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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闻曳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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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曳从福利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三月的西城还不算暖,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她站在门口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开始往公交站走。
每个周六她都这样。白天在福利院做义工——扫地、擦窗、帮阿姨择菜。不是她多善良,是住在这儿就得干活,这是规矩。下午回学校,去图书馆占座,做到闭馆。一周七天,没有一天是空的。
公交站台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投在地上像个感叹号。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二十三分,末班车六点半,还有七分钟。她把书包放到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卷子,借着路灯的光看最后一道大题。
七分钟够她把这道题的思路再捋一遍。
车来了。
轰隆隆的,车身在坑洼的路面上摇摇晃晃,大灯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像两团发烫的白色棉花。她把卷子折好塞回口袋,拎起书包上了车。
车上没人。
她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晃了一下,发动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橘黄色的光断断续续地落进来,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她不看窗外。她把卷子又掏出来了,继续盯着那道题。车晃得厉害,字在眼前抖,她拿手指按着纸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想了三站路,还是没想出来。
她抿了一下嘴唇,把卷子翻过去,先做别的。不是放弃了,是搁置。她做题有一个习惯——卡住了就先跳,过一会儿再回来看,脑子里没停,后台在算,什么时候算出来了什么时候调回前台。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办法。没人教过她。
车到站的时候她把所有东西收进包里,背好,从前门下车。站台旁边有一盏路灯,灯罩坏了,灯泡露在外面,亮得刺眼,白色的光,像医院手术室里那种。她从那盏灯下走过去,影子被压缩成脚底下一小团黑色的东西,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学校的围墙在前面。她的翻墙点在围墙拐角往东大概五十米的地方,那段墙的外面有几块凸出的砖头,踩着刚好够到墙头。墙头上以前有碎玻璃,后来被人清掉了,她不知道是谁清的,也没问过。
她走到围墙拐角的时候,停下了。
拐角的路灯下面蹲着一个人。
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快要遮住眼睛了。他蹲在路灯杆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手里没拿东西,就是蹲着,像一个被随手搁置在那里的物件。不知道蹲了多久了,裤腿膝盖那块磨得发白,脚上的运动鞋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路灯的光直直地砸在他头顶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看到他的脸的时候,闻曳就知道他是谁了。
脸上不肿了,嘴角那道痂也掉了,留下一道白印子。眼角那块的擦伤好了,新皮比旁边的皮肤浅一号,看起来像一块补丁。眼睛底下还有乌青,不是被打的那种青,是睡不够的那种。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干净了一点——大概是因为脸上没有血了。
闻曳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面前,正好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影子,然后抬起头。
看着她。
黑色的眼睛,在白色路灯底下显得更黑了。不是亮的那种黑,是很深的那种,像一口没盖盖子的井,你看一眼,就知道探不到底。
他没说话。
闻曳也没说。
站了几秒,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把伞的伞柄。
铜的,凉的,圆圆的一小截。
之前伞被送回来了,她也拿回来了,但说实在的,她还没用过。不是不想用,是用不着。
这几天没下雨,而且她翻墙也用不着打伞。那把伞就一直放在教室座位旁边,靠墙,伞尖抵着地,像个守门的人。
她把伞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递过去。
“还你。”
陈诚看了一眼那把伞,没接。
“送你的。”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沙沙的,像砂纸蹭过铁皮。不是那种故意压低的装酷,是真的嗓子不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磨过。
闻曳的手没缩回来。伞伸着,越过两个人之间那两步的距离。
“我不要。”她说。
“那我扔了。”
闻曳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说“那我扔了”这四个字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好”差不多。他不是在威胁她,不是用扔东西来逼她收下。他就是真的会扔。
她把手缩回来了。
伞靠在腿边,墨绿色的,在路灯下颜色发暗。
“今天周六,”陈诚说,“你怎么在学校?”
闻曳看着他的眼睛。他在问她,但不是那种好奇的问法。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可能在看路对面的垃圾桶,可能在看更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只有路灯嗡嗡响的路上,刚刚好能听到。
“图书馆。”闻曳说。
“那你现在去哪儿?”
“回福利院。车刚过,等下一趟。”
“没了。”
闻曳愣了一下。她偏头看了看公交站的方向,站台空荡荡的,路灯照着那块孤零零的站牌,上面写的末班车时间她在心里默了一下——
六点半。她刚刚坐的就是末班车。下了车才发现,现在往回走没有车了。
闻曳看着空荡荡的站台,嘴唇没动,只是站着。
她知道回福利院的路。沿着建设路一直走,左拐进人民路,再走十五分钟就到了。走过去四十分钟出头。她走过很多次,不是第一次错过末班车。她不会因为这种事发愁,发愁也没用。
她转身开始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不大,但她听到了。不是跟在她后面,是走到她旁边。她和陈诚之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他没贴上来,也没落后。黑色卫衣在她右手边的余光里,一团深色的东西,不显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你不用送我,”闻曳说,看着前面的路,“我自己走。”
陈诚没回答。
她没说“你走吧”,他也没说“我送你”。他们就这样走着,路灯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光照的范围是圆的,从一个圆走到另一个圆,明暗交替着,像翻书,一页亮一页暗。
走到人民路口的时候,路边有一盏灯是坏的。那一片暗得像一个洞,黑黢黢的,只有对面楼房的窗户里透出来的一点灯光,方方正正地落在人行道上,像几块发亮的地砖。
闻曳走进了那片黑暗里。她能感觉他也
在,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她忽然开口了。
“你是西城人吗?”
“嗯。”
“一直住这儿?”
“嗯。”
她想过要不要问下一个问题。想了半秒,还是问了。
“你爸妈呢?”
一段很短的沉默。不是那种很难堪的沉默,就是正常的、想了一下再回答的那种沉默。
“走了。”
闻曳没问“走了”是什么意思。她听懂了。
她没再说话了。两个人并排走,谁也没看谁。
风吹过来,把他身上的味道送过来一点——不是那天在小巷里闻到的那股洗衣粉味,是机油。不是那种呛人的、刺鼻的机油,是淡淡的,像他的手洗了很多遍但洗不干净的那种味道。
闻曳的手指并拢,指尖碰到袖口里面那块被伞柄铜帽硌过的皮肤。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点触感,凉凉的,早就没了温度,但皮肤记得。
走到福利院门口,巷子窄,车开不进来。路灯也少了,隔很远才有一盏,光很弱,在地上照出一小摊一小摊昏黄。
闻曳停下来,转身。
陈诚也停下来,站在两步之外。路灯的光只够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埋在阴影里。那个角度正好把他嘴角那道白印子亮出来,像一小截断掉的线。
“到了。”闻曳说。
陈诚没有说“好”,没有说“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往巷口的方向退了一步,可能是给她让路,也可能就是想退一步。
闻曳站在铁门前,手伸进口袋里找钥匙。摸了半天是真的在摸,口袋里的东西杂七杂八的,薄荷膏的铁盒、一张纸条、一包纸巾,钥匙在最底下,摸了好几秒才摸到。
她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开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然后把门关上。关门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站在那儿。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他没发出任何声音。但她就是知道。
闻曳靠着门板站了几秒。
院子里很暗,只有走廊尽头一盏声控灯还亮着,光线很弱,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喘气。
福利院的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洗衣粉和旧木头的气味。
这是她住了十七年的地方,她闭着眼睛都能穿过走廊走到自己的床前。但她站在门口,靠着那扇铁门,没有马上往里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握着那把钥匙,钥匙齿硌出一个红印子,不深,一会儿就消了。她把伞靠在门边的墙角。
站了一会儿。
等心跳平了。然后她松开手,迈开步子,穿过院子,上楼梯,走到二楼最里头那间房,推开门。六人间的宿舍,这个点还没人回来,床铺空着,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她坐到自己的床上,把书包放到枕头边,脱了鞋,靠着墙,把今天那张卷子拿出来。
她盯着那道题,然后忽然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题目。是想通了别的事情。
是刚才那一路她什么都没说,他也什么都没说。
但她在黑暗里走着的时候,她不用回头看,就知道他在。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不远不近,那个距离刚好够他挡掉从右边吹过来的风。
她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从来没有人在旁边。
笔尖落下去,写完了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