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怀（古穿今）》林春红

2、第 2 章

　　“不干了？！”经理皱着眉，打量着眼前面色苍白、衣衫凌乱的少年，“小赵，你是遇到什么难处，还是不舒服？！做咱们这一行的，被客人……那样对待也是常有的事，你得适应啊！别傻乎乎的被欺负，嘴甜点，圆滑点躲过去就是了！”

　　“没有，”赵庭之摇头，“只是不想干了，对不起。”

　　赵庭之换回自己肥肥大大的白色T恤和牛仔长裤，背着笨重的黑色书包，慢吞吞走在石子小路上。

　　映泉山庄坐落在市区，建筑外围修了一片中式庭院，与庭院一墙之隔就是金江市的繁华街道，霓虹灯影、车辆穿梭，跟庭院里的雅致古朴形成鲜明对比。

　　晚上八点三十七分，正是夜色浓重的时候，头顶的天空却泛着红色，连星星都分辨不清。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真真切切身处于一个全新的世界。

　　自己不再是大周朝开国功臣，身居高位的赵太傅，而是一个生在和平年代，平凡弱小的少年。

　　赵庭之轻手轻脚地拧开门锁，打开家门。

　　此时的他感觉四肢发软，胃里一阵阵翻涌，视线也有些模糊，只想快点找个地方坐下。

　　墙壁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半。

　　不大的客厅里，陈旧的实木沙发、餐桌餐椅、电视柜都是上个世纪的风格，只有电视柜上摆着的液晶电视是这个时代的产物。此时电视里正放着广告，面对着电视，沙发和餐桌边各坐着一个身影。

　　坐在餐桌边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身形瘦削的男子，五官隐约可见年轻时英俊的样子，如今却只是个脸颊凹陷、双目浮肿的中年男人。他是赵宁远的亲生父亲赵强。

　　坐在沙发上抱着双臂的女人面容白皙，身材有些走样，眼角的皱纹暴露了她四十多岁的真实年纪。她是赵宁远父亲的再婚对象郭美珍。

　　“爸，郭姨，我回来了。”赵庭之扶着墙站定，艰难地说。

　　赵强冷着一张脸看着电视，仿佛没发现自家儿子回来。

　　郭美珍转过头，朝他冷笑了一声：“宁宁啊？我听张经理说，你不干了？”

　　“对，我觉得我不适合那个工作。”反胃，难受……好想躺下……

　　郭美珍一脸怒气地站起身：“我好不容易托关系给你找的工作，那是映泉山庄啊，高端酒店！人家也是看你形象好才答应收你，你说不干就不干了？！多大的人了，怎么就这么任性？！不好好上学，也不好好工作，你想干什么？以为自己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就在这时，北边小卧室的门打开，从里面跑出一个四五岁的圆脸小男孩，猛地扑向赵庭之。那是赵强和郭美珍生的儿子，名叫赵鹏宇。

　　“宁宁哥，你回来了！小与姐不给我讲故事，宁宁哥给我讲故事！”

　　赵庭之被撞了一下，脚下一软，径直朝后跌坐，“咣”的一声，头撞在门上，顿时视野发白，随之而来的是脑后传来的疼痛。

　　他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小男孩还在不依不饶地往他怀里扑。

　　再抬头，发现小卧室门口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身材纤细、五官精致，看向赵庭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关切，却很快就变回冷漠，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那是郭美珍带来的女儿，跟赵宁远同岁，只比赵宁远大五个月，名叫冉与书。

　　——至此，一家五口齐聚小客厅。

　　又一阵晕眩感袭来，赵庭之咬牙站定。

　　郭美珍似乎观察到少年摔了一下之后面色发白，她眼神变得有些躲闪，她一把将赵鹏宇拽到自己怀里，对着冉与书说：“看什么看，快哄你弟弟睡觉去！”说着把赵鹏宇塞进小卧室，关上了房门。

　　随后她又转向一直默不作声，呆愣看电视的赵强：“赵强，别忘了我刚才跟你说过的！那是你儿子，你自己好好管管！”说完就冷哼一声，走进南边主卧，“砰”地一声关上门。

　　终于，小客厅里只剩赵庭之和赵强父子俩。

　　赵庭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脱力地坐在沙发上，叹了一口气。他觉得电视的声音特别刺耳，吵得脑袋疼。

　　“赵宁远。”赵强关了电视，一脸严肃地说。

　　“爸。”

　　赵强皱着眉：“你说你，你郭姨忙前忙后给你找工作，怎么才干了一晚上就不干了？你对得起你郭姨吗？！”

　　赵庭之看了他一眼：“爸，我也是今天去了才知道，介绍人是有好处费的，郭姨没跟你说过吗？哦，我不干，郭姨的好处费没拿到。”

　　赵强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你——赵宁远，好好的高中说不上就不上，让你去工作你也不好好做，你到底想做什么？在家里啃老吗？！”

　　“爸，我没这么想。”

　　赵庭之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生理学意义上的父亲。脑中回想起那段时间发生的一切：爷爷的去世，赵强一家突然搬进来，还有学校里发生的……一时间思绪纷乱，他仿佛沉在漆黑的水底，被窒息感包裹着，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浮上水面。

　　“爸，你原来不是住在郭姨那里吗？为什么非要回来？是你们回来后才发生这么多事！还有，退学手续是你给我办的，现在却说是我不去上学？！”

　　“这里也是我的家，这房子是我爸的，我为什么不能回来？！再说了，发生了那种事，你把我们老赵家的脸都丢尽了……我不给你办退学，还有别的办法？！”

　　赵强见儿子脸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突然有些害怕，却依然梗着脖子，故作强硬地说：“赵宁远，你大了，我管不动你。你不上学、不工作无所谓，但是家里条件有限，你爸的厂子效益不好，已经有半年没发工资了，这个家全靠你郭姨养着，她看不惯你，我没办法，你趁早给我滚蛋！”

　　赵强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赵庭之重重喘气，眼前阵阵发黑，嘴上却挂着笑意。

　　他抬起头看向赵强：“说实话这个家我也不想待了。你让郭姨放心，明天我就走，绝对不让你们为难！”

　　“告诉你，我一分钱也没有，别指望我给你钱！”

　　赵庭之笑出了声：“不用你的钱！”

　　赵强骂骂咧咧地进了主卧，很快从房间里传出赵强和郭美珍夫妻二人的争吵声。

　　“……你们老赵家的……人品不行，学习不行，工作不行……”

　　“行了行了，我都跟他说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赵强你这个窝囊废，我养你一个废物还不够，还要养你老赵家的小废物……”

　　“郭美珍你有完没完！？孩子们都听着呢！”

　　“嫁给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够了——！”

　　客厅里只剩赵庭之一个人。

　　他挣扎着爬起来，到洗手间去洗了把脸，之后又回到小客厅。

　　环顾四周，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这是一个不到六十平的两室一厅。南边的主卧原来是赵宁远爷爷住的，北边的小次卧曾是赵宁远的房间。

　　赵宁远十岁的时候，赵强跟赵宁远的生母离婚，赵宁远的生母不辞而别。

　　后来赵强跟郭美珍结婚，搬去郭美珍家住，把赵宁远丢给年迈的老父亲照看。

　　一年前，赵宁远的爷爷去世了，赵强不知从哪里得知老房子可能要拆迁的消息，所以带着郭美珍、冉与书和赵鹏宇搬了回来。

　　——“宁宁啊，次卧就让给小与和鹏鹏住吧！”

　　一年前，赵强一家四口搬进这个房子，郭美珍对他说。

　　——“那……我住哪里？”那时的少年天真地问道。

　　——“你已经长大了，又是男孩子，住在家里不方便。你上高中不是可以住校吗，先去住宿舍吧！”

　　望着郭美珍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孔，少年求助地望向自己的亲生父亲，想让父亲帮自己说说话，在这个家里给自己留点空间。但赵强自始至终缩着脖子站在郭美珍身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赵宁远心里明白，这个家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他申请去住校，后来没过多久，因为一些事退了学。

　　再回到这个曾经的家，已经物是人非。

　　他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在客厅沙发上凑合睡觉。

　　由于他年纪小，身体也不太好，断断续续找了一些零工，都干不长，也没挣到什么钱。后来郭美珍实在看不下去，给他介绍了一个高端酒店服务员的工作，据说包吃包住挣得多，他欢欢喜喜地去了，又灰溜溜地回来。

　　想到这里，赵庭之叹了一口气，瘫倒在沙发上。

　　赵宁远满腔热血，却是飞蛾扑火，最终将自己陷入这般绝望的境地。

　　而现在自己成为赵宁远，决不能再这样毫无章法地瞎折腾下去。

　　呼吸有点热，似乎是发烧了。他轻车熟路地从书包里掏出退烧药，吞进肚子里。

　　这个少年的身体似乎也不怎么强壮，却早已习惯独自抗病。

　　清晨五点，蜷缩在沙发上的少年睁开双眼。两个卧室都安安静静的。

　　退烧药起了作用，赵庭之感觉身体依然很虚弱，却不那么沉重了。

　　他凭借赵宁远的记忆，轻车熟路地找到客厅角落一个上了锁的储物柜，用钥匙打开，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后，悄悄地离开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