢慢迈开脚步,朝着简烬家的方向走去。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她家楼下的路灯下,站了很久,直到楼上那扇小小的窗户亮起灯光,又熄灭,他才转身离开。
      !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哪怕她是灰烬,哪怕她有毒,哪怕最后会被她灼伤,他也想试一试,想给她一点温暖,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或许还有人愿意为她停留,愿意为她燃起一束光。

      哪怕,这束光,很快就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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