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她的少女时代》小满立夏

2、入校 你要摸摸我

　　自由，
　　是一道伤疤，
　　结痂、留痕、消失。
　　——《蓝色日记》
　　九月初阳从秋实楼的窗户斜切进来，在走廊地砖上割出一格格亮块。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与送行的家长挤在楼道里，脚步声、笑闹声、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混作一团，整所学校像一锅刚沸起来的水，喧闹得有些浮躁。
　　316宿舍的门敞着。

　　里面已经到了五六个人，有的坐在床沿玩手机，有的趴在窗边往外看，有的正往柜子里胡乱塞东西。不过半小时的陌生，已经有人熟稔地喊起“兄弟”。男生之间的距离向来廉价，一句话、一根烟、一局游戏，就能轻易抹平。

　　“你们说，那考672分的到底图啥？”靠门上铺探出来一颗脑袋，三七分发型，一双狗狗眼，鼻尖上的小黑痣随着说话轻轻晃动。
　　这话一出，宿舍里静了一瞬，紧跟着炸开了。
　　“图啥？人家乐意。”

　　“这学校除了钱多还有啥？风气咋样心里没数？”

　　“你管人家，又不跟你抢饭吃。”

　　“我就是好奇，672分啊，重点随便挑，来这儿——”
　　话音未落，门口的光被挡住了。

　　不是刻意的遮挡，只是有人恰好站在那儿。一米八九的身形往门口一立，阳光便自然而然被截去一半。

　　少年拉着一只白蓝色行李箱，箱子不大，却看着沉。简单一件白T恤，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微垂，眼尾那点弧度，分不清是冷淡，还是天生不爱抬眼。
　　宿舍里的喧闹像被按了暂停。
　　下一瞬他抬眼，笑了一下。眉眼轻轻一扬，那点生人勿近的冷意，像冰块落进温水，悄无声息化开。
　　“你们好，羡江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没人真正记他的名字。
　　所有人先记住的只有一件事——这个人，长得太扎眼。
　　像内心敏感的少女一样，这群少年见到比自己出众太多的人，第一反应是羡慕，第二反应是自卑，只是他们死要面子，绝不肯说出口。
　　“兄弟，长得可以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整个宿舍瞬间活了。有人从床上跳下来，有人把手机一揣，上前直接接过他的箱子：“我去，你这箱子够沉。”
　　“靠窗那个铺没人，你睡那。”
　　“来，我帮你铺——”
　　羡江故由着他们忙活，自己站在床边，目光淡淡扫过整间宿舍。八张上下铺，铁架漆成浅蓝，几处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锈迹。窗外正对另一栋楼，挂着“明德楼”三个字，是栋崭新的楼。
　　明德楼。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110宿舍，最内侧一排，窗户朝东，清晨会有太阳。
　　他收回神，没再多想。
　　“欸，羡哥，”有人喊他，“你考了多少分？”
　　这会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了，更何况羡江故是316宿舍里长的最高、颜值最高的呢，丑的不可以做排面，帅的有那个资本。
　　问话的是刚才那个三七分，坐在床沿，眼神里带着好奇，还有点“我猜你很高就想听你亲口说”的较劲。
　　“六百多一点。”
　　宿舍又静了一拍。
　　有人吹了声口哨：“牛逼。”
　　毕竟他们不是走关系进来的就是两三百来分，只有一小部分人上了400分。
　　其他人跟着起哄，“真的假的”“那你来这儿干嘛”——但也只是随口一问，没人真的要答案。好像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现在跟他们一间宿舍，这就够了。
　　羡江故没解释，只笑了笑，低头收拾东西。
　　九点半，一行人一起往教学楼走。
　　八个高矮胖瘦各异的男生凑在一起，莫名有种排场。楼道里女生频频回头，凑在一块儿小声议论。羡江故走在中间，目视前方，耳边掠过几句零碎的词——“白衣服那个”“好高”“眼睛好好看”。
　　他没回头。
　　只是莫名想起一双眼睛，一只内双，一只外双，不对称，却干净得让人印象深刻。
　　教学楼四楼，高一（2）班。
　　班主任已经到了，刚三十出头的男老师，戴着眼镜，坐在讲台后看手机。他们进门时，他抬眼扫了羡江故一秒，又低下头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人。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羡江故走过去坐下，那群男生立刻呼啦啦围过来，左边、右边、后排，几分钟内把他团团围住，只剩最前面两排还空着。
　　十点半，人差不多到齐。
　　班主任起身讲这几天的安排，台下照例一片哀嚎。羡江故没吭声，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一排排脑袋，落在门口。
　　阳光从门上玻璃窗透进来，在讲台前投下一小块亮斑。有人经过，光斑便暗一下，再亮起来。
　　他就那么安静看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在等一个身影出现。
　　没有缘由，就是隐约觉得，她会从这里走进来。
　　终于，光影又暗了一次。
　　他微微坐直了一点。
　　门被推开，一股午后热气涌进来，教室里骤然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羡江故也看了过去。
　　四个女生说说笑笑走进来，环顾教室——一个走向后排，一个去了中间，剩下两个一起走到羡江故前排。
　　“只有这两个位置挨在一起了。”
　　另一个女生坐下，目光若有似无地往他这边飘了一下，轻声应：“那就坐这儿吧。”

　　羡江故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浅，只是寻常的好奇，不具侵略性，不会让人不舒服。
　　是她。他心里轻轻落了一个字。
　　人齐之后，教室再次炸开，叽叽喳喳像一群雀鸟，嘈杂得听不清内容。班主任在台上提醒没交学费的抓紧，羡江故听见前面两个女生小声对话。
　　“我俩还没交。”
　　“现在去呗。”
　　“好尴尬。”
　　“我也是。”
　　两人最终还是起身去了，偏偏撞上班主任突然喊安静，一时间全班目光都聚在讲台边，尴尬得明显。
　　无聊之下，不少人开始东张西望，视线落在两个女生身上，免不了窃窃私语。
　　旁边的男生撞了撞羡江故：“我觉得穿橙色短袖那个挺好看，说话听着也温柔。”
　　羡江故偏头看他，语气平淡：“看上了？”
　　“嗯，挺好看。”
　　后面平头跟着起哄：“这就是一见钟情？”
　　一宿舍人哄笑起来，声音格外扎眼。
　　羡江故没参与，目光轻轻落在周郁身上。
　　低马尾，发质偏软，垂在背后。她低头在名单上找名字时，碎发滑到胸前，脸色很白，能看见淡淡的血丝，却没什么血色。起身时轻轻扶了下眼镜，安静地走下台。
　　他收回目光。
　　教室里风扇慢悠悠转着，空调风很凉，他鼻尖隐约掠过一丝淡而干净的气息，像某种浅淡的花香，又像晒过太阳的肥皂味，很轻，只在她转身时一闪而过。
　　他正微微失神，前面的人忽然转了过来，声音轻轻软软：“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羡江故蓦然回神，目光落在她脸上。
　　周郁大概是不习惯被人这样直视，微微低下头，小声跟旁边女生说：“他是不是不想告诉我们啊？”
　　“好尴尬，我们坐回去吧。”
　　“我叫顾沈急。”旁边男生急忙接话，一把挽回想退回去的两人，暗暗松了口气。
　　他用胳膊肘顶了顶羡江故：“羡哥，美女跟你搭话呢。”
　　羡江故这才缓过神，桃花眼弯出一点柔和的弧度：“你好，羡江故。”
　　“你好，周郁。周末的周，郁郁而终的郁。”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平，像是习惯了这样介绍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叫徐清风。”周郁旁边的女生介绍道，目光在那两名男生之间转悠，羡江故看得出来，那是“打量”的眼神。
　　顾沈急没注意，追问：“哪几个字？”
　　徐清风侧身拿出纸笔，写下名字，递到几人中间：“这几个。”
　　顾沈急立刻夸：“字真好看，跟人一样。”
　　徐清风不好意思地笑，语气里藏着点小自豪：“没有吧，我觉得长得很普通。”
　　两人很快聊开，越来越热络。顾沈急本就会说话，再加上一副干净无害的长相，很容易讨人喜欢。
　　男生之间靠一句话拉近距离，女生之间靠八卦和夸奖熟络，而异性之间，向来离不开好看的皮囊和会说话的性子。
　　羡江故安静看着，明显感觉到，他们已经彻底聊到一起，把最初一起搭话的两个人，忘在了一边。
　　他看向周郁，周郁也恰好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气氛有几分微妙。
　　最后是周郁先开口，小声问：“你的痣，是天生的吗？”
　　羡江故看着她，她注意力全在他眼睑下的那两颗并排的红痣上，认真又好奇，完全没在意对视的尴尬。
　　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能摸到那一点微凸的触感：“是天生的。”
　　话顿了顿，他鬼使神差多了一句：“你要摸摸看吗？”
　　刚出口他就微怔，觉得这话有些唐突，下意识看了她一眼，果然见她整个人顿住了。
　　他刚想开口解释，空气里忽然卷过一阵强劲的空调风，带着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
　　下一秒，一只微凉、带着细微纹路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不是细腻光滑的手，有些干燥，指腹带着浅浅的纹路，蹭在皮肤上，是一种很轻、很软的颗粒感。
　　“好神奇呀”周郁弯了弯眉眼，“很好看。”
　　羡江故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明明之前也有很多人夸他帅，夸这痣长的妙，但他就是觉得没什么，皮囊而已。
　　周郁笑的眉眼弯成月牙，卧蚕饱满的格外显眼，脸颊散落着浅淡雀斑，一只眼内双，一只眼睛外双，小巧灵动的黑眼珠子里闪着细碎的光辉。
　　后来羡江故时常看见她露出这般模样来，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何他不讨厌这种笑容与她说话的语气。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是纯洁的、不带任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