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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玻璃那边的喧嚣 ...

  •   期末考前的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学生的胸口。
      走廊里不见了往日课间的追逐打闹,取而代之的是抱着书本疾走、口中念念有词的身影。
      教室里,哪怕是最调皮的学生,此刻也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后,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一声压抑的叹息或低咒。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分不清是室内过热的呼吸,还是窗外冬日阴冷的凝结。
      黑板上,“距期末考还有1天”的字样被值日生用红色粉笔描得又粗又重,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刺眼地提醒着倒计时的迫近。
      周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光秃秃的枝桠和铅灰色的天空,了无生气。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复习资料和试卷,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潦草的笔记。有些是课堂上记的,更多是他自己啃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在图书馆,被某人强行灌进去的。
      他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盯着物理错题集上那道关于复合场中粒子运动的题目。
      题干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天书。电场强度E,磁感应强度B,粒子质量m,带电量q……字母符号在眼前跳舞,搅得他脑仁发疼。
      他试图回忆宋州瑾讲这类题时的步骤——先确定粒子在电场中的运动性质,加速还是偏转?再分析进入磁场时的速度和方向,左手定则判断洛伦兹力方向……记忆的碎片拼凑不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嘈杂。
      “操。”
      他低低骂了一句,把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宋州瑾扭头看了他一眼,随手扯过周琰面前的试卷。
      周琰没理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皮紧绷着,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怎么了?不舒服?”宋州瑾见他脸色有些苍白,手背碰了碰周琰的额头。
      没发烧,
      “没什么,学习伤身体。”
      宋州瑾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看周琰的那张试卷。
      “这题不会?”宋州瑾指着试卷的最后一个题。
      “看不懂。”周琰干巴巴的开口。
      “这题也就只有你会天天做了,换成别人的话看都不会看这题一眼。”
      “我乐意。”周琰伸手去拿宋州瑾手里的试卷,被人压住了。
      “还我试卷,别影响我学习。”
      “不是不会做吗?我教你。”
      宋州瑾这语气带着点挑衅和...骄傲?周琰觉得大差不差,反正很欠揍。
      “听不听?”宋州瑾用笔在周琰手背上打了一下,把试卷抽出来。
      “听...听听,讲吧。”周琰趴在桌子上,静静的听宋州瑾讲题。
      “你有没有在听?”
      “听了。”
      放学后,俩人一起去吃了饭,宋州瑾没再拉着周琰去图书馆恶补。
      “晚上别熬夜了,早点睡,明天好好考试。”
      “行了,我知道了,你现在比老马的还唠叨,像个老妈婆子一样。”
      “谁像你惜字如金,装高冷男神啊。”
      “你这叫话痨。”
      “那你叫什么?”
      “你管我叫什么。”
      周琰拉开车门坐进去,不想再天听州瑾这个话痨唠叨。
      宋州瑾回家后给赵泽发去消息,
      z【老赵,我话多吗?】
      那边很快就发来消息。
      赵泽【不多啊,我觉得你话少得可怜。】
      赵泽【怎么了。】
      z【有人说我是话痨,说我像个老妈婆子一样。】
      赵泽一脸震惊,甚至以为是宋州瑾开玩笑的。
      赵泽【你别逗我了,谁话有你少啊。】
      z【周琰。】
      赵泽抱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赵泽【这个嘛...周琰话确实少。】
      赵泽【你在他面前的确像个...话痨。】
      赵泽【我没说你是话痨啊。】
      宋州瑾没理赵泽,看着“话痨”这两个字。
      从小到大除了宋芊言,还没人怎么嫌弃过自己,周琰不是嫌弃,是非常的嫌弃。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雪。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向那个既令人恐惧又隐隐期盼的节点。
      审判日近在眼前,而他们,都是等待宣判的囚徒,在最后的倒计时里,进行着无声而惨烈的挣扎和放弃。
      周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重新低下头,将全部注意力投注到眼前的题目上。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汇入卧室这片绝望的沙沙声海,微不可闻,却又固执地存在。
      指针滑过凌晨两点。
      漆黑的别墅里只有周琰房间的还在亮着灯,他没听宋州瑾的“早点睡”,抱着复习题没完没了的做。
      周琰弓着背,几乎趴在桌面上。
      手边的咖啡杯早就见了底,杯壁上挂着深褐色的渍痕。
      他眼里布着红血丝,眼球干涩发胀,像两粒粗糙的砂纸,每一次眨眼都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物理模拟卷。
      最后一道大题,关于电磁感应和能量转化的综合应用,图形复杂,条件繁琐,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他已经在这道题上耗了快一个小时,草稿纸用掉了四五张,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却总是在某个关键步骤卡住,推导出的结果与参考答案南辕北辙。
      宋州瑾那句“只有他会天天做最后一道大题,其他人看都不看一眼。”
      没人知道,周琰不喜欢做前面的题,他觉得没意思,都是一种题型,没什么好做的。
      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懒得起身找止痛药,用力按了按胃部,眉头拧得更紧。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妈的……”他低咒一声,声音沙哑干涩。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那些字母和符号在他眼前跳舞、扭曲,仿佛有了生命,嘲笑着他的无能。
      E,B,Φ,Δ……每一个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天书。
      脑海里闪过白天课堂上物理老师快速掠过这道题型的讲解,语速快得像在念经,底下一片茫然的脸。
      又闪过图书馆里,宋州瑾用笔尖敲打着类似的题目,“受力分析画清楚,电场磁场区域分界,运动过程分段讨论,能量守恒盯紧了。这都是基础的套路。”
      基础的套路。
      周琰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对宋州瑾而言是基础套路,对他而言,却像是一座难登的高山。
      他试图按照那个“套路”去解,可画出的受力分析图总是不对劲,分界点模糊不清,能量方程列出来两边永远不等。
      焦躁像毒藤,沿着脊椎慢慢爬升,缠紧他的神经。
      他猛地扯过一张新的草稿纸,用力过大,纸张“刺啦”一声被撕开一个口子。
      他不管不顾,在新的空白处重新画图,标注,列出已知条件。
      笔尖划破纸张,发出刺耳的声响。
      时间无声流逝。
      窗外的黑暗似乎更浓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嘶叫,更添寂静。
      光晕似乎也黯淡了些,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墙壁上,像一个困兽般扭曲。
      他又一次卡住了。在列出第三个方程式,试图联立求解时,思维再次陷入泥沼。
      变量太多,关系太乱,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找不到头绪。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疼欲裂。
      他扔掉笔,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扯着发根,试图用疼痛驱散脑中的混沌。
      没用。那些该死的公式和符号依旧盘踞在那里,冰冷而顽固。
      他抬手关了灯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处光亮,思绪很乱。
      第一科考的是语文,没什么压力。
      “怎么样?”宋州瑾站在考场外等他,见他出来问道。
      “就那样。”
      “你怎么出来怎么早。”
      “提前交卷了,坐里面太无聊了。”
      “装。”
      “后面的没问题吧?”
      “不知道,看运气。”周琰一脸的无精打采,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眼底还有些乌青,看来是没睡够。
      “昨晚熬夜了?”
      “嗯,和物理题干了一架。”周琰轻描淡写的说着。
      宋州瑾没忍住笑了笑道:“那赢了没?”
      “没。”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结束铃声,像一把钝刀,终于切断了紧绷在每个人神经上的最后一根弦。
      周琰交上物理卷子,笔尖在收卷的最后一秒停住。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仿佛要把这两个小时里吸入的、混杂着油墨味、汗水味和无形压力的空气全部置换出去。
      手指有些发麻,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握笔而微微泛白。
      他低头,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几乎要透到背面的演算过程,那些曾经如同天书的公式和符号,此刻在他眼里,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他能清晰地回想起其中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正是宋州瑾在图书馆里给他反复拆解过的类型。
      他记得宋州瑾用笔敲着桌面说:“看到这个条件,先想能量守恒,再找临界点,别一上来就瞎列式子。”
      当时他觉得宋州瑾很欠,此刻,那些话却成了他笔下最可靠的指南针。
      监考老师收走试卷,教室里瞬间从死寂变成了解放的喧哗。
      有人瘫在椅子上哀嚎,有人兴奋地对答案,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假期计划。
      周琰没动,只是静静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冬天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没有对答案的冲动,也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
      心里反而有种奇异的空落感,像是一路拼杀终于冲过了终点线,回头望去,硝烟未散,心里空落落的。
      他收拾好笔袋,把那张写满演算的草稿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
      书包甩上肩膀,拉链依旧没拉全,但他没在意。
      走出考场,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
      校园里到处都是考完试的学生,三五成群,吵吵闹闹。
      他逆着人流,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不是想去学习,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那里应该有人。
      图书馆三楼东区,靠窗第四张长桌。空着。
      惨白的灯光依旧,尘埃依旧在光柱里缓慢浮沉。桌上干干净净,没有摊开的竞赛书,没有那支镶银边的黑色钢笔,也没有那个总是坐得笔直、眼神带着审视和欠揍的身影。
      周琰在桌子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椅面冰凉。他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桌面,指尖触到一道极浅的、或许是哪个学生无聊时刻下的划痕。
      他想起宋州瑾的指尖敲在这桌面上的声音,清脆,带着不耐烦的节奏。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展开,铺在桌上。
      上面是他考试的演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旁边空白处,还有几个他考试时突然想起的、宋州瑾说过的要点,被他随手记了下来,像某种应激反应下的条件反射。
      “受力分析画清楚,别偷懒。”
      “单位换算仔细点,别犯低级错误。”
      “多过程题,分阶段写,别搅成一团。”
      那些话,此刻隔着冰冷的空气和纸张,无声地回响。
      周琰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把草稿纸重新揉成一团,塞回口袋,转身离开了阅览室。
      成绩公布是在一周后。
      余倩抱着一摞厚厚的成绩单走进教室时,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压不住的、作为老师的欣慰。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次期末考试,我们班的总体成绩,还算稳定。”余倩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底下扫视,最后,定格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但是,有个别同学,进步……非常显著。”
      他顿了顿,拿起最上面一张成绩单,声音提高了一些:“周琰。”
      周琰坐在座位上,脸上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集中到他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
      余倩推了推眼镜,看着成绩单上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周琰,仿佛在确认是不是打印错了。
      “物理,”他念道,“89分。”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连几个平时稳居前几的学霸,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周琰一眼。
      89分?那个上次模考19分、常年稳坐倒数第一的周琰?物理89分?
      周琰没太大反应。他知道自己这次考得应该不差,那些题他大部分都有思路,做得也算顺畅。
      但89分……这个数字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胀了一下,有点酸,有点麻,更多的是不真实感。
      余倩继续念:“数学,82。化学,78。英语……语文……”
      每一科念出来,教室里的骚动就大一分。周琰的总分排名,像坐了火箭一样,从前一次的垫底,直接窜到了班级中游,甚至逼近了上游的尾巴。
      “年级排名,进步了287名。”
      余倩最后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感慨,“周琰同学,这次……考得不错。值得表扬。”
      他说完,带头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惊愕的沉默和窃窃私语。
      周琰坐在那里,听着那些掌声和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投来的目光,只是盯着自己摊在桌面上、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还有,从今天晚上开始就是你们的假期生活了,注意安全。”
      “考得不错。”宋州瑾的声音不大,在阵阵掌声中却很清楚。
      “嗯。”
      下课铃响了。余倩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让大家把试卷带回家好好分析,便离开了教室。
      同学们立刻炸开了锅,不少人围到周琰座位旁边。
      “我靠!周琰你开挂了吧?物理89?怎么考的?”赵泽论八卦可谓是第一人,其次就是他的好兄弟丁袺。
      “是不是找到什么秘诀了?分享一下啊!”
      “深藏不露啊!”
      “请客!必须请客!”
      周琰被吵得头疼。
      他胡乱应付了几句,趴在桌子上装死。
      期末成绩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周琰预想的要大。班级排名表贴出来的那天下午,课间休息的十分钟被硬生生拉长成了一个嘈杂混乱的漩涡中心。
      “我靠!周琰你真行啊!物理89!快,卷子给我瞻仰一下!”
      “走走走!别磨叽!今天不宰你一顿对不起你这分数!”
      “就是!周琰你现在可是咱班的‘进步之星’!”
      “班长!老余说了要鼓励进步同学,这顿班费能不能报销点?”
      班长是个漂亮的女孩,笑呵呵地打圆场:“班费怕是不够撸串的。周琰,大家高兴,你就表示表示?AA也行啊!”
      众人又是一阵哄闹:“A什么A!就周琰请!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周琰看着那一张张兴奋的、期待的脸,拒绝的话最终没能说出口。
      他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认。心里那点因为成绩而生出的、微弱的亮光,在这片过分热闹的喧嚣里,反而变得模糊不清。
      放学后,一群人浩浩荡荡杀向学校后街的“老兵烧烤”。
      正是饭点,店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混合着孜然辣椒的辛辣香气霸道地占领了每一寸空气。
      他们拼了两张的长桌,凳子拉得刺啦响。菜单被抢来抢去,各种烤串、啤酒、饮料点了一堆。
      周琰被按在主位,面前很快堆起了几瓶打开的冰啤酒。
      “来!第一杯,敬我们班的黑马——周琰!”赵泽站起来,举着酒杯,脸因为兴奋而泛红。
      “干杯!”
      “琰哥牛逼!”
      手中的酒被人拿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温水。
      “他喝不了酒。”宋州瑾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琰喝不了酒啊,太可惜了。”丁袺和赵泽碰了个杯,有些遗憾的说道。
      “今天应该算是我们这半年最后一次聚在一起撸串了,不喝点多没氛围。”
      “算了吧,你们自己喝吧,最近头疼。”
      “那好吧。”
      烤串陆续上桌,铁盘子里堆得冒尖。
      羊肉串肥瘦相间,烤得焦香;鸡翅金黄流油;韭菜翠绿;馒头片刷了厚厚的酱。
      男生们立刻行动起来,下手又快又准,吃得满嘴流油,大声说笑,互相抢食,气氛热烈得像要掀翻屋顶。
      周琰也拿了几串,慢慢吃着。
      味道其实不错,炭火气十足,调料撒得豪放。但他食不知味。
      周围的喧闹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他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能听见笑声和碰杯声,却感觉那些声音很远,很模糊。
      不断有人过来跟他碰杯。
      “周琰,以后物理靠你了啊!”
      “深藏不露啊兄弟,怎么学的?传授点秘诀?”
      “下次考试坐我旁边呗,让我沾沾仙气!”
      他机械地碰杯,喝水,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含糊地应着:“运气好。”
      “瞎蒙的。”
      “就那样。”
      “这可不是瞎蒙的,不然我教了那么久算什么。”宋州瑾在他身边小声说道。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谦虚。”
      “不知道。”
      “也是,宋少爷骄傲惯了,哪知道有谦虚这种东西。”
      周琰像是想到什么,转头看着宋州瑾,
      “看我干嘛。”
      “上次那几个人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宋州瑾知道他问的是上次在小巷子里的那几个人。
      “你猜他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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