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匀速圆周运动? ...
-
粉笔头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地砸中了周琰的桌子。
周琰从课桌上抬起头,视线还带着刚被拽出梦境的迷蒙。
脸上留下一条被衣服压出的痕迹,身旁有人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周琰却听到了。
他瞥了宋州瑾一眼,在老师看不到的地方狠狠踢了他一脚。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你脸。”宋州瑾指了指周琰脸。
“怎么了?”
“全是痕。”
教室里很闹,能听见窗外梧桐树上知了有气无力的嘶鸣,还有前排同学的打闹声。
头顶的风扇吱呀转着,搅动闷热粘稠的空气。
“某些同学,”讲台上传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淬了冰的锋利,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月假过得很惬意?梦里都在重温假期美好时光?”
班主任余倩抱着手臂,站在讲台边缘。
她今天穿了套浅灰色的职业裙装,衬得身形更加利落挺拔。
四十出头的年纪,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此刻那双总是过于锐利的眼睛正缓缓扫视全班,最后定格在赵泽脸上。
余倩的开学第一课,总是别出心裁,且极具杀伤力。
“看来大家都精神了,”她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正好。各科课代表,现在,立刻,把暑假作业收上来。”
嗡——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有人手忙脚乱地开始翻书包,纸张哗啦声、笔袋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压低的哀嚎和庆幸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余倩以前从不收作业啊,这次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别跟我说话了,我抄不完了。”
余倩走下讲台,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晰、规律、带着压迫感的“哒、哒”声。
她沿着过道,不紧不慢地踱步,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每一张课桌,每一个学生的动作和表情。
余倩的脚步声在周琰所在的最后一排过道口停住了。
他抬起眼,迎上余倩的视线。
余倩的眼神很深,没什么怒火,甚至,周琰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期待?
“周琰,”余倩开口,声音平直,“你的呢?”
他从书包里掏出几张试卷递给余倩。
余倩没想到周琰居然会交作业,他以前从来都没有做过作业,更没有交过作业。
余倩拿过试卷翻了翻,虽然只做了一点,但好歹也做了些。
她绕到赵泽面前,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奋笔疾书的抄作业。
“抄完了吗?”
“等一下...老...余老师?!”
“没做作业的全部站外面去,自觉点。”
已经有很多人站了起来往教室外走去,赵泽在余倩的凝视下不情不愿的拿起试卷往外走。
见周琰还在座位上坐着,赵泽立马朝他喊道:“周琰,你不去?”
周琰冷冷瞥了他一脸,没理他。
“人家作业是写了的。”
赵泽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周琰居然会做作业了?!
空气里有粉笔灰、汗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顶。
周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水。
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脸,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黑色T恤领口。
没睡醒,眼皮耷拉着,对教室里弥漫的低气压视若无睹。
卷子传到后排已经有些凌乱。
周琰伸手,用两根手指把物理卷子从一叠废纸下面夹出来,摊开。
59分。
鲜红的数字力透纸背,张牙舞爪。选择题的红叉连成一片惨淡的景观,后面的大题除了公式抄得还算工整,结果错得五花八门。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随即恢复成一片空白。
“看来不是交白卷啊。”宋州瑾扯过他的试卷看了看。
“关你屁事,试卷还我。”
“下次考80怎么样?”
“不怎么样,别烦我。”
“只有六天就要期末考了,考完就放假了,到时候你玩个够,又不差这几天。”
余倩的声音从教室外传来,听声音气得不轻,又拿他们没办法。
“今天早上放学之前做完放到我桌子上,还有不准抄。”
“知道了,保证不抄。”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来,丁袺一脸怪异的看了眼坐在最后面的周琰。
“他怎么了?怎么突然转性了?”丁袺凑到赵泽面前小声嘀咕道。
“我哪知道,要不你去问问他?”
“我要是敢去还问你干嘛。”丁袺没好气的给了他一拳,转身回了座位。
放学后,宋州瑾没给周琰反抗的机会,拉着人去了图书馆恶补。
图书馆三楼东区,靠窗第四张长桌。惨白灯光下,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
周琰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对着斜面下滑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已经停滞了超过两分钟。
对面,宋州瑾没在看书。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通体漆黑、笔帽镶了圈极细银边的钢笔,笔身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灵活地转着圈,偶尔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旁边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件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没戴眼镜,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此刻半眯着,目光落在周琰卡住的草稿纸上,像看着什么极其无聊又碍眼的东西。
“你在做最后那题?”
“嗯。”
“别做了,以你现在的水平做不了。”
闻言,周琰抬起头无语的笑了笑。
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不再理会对面那个烦人精。
周琰翻了翻资料书,勉强有了思路,提笔在草稿纸上算起来。
周琰的竖式刚列出,宋州瑾已经把最终结果报了出来。
他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洇开一小团。
周琰盯着自己草稿纸上那串只开了个头的计算,和对面宋州瑾那张写满了“这么简单还要算?”的脸,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啪”地把笔拍在桌上,笔杆弹起来,滚到桌子边缘,被宋州瑾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住。
“不要伤及无辜。”宋州瑾把笔推回他面前,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
“有脾气对着题撒,或者对着你那不太灵光的脑子撒。”
“你他妈能不能闭嘴让我自己算?!”周琰压着嗓子低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要是条件不允许,他真想拉着宋州瑾打一架。
宋州瑾挑眉,桃花眼里掠过一丝兴味,仿佛终于找到了点乐子。
“能啊。”他拖长了调子,“如果你算得快的话。但照你这速度,算完这道题,图书馆该关门了,明天的太阳也该升起来了。”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恶劣的笑意,“还是说,你其实根本不想算,就等着我报答案,好快点结束这‘折磨’?行啊,答案给你了,抄上去吧。反正考试的时候,我也不能坐你旁边给你报,对吧?”
周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一把抓过笔,在草稿纸上把那串计算胡乱补完,数字写得又大又潦草,最后得出v≈5.1,和宋州瑾报的略有出入,但也差不多。
他看也不看,把草稿纸往宋州瑾那边一推。
宋州瑾垂眸扫了一眼,嗤笑一声:“四舍五入都不会?5.06你舍成5.1?
周琰不想理他,拿起身旁的书包起身要走,被宋州瑾拽着书包坐回了座位。
“你干嘛去?”
“回家。”
“补课。”
“你真的很欠揍,不补,我要回家。”
“行吧行吧,周少爷不想补的话我也没办法,走吧。”
周琰没理他,径直往门外走去。
宋州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也跟着离开了阅览室。
走到楼梯拐角无人处时,周琰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脸上那层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冷漠面具出现了一丝极淡的裂痕,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对抗,还有图书馆特有的、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宋州瑾走出图书馆,周琰没走,站在门外等他。
“慢死了,走吃饭去了。”周琰这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再计较刚才的事。
“嗯,走吧。”
还没到饭店,宋州瑾疑惑的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周琰,开口道:“你该不会是为了吃饭,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是你太烦了。”周琰回头看了眼宋州瑾有些不满。
“还有,明明是你要拉着我去补课的,结果你一直在干扰我做题。”
“是个人都会生气的好吧。”
宋州瑾自知没理,跟在周琰后面没说话。
“欸?瑾哥,好巧啊,你们也在这。”赵泽走到宋州瑾面前有些狐疑的看了他俩一眼。
“你们不是放学就走了吗,怎么现在才去吃饭?”
宋州瑾这才看到赵泽身旁的丁袺。
“补课去了。”
丁袺和好兄弟对视一眼,
“这么拼的吗?”
“你俩是我们六班的吗?”
“还吃不吃饭了?”周琰站在饭店门口,一脸嫌弃的看着赵泽和丁袺,又瞥了眼宋州瑾,一个人往里面走去。
宋州瑾绕过俩人朝饭店走去。
赵泽、丁袺:“……”宋州瑾这得是有多大的把柄在周琰手上,这都能忍?!
下午第一节,物理。
老马的声音透过有些失真的麦克风,嗡嗡地回荡在有些闷热的教室里。
讲台上粉尘飞扬,他正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轨迹,红色代表电场,蓝色代表磁场,白色虚线是粒子路径,弯弯绕绕,像个鬼画符。
因为是第一节课的缘故,教室里睡了一大片。
只要他们不惹什么大麻烦,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睡去。
“所以,这里,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qvB=mv?/r……”老马唾沫横飞,敲着黑板。
“注意!粒子从电场进入磁场,速度方向与边界夹角是关键!谁来说说,如果这里是垂直射入,半径公式怎么变形?”
底下鸦雀无声。有人低头假装记笔记,有人眼神放空,有人偷偷在桌肚里摸手机。
午后的困倦像粘稠的糖浆,裹挟着粉笔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沉甸甸地附着在每个人眼皮上。
除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周琰难得没有趴在桌子上睡觉,杵着下巴听老马讲课。
他面前的物理课本摊开着,翻到磁场那一章。
书页空白处不再是他惯常的空白,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极其用力的笔记。
“洛伦兹力方向——左手定则。掌心,磁感线穿过,四指电流方向,拇指受力方向。”
旁边画了个极其简陋、手指张开的手掌图,标注着乱七八的“B”、“I”、“F”。
“半径r=mv/(qB)。周期T=2πm/(qB)。与速度无关???”后面打了三个粗重的问号。
他听得有些费力。
老马语速快,知识点跳跃,常常上一个公式还没消化,下一个结论已经出来了。
周琰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抿得发白,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突出。
每当老马讲到关键处,或者写下一个新的公式,他的笔尖就会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试图跟上,但往往只来得及记下几个支离破碎的词汇或符号,老马已经擦掉开始讲下一段。
周琰自我放弃般把手中的笔放下,趴在桌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所以,这道题的解题思路,先用电场加速求进入磁场的速度,再根据偏转角度和几何关系求半径,最后用半径公式反推比荷q/m!都听懂没有?”
老马环视教室,目光扫过一片茫然的脑袋,最后习惯性地落在后排。
“周琰,你起来说说,带电粒子垂直进入匀强磁场,轨迹是什么?”
周琰趴在桌子上,没睡,冷不丁被点名,浑身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教室里瞬间更安静了。
几十道目光,或好奇,或戏谑,或麻木,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午后的困倦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驱散了些许。
他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笔记上那几个歪斜的字——“匀速圆周运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因为久未开口和紧张而有些干涩发哑:
“……圆”
老马大概是没料到他会回答,更没料到答案是“圆”这么简单的一个字,愣了一下,眉头皱起:“圆?什么圆?说完整!”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眼黑板上还没擦掉的轨迹图,那红蓝白交织的鬼画符在他眼里旋转。
“……匀速圆周运动?”他补充道,声音提高了一点,但仍带着不确定。
“嗯。”老马从鼻腔里哼出一个不置可否的音节,似乎对这个答案勉强满意,但又觉得太过基础不值得表扬。
他挥挥手,“坐下吧。都记清楚了!是匀速圆周运动!半径公式、周期公式都给我刻在脑子里!”
这下,班里的人都不睡了,目光都有意无意的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周琰。
宋州瑾坐姿散漫,没有看黑板。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电磁学通论》,书页泛着冷白的光泽,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插图与他眼前黑板上的内容似乎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他手里那支镶银边的黑色钢笔偶尔在书页边缘空白处写下几个流畅的英文批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当老马点名周琰时,他正在写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他没有抬头,仿佛那短暂的停顿只是因为思考。
直到周琰用干涩的声音回答“圆”,然后勉强补充“匀速圆周运动”时,宋州瑾才微微偏过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极快地、极淡地,扫了身旁的人一眼。
他低下头,继续看他那本与课堂内容似乎毫不相干的英文书。
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
周琰听到有人轻笑了一身,他看了宋州瑾一眼,趁老马不注意,手肘拐了他一下。
“你又笑什么,你是傻子吗?”
“我什么时候笑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笑了?”
“神经病。”
放学铃撕开沉闷的黄昏,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拉过紧绷的神经。
夕阳是浓稠的金红色,泼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给一切镀上一层虚幻的暖光。
宋州瑾打算先去补课再吃饭,被周琰驳回了,理由是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学习。
走到那条连接学校后街与老旧居民区的狭窄小巷时,猛地刹住。
巷子比他们平时来时更暗。
夕阳被两侧高耸斑驳的墙壁切割得只剩下头顶一线惨淡的余晖。
空气混杂着尘土和某种不祥的寂静。
不是空巷。
七八个人影,或靠或站,堵在巷子中段,像一群等待猎物的鬣狗,模糊地融在昏暗的光线里。
烟头的红点在昏暗中明灭不定,照亮几张流里流气的、带着戏谑和不耐的脸。
穿着打扮各异,有的套着歪歪扭扭的校服,有的干脆是紧身T恤和破洞牛仔裤,耳钉在暗处反着冷光。
周琰看了眼为首的人,熟悉但记不清在哪里见过。
是个富家子弟,穿着一身的名牌。
他正低头摆弄着一个金色的打火机,啪嗒,啪嗒,火苗窜起又熄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们又见面了。”为首的人把打火机揣进兜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