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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妓夫太郎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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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夫太郎进屋时,沉默了半晌,又退了出去。
待看清里面的人确实是自家妹妹和小猫时,脸上镇定的表情出现一丝皲裂。
家徒四壁的地方多出了许多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各种繁复纹理制成的衣裙随意的铺在地上。
梅的周围围了一圈各种眼花缭乱的玩具:纸糊的空心玩偶、木制彩绘陀螺、点着腮红的泥塑小人......正玩得乐不思蜀,连哥哥回来了都没发现。
头发上的小花苞发饰,妓夫太郎一眼认出是小猫秘密基地里的。
原本今晚吃个烤鱼还算改善一下伙食,如今提着这条鱼进来,倒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妓夫太郎今日第二次头疼,他觉得他一年挣得钱都赶不上他们一天花的。
珞鎏拿着根精致的发带笑靥如花的向他走来。
“我们给你也买了哦。”
她还买了专门修头发的剪刀给他理发。
妓夫太郎蹲在门口,膝盖两侧朝外,双臂弯曲着大敞,靠近手腕部分随意地搭在腿上。
脸上的神情...让人很想给他递根烟管。
妓夫太郎摸上右眼皮。
沉滞的一团气闷在心口,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这团浑浊吐出来。
虚浮的幸福来临时,总是伴随着恐慌。
小猫如今化形了,在这里长期的生活下去,如此招摇过市,必然引起他人的猜测与觊觎。
虽然旁人的猜测,在他眼里向来什么都不是。
他只身一人时,我行我素、肆意妄为,谁敢惹他就要担得起被生吞活剥的后果。
但他现在有家人。
游廓底层人民聚集的地方——罗生门河岸,这片区域住着的都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
鸠形鹄面,鸱目虎吻。
稍有一星点肉沫子,管他是人肉还是什么肉,一群人都会两眼放光,狼吞虎咽的扑上去,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也是那样的人,甚至在他们蜂拥而至之前,他就会将骨头碾得渣都不剩,扑上来的人也顺便成为他的下酒菜。
他无法去赌那个万一。
他担心小猫有一天无法为虎作伥,或许只是放在门口的一只毒老鼠、一杯毒酒、一丛加了药的猫薄荷,它就会傻乎乎的跟上去,成为一群虎视眈眈的人的囊中物、盘中餐。
……
温凉的一点触感从眼皮处传来,妓夫太郎抬头,珞鎏走到他身旁,指尖抚上他的眼皮。
“怎么了?”
她问,在他旁边并排蹲下。
珞鎏望着月色,数着寥寥无几的星星,没有等妓夫太郎回答,缓慢的开口,“你没有动我给你的钱,还离开了学堂。”
妓夫太郎闷闷的“嗯”了一声。
“为什么?”珞鎏看着他,耐心的询问。
妓夫太郎看向远处,视线虚焦,寂静在空气中发酵。
“你不在。”
声音沙哑,力度之轻像从远方传来。
珞鎏握住他的手,“但是还是可以照常上学,对吗,你喜欢看书,你作的画也很好,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用不到那么......”
“不可以!”
妓夫太郎语速很快地低吼出声,他面颊绷紧,被握住的手轻微颤抖。
“那都没有意义。”
没有人会嘱咐他挺起背来,关心他吃饱穿暖了没有,夸他作的画好、写的字端正,问他今天又学到了些什么,明明都听不懂还强撑着哈欠让他复述。
他又回到那条窄巷,面容丑陋又肮脏,散发着恶臭,以残缺的幽灵形态永无止息的游荡着,用嘶哑的声音叫嚣着吞噬每一个路过的人。
那才是他的归途。
珞鎏面色平静,她一只手覆上妓夫太郎的肩膀,捧住他的脸让他直视她,眼眸专注。
“你可以。”
“你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被欺负的小男孩了。”
“你坚强、勇敢,遇见你时,在那样的环境下,你还是顽强的活了下来。我不在的这一年里,你也把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把梅照顾得这么好。”
“你聪明,身手又好,没有多少人能打得过你。你是妓夫里年纪最小的,却是做的最好的,独自一人负担起自己和妹妹的生活起居,小小年纪就靠自己的双手赚钱。“
珞鎏摸着他的头,“你把一切都做得这么好,所以,就算是自己一个人,你也可以好好的。“
她看着妓夫太郎紧抿的唇和红了一圈的眼眶,恍惚想起她是小猫时,第一次看他洗头的场景,那时他也是这这幅神情。
珞鎏接着说,“世界上有趣的事还有很多,有趣的人也有很多。”
妓夫太郎不自然的颤动了一下睫毛,头偏向一边,声音发涩,“没有人会喜欢我。”
珞鎏蹙着眉,把他的脸扭回来,“当然有人会喜欢你,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都没听进去,要我一条一条罗列出你的优点写在纸上,把墙壁贴满吗。“
妓夫太郎的眼尾通红一片,红晕顺着哭红的眼眶氤氲上整张脸,在苍白的脸上染上一抹瑰丽。
珞鎏的手蹭上他的脸颊,“就算没人喜欢又怎么样,我和梅永远都喜欢你。“
“所以,让我们如此喜爱的你,也请帮帮我们,多喜欢自己一点,好吗?”
妓夫太郎已经彻底把眼睛闭上,像是承受不住似得,那根根分明的纤长睫毛止不住的颤抖。
他摸上自己的脸,像是要剖开心脏,血淋淋的拿出来给人看。
“我的脸上有黑斑...很丑...很丑......”
珞鎏一愣,她歪歪头。
“我二弟的花色也是这样。”
所以她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相信他是猫猫族的一员来着。
妓夫太郎睁开眼看着她,只觉得,心尖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
怎么会有人以这样的方式回答。
他开口,喉咙有些干涩,“那你......”
“我不觉得丑,我只觉得可爱。”
珞鎏目不移视的迎上妓夫太郎的注视,语气坚定,一字一顿。
她微微支起身,一个温润湿软的吻就落在了妓夫太郎眼角的黑斑上,如同烙印一般,惊起一阵酥麻的痒意,周围的皮肤也密密麻麻泛起了涟漪。
今夜的风儿真是喧嚣,月上枝头,连常年沉默的树,都簇簇的飘落着叶子。
炙热滚烫着空气,沉默在其中发酵,只有抑制不住的心跳,暗自乱了节奏。
妓夫太郎把脸埋进珞鎏的颈窝处,语气有些别扭,”那你之前靠近我,是因为觉得我像你二弟吗?”
珞鎏眼皮一跳,莫名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棘手,她打了个哈哈。
“不是呀,因为当时你在吃老鼠,我觉得很香。”
也算是一部分实话。
妓夫太郎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有些哑然,接着闷闷的开口,“人是不会吃老鼠的,只有我吃。在人的世道里,老鼠人人喊打,是要被赶尽杀绝的。”
说到后面几个字,妓夫太郎的声音有些颤抖,小声补充,“跟我一样。”
珞鎏知道这不是一时之间就能改变的东西。
一个无知的稚嫩幼童,在他的生命开始之初,世界所呈现给他的底色就是无尽的侮辱与厌恶,而他切切实实的,独身走过了那段日子。
所以她只是摸着妓夫太郎的头,“老鼠人人喊打,偏偏我喜欢老鼠。“
妓夫太郎抬起头,眼中神采奕奕,看不出半分哀伤,像是明知她会安慰他,偏要特意引诱她说出口。
珞鎏合理怀疑他刚刚在装可怜,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脸。
他目光炯炯,等着她的下半句。
珞鎏轻声,“你是我的吱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