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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矿苦役 废矿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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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矿层的深处,火把的光只能照出三丈。
再往外,就是纯粹的黑暗。
沈清辞蹲在矿壁前,双手握着铁镐,一镐一镐地敲着矿石。镐头与石壁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单调,在狭窄的矿道里反复回响,像某种钝器在敲击骨头。
她已经敲了两个时辰。
手掌上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这会儿已经麻木了,只知道机械地握紧、挥下、再握紧。胳膊酸痛得像是被人拆下来重新装过,每挥一下都要咬一次牙。
“行了,歇会儿。”
孙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接着一只粗糙的手按住她的镐把。
沈清辞停下来,没说话,只是大口喘气。
孙伯把自己的水囊递过来:“喝点。你这丫头,不知道悠着点?第一天就这么拼命,明天还想不想下矿了?”
沈清辞接过水囊,灌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的腥味,但她顾不得那么多。喝完递回去,她抬手擦嘴,才发现手上全是灰,蹭得脸上也花了。
孙伯看着她,叹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面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过来:“吃。”
沈清辞看着那半块饼,没接。
“拿着。”孙伯把饼塞进她手里,“老夫这把老骨头,吃不了多少。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
沈清辞低头看着手里的饼,沉默片刻,咬了一口。
饼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
孙伯蹲在她旁边,叼着烟袋,却没点着——矿洞里不让点火。他就那么空叼着,眯着眼看黑暗深处。
“孙伯。”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来这矿洞多少年了?”
孙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石头:“多少年?老夫也记不清了。十几年?二十几年?反正来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
沈清辞看着他花白的鬓角,没说话。
孙伯又笑了一声:“怎么,觉得老夫可怜?”
沈清辞摇头。
“不可怜?”孙伯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着,“老夫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年轻时也是散修,好歹自由自在过几年。后来得罪了人,逃到沈家,想着找个靠山混口饭吃。结果呢?一混就是二十多年,混到现在,连矿洞都出不去了。”
他看着黑暗深处,眼神有些涣散:“这矿洞啊,进来的人多,出去的人少。老夫见过太多人,进来时跟你一样,还有口气,还有念想。干上几个月,眼睛就木了。干上几年,人就没了。”
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黑暗。
火把的光只照出三丈,三丈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但那黑暗里确实有东西——有矿脉,有妖兽,有塌方,有死了的人,有将死的人。
“孙伯。”
“嗯?”
“你后悔吗?”
孙伯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后悔什么?”
“后悔来沈家。”
孙伯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这回笑得不那么干涩了,倒像真的在笑。
“后悔?”他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丫头,等你活到老夫这把年纪就明白了——这世上大多数人,根本没资格后悔。后悔是什么?是走错了路,还有机会回头。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他看着沈清辞,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你爹娘没了,你选过吗?被送到矿洞来,你选过吗?”
沈清辞垂下眼。
孙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歇够了就继续干吧。今天的定额还差一半,干不完,张把头那边不好交代。”
他拎起镐头,走向矿壁。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孙伯,你腿是怎么断的?”
孙伯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塌方。五年前。压断的。”
“当时有人救你吗?”
“没有。”孙伯的声音很平静,“老夫自己爬出来的。爬了三天。”
他继续往前走,镐头重新敲在矿壁上。
沈清辞站起来,握紧自己的镐头,走到另一面矿壁前,继续敲。
——
中午的时候,有人送饭下来。
说是饭,其实是一桶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外加一筐黑面饼,每人半块。送饭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干瘦,眼神畏缩,把桶放下就匆匆走了,生怕多待一刻。
矿工们围上去,沉默地排队。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吞咽的动静。
沈清辞排在队尾。轮到她时,桶里只剩小半勺粥,饼也没了。分饭的矿工看了她一眼,把最后那点粥倒进她碗里,挥挥手:“没了没了,走吧。”
沈清辞端着碗走到角落,蹲下来喝粥。
粥只有小半碗,几口就没了。喝完,肚子还是空的。她端着空碗,看着那些有饼的人狼吞虎咽,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给她半块饼。
是孙伯。
“老夫牙口不好,吃不了这么多。”孙伯把饼塞给她,没等她推辞,转身就走。
沈清辞看着手里的半块饼,又看看孙伯离去的背影,什么也没说,低头吃了。
——
下午继续干活。
沈清辞发现自己的力气比上午恢复得快了些。早上敲两镐就要歇一口气,现在能连续敲四五镐才觉得累。难道是因为身体开始适应了?
“老孙头!老孙头在哪儿?”
远处传来喊声,接着一个矿工跌跌撞撞跑过来,满脸惊惶:“老孙头,出事了!东边废矿那边塌了,压住好几个人!”
孙伯脸色一变,扔下镐头就跑。
沈清辞愣了一下,也跟上去。
——
东边废矿比他们干活的地方更深、更窄。这里早就没有矿可采了,只剩下纵横交错的废弃巷道,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塌。
孙伯跑到塌方的地方时,已经围了一圈人。
塌方点是一条岔道的入口,原本就狭窄,现在被落石堵得严严实实。几块磨盘大的石头横在中间,缝隙里还在往外渗土。
“谁在里面?”孙伯问。
“老吴、二狗子,还有……”说话的人顿了顿,压低声音,“张把头的侄子。”
孙伯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张把头的侄子怎么会跑这儿来?”
“谁知道,可能是来找什么东西……”
“别说了,赶紧挖吧,真出事了张把头饶不了咱们。”
众人开始搬石头。孙伯也上去帮忙,他瘸着一条腿,使不上全力,但一直在搬,没停过。
沈清辞也上去搬。
石头很沉,她搬不动大的,就搬小的。一块一块,往外运。手被棱角划破了,血糊在石头上,她没管。
搬了半个时辰,挖出一条缝。
缝里传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还活着!有人还活着!”
众人精神一振,挖得更快了。又挖了一刻钟,终于把最大的几块石头挪开,露出里面的人——
两个。
一个是二狗子,被压在石头下面,下半身血肉模糊,已经没气了。另一个是老吴,蜷缩在角落里,满脸是血,但眼睛还睁着。
“老吴!老吴你怎么样?”
老吴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快……快走……里面……有……”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
“他说的什么?里面有什么?”
“管他有什么,先救人!”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老吴抬出去。二狗子的尸体也被拖了出来,身体还软着,刚死不久。
孙伯站在塌方口,盯着那条黑漆漆的岔道,脸色很难看。
“孙伯?”沈清辞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孙伯没回答,忽然转身抓住一个矿工的胳膊:“张把头的侄子呢?不是说他在里面吗?”
那矿工也愣住了:“对啊,怎么没看见?”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塌方的地方只有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重伤。没有张把头的侄子。
那他在哪儿?
——
就在这时,岔道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很慢,很有规律,像有人在求救。
众人脸色全变了。
“还在里面!他没死!”
“快挖!快!”
矿工们疯了似的往岔道里冲,沈清辞也想跟上去,却被孙伯一把拽住。
“别去。”
沈清辞回头,看见孙伯的眼神——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看一个死人。
“孙伯?”
孙伯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岔道里忽然传出一声惨叫。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然后是疯狂的奔跑声、叫喊声、石头滚落的声音,以及——
某种低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吼。
“是噬灵兽!噬灵兽!”
有人从岔道里跌跌撞撞跑出来,满脸是血,一只胳膊没了,跑了几步就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紧接着,黑暗中亮起两团幽绿的光。
那光飘忽着,慢慢靠近,然后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是一头牛犊大小的妖兽,四肢粗短,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鳞甲,头部长着一张满是利齿的圆嘴,没有眼睛。那两团绿光是从它脑袋两侧的器官里发出来的,像是某种诡异的荧光。
噬灵兽。
以灵石为食,以修士血肉为乐的妖兽。
它的嘴里,正叼着半截人腿。
——
“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轰然四散。
孙伯拽着沈清辞就跑。他瘸着腿,跑不快,但拼了命地跑,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
身后传来惨叫,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沈清辞回头——
那噬灵兽看着笨重,速度却快得吓人,几步就追上跑得最慢的矿工,圆嘴一张,连头带肩咬下去,鲜血喷溅。
“别看!”孙伯把她往前一推,“跑!往前跑!别回头!”
沈清辞被他推得踉跄几步,稳住身形,继续跑。
矿道在震动,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只知道跑、跑、跑。
身后惨叫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沉重、急促,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追上来了。
沈清辞咬紧牙,拼命往前冲。前面的矿道越来越窄,越来越黑,她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拐过一个弯,前面忽然出现三条岔道。
往哪条?
她来不及思考,随便选了一条,一头扎进去。
跑了十几丈,她忽然意识到不对——
孙伯呢?
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黑暗。
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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