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约定 长 ...
-
长乐宫内，楚明远垂首立于殿前。
皇帝半个时辰前便将他招来此处，可这么久过去，对方也只是静静的在上方批着奏折，像是完全忘了殿内还有他这个老臣。
宫人们早已被遣退，宫殿内仅剩下案卷翻阅的声音。
楚明远虽说看着面容沉静，心里头却早就打起了鼓。
如今一月之期早已过去数日，陛下却迟迟没有下旨。楚明远摸不准他的意思，想拒绝却又不好主动提起，生怕因此让可能忘记这茬的皇帝再次“注意”到此事，反倒使女儿提前入了宫。
说起自家女儿，楚明远心中也犯愁，那日他罚云泽那小子，棍棒还未落几下，他便连连求饶，试图将月儿这孩子推出来挡灾，口口声声的说月儿偷偷养了野男人。
楚明远虽不信自家女儿会做这等有失身份的事，但那日女儿嘴唇浮肿却也是事实。
想到这，楚明远不禁紧闭双眸。
他并非喜爱棒打鸳鸯之人，若是对方家室品性尚佳，自能成就一番良缘。若是强差人意，只要月儿喜欢，也能叫他赘入相府。他这一把老骨头还干得动，至少有十年时间可以将其讠周教成翩翩君子。
可问题是，月儿那孩子什么都不肯说，就连她屋内的春桃，也闭紧嘴唇，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欻——
又一卷奏折被合起。
萧景瑜这才像是想起下方还有个人似的温声笑道：“抱歉，老师。”
“朕批奏折一时入了迷，忘记老师还等候在此处，您不会怪朕吧。”
楚明远拱手：“陛下忧国忧民乃大启之福，臣等候的片刻算不得什么。”
客套完，他才小心开口：“只是不知陛下单独召臣，所谓何事？”
萧景瑜这才缓缓笑道：“江浙这一带的赋税，爱卿看过了吗。”
“臣已知晓。”
“老师以为如何。”
“回陛下，江浙今年的夏税较往年略有波动，但尚在常理之内。”
“哦？”萧景瑜笑意更深：“江南向来是富饶之地，近年又无天灾，甚至商队的通关文牒还比前年多了两成，但征上的税收却比去年还要少上一层，楚卿莫非是真觉得朕是眼盲心瞎？”
身上的伤势本就没有好透，浑身疼得慌，楚栖月还开始顾忌她的身体，都不给她泄火了。
本就难受的萧景瑜乍然看到今年赋税，只觉脑瓜子嗡嗡，恨不能当个暴君，将这些个奸臣，全部一剑劈了才好。
她记得江浙一带最负盛名的望族便是那临安江氏，如今有不少族人在朝为官，品阶最高的还官拜从二品布政使。
若她记得不错，楚明远的大儿媳就出自那个江氏。
哼！
明远老贼，欺朕太甚！
楚明远自然能听出话里的钉子，浓眉拧起。
“陛下可是想查账？”
萧景瑜沉默，若她此时告知楚明远打算，那些奸人定然会有所防备，还是先敲打为上，等日后寻了时机，她再亲自下趟江南。
江氏盘踞已久，寻常钦差怕是无法震慑。
“查账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江南富庶，税收自先皇决定修养生息起便再未变过，如今十年过去，朕在想，这商税是否是时候该加一点了。“
楚明远闻言眉心猛地一跳：“陛下不可。赋税高低乃先皇亲拟，多年来百姓早已习惯，若再添一分，商路必有阻滞，兴许最后会适得其反。”
萧景瑜轻笑，意有所指：“老师说的不无道理，但这税银减少却也是实打实的问题，这段时间便辛苦老师帮朕好生查一查，看看有无错漏之处。”
“若非国库空虚，朕也不想加重赋税，令我大启百姓受苦，还望丞相能明白朕之所忧啊。”
楚明远一走，萧景瑜紧绷的神色顿时消失，抿着唇趴在御案上不断哈气。
奶奶个腿的，她的背，疼死她了。
那日萧景瑜虽借力避开大部分伤害，但也难免一番伤筋动骨。更何况为了稳住朝臣，她还得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最开始那几日，她实在下不来床，便只能再次树立贪玩享乐的帝王形象，以此来掩盖无法上朝的事实。
萧景瑜甚至生无可恋的想，皇爷爷规定的上六休一是否太勤勉了些。历朝历代也未有如此频繁的早朝，等她掌权了，定要恢复前朝的三日一朝制度。
不过她也不得不佩服，明远老贼这一手权术玩得精妙，朝堂上有她没她竟都一个样。
“兰芷！夏雨！”
萧景瑜冲殿外喊道：“快把朕抬到床上去！”
龙床上，兰芷沉着脸给萧景瑜换药。
萧景瑜见她神色不渝，当即调笑道：“怎么了，兰芷姐姐，不高兴好几天了，有什么不满跟朕说说呗。”
兰芷沉声开口：“陛下，夏雨全都招了。”
萧景瑜脸色一僵，顿时有些心虚。
兰芷继续说道：“虽然不知近日与陛下厮混的是何人，但是初次见面便使陛下落入匪窝，如今更是将陛下害至如此，奴婢以为，此女八字不吉利，定与陛下相克，陛下还是早日与她断了，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萧景瑜有些好笑：“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八字了？”
兰芷没好气的开口：“这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何须专门去学。”
“好啦。”萧景瑜枕在被褥上，眼睛眯成一条缝，“以后莫要说这种话了，她很好，朕……很喜欢。”
“陛下！”兰芷还想再劝：“除却争储那夜，您几时伤得这般重过？”
“叫奴说，您和此女厮混还不如去和那楚家女厮混，至少楚家女不会动不动便害陛下受伤！”
萧景瑜沉默了，不敢再吱声。
要是让兰芷知晓这两人其实是一人那还得了。
……
再大的痛楚也泯灭不了萧景瑜想厮混的心。
她觉得她一个风华正茂的美少女，再不吃肉，眼睛都要冒绿光了。
由于伤势原因，萧景瑜不敢再像过往那般飞檐走壁的潜入楚栖月的宅院。翻过丞相府的院墙后，她便小心翼翼的躲着丫鬟小厮，一点点的挪到了心心念念的那处。
谁知刚踏进小院，迎面便撞上了春桃。
好在春桃是知晓她们二人情投意合的，因此也不算暴露。
萧景瑜挑了挑眉，笑道：“你家小姐在吗。”
春桃却对萧景瑜没什么好脸色：“小姐今日身子不爽利，怕是不便见客。”
春桃刻意咬重“客”这个字，希望萧景瑜能明白，自家小姐不可能没名没份的一直赔她瞎搞。
“春桃。”院里传来楚栖月无奈的声音，“让谢公子进来。”
春桃这才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让开半边身子。萧景瑜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还听见她极小声地哼了一下。
楚栖月安安静静的坐在窗旁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姐姐身子不爽利？”萧景瑜走过去，在她旁边找位置坐下，故意凑近，“我看着挺好的呀。”
楚栖月蹬了她一眼：“春桃开玩笑的，你怎还当真了。”
“她无非是觉得你回回都不走正门，跟没良心的奸夫似的。”
萧景瑜压低声音，“姐姐难道不觉得，咱们偷偷摸摸的，比光明正大的意思多了么。”
她的目光向下流连：“毕竟很多东西，光明正大可就吃不到了。”
楚栖月嗔了她一眼：“几日不见，怎变得这般下流。”
她无情的开口：“我说过了，伤好利索前，禁色。”
“别啊。”萧景瑜干脆扒上她肩，“姐姐这样我反倒好不利索了。”
楚栖月依旧无情的将她的脸扒开。
“润之若想吃肉，不妨早日上门来提亲，洞房花烛夜，倒是可以酌情考虑。”
萧景瑜苦着脸：“姐姐别说笑了，我现在这样，如何能骑马，若是乘着轿子来接亲，岂不让他人看了笑话。”
药物内服外用互相搭配效果更佳，趁着楚栖月在院中煎药的功夫，原本被勒令趴在床上修养之人却违背主人的禁令悄悄的下床来到桌上那堆瓶瓶罐罐面前。
楚栖月成日研究的这些玩意儿也不知有什么用。
她随意看了看，“闻道者归兮”，“大还丹”，“一日不见，思之如狂”怎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名字。
她皱眉继续看，忽然一个青翠瓷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只见上面写着——龟息丹
萧景瑜原本百无聊赖的神色僵住，浑身血液骤冷。
此丹她略有耳闻，传闻服后可令脉息断绝、闭气三日、体表僵冷、状若亡人。
楚栖月好端端的准备这个做甚。
萧景瑜莫名回想起不久前的午后，楚栖月曾对她说：
“如果可以，我倒是更愿意回到之前在山中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
“京都虽然繁华，但规矩甚多，我不喜被束缚。”
“润之，你可要好快些，我不能总在原地等你。”
萧景瑜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恐慌，不禁向屋外大喊：“楚栖月！楚栖月！”
房门吱呀作响，楚栖月从院外走了进来。
好闻的草木香逼近，萧景瑜缠紧了她。
“怎么了，又变得这般粘人。”
说着，她沉下脸来掐她：“说了不许下床，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
萧景瑜不说话，只指着那瓶龟息丹，眸光中带着质问。
“哦，这个啊。”楚栖月也不瞒她，“润之应该知晓皇上有意选我入宫为妃罢。”
“我原本是想着若是那小皇帝的圣旨下来，就借此脱身……不过现在不需要了，我不是有你了么。”
她半开玩笑道：“润之敢和皇帝抢女人吗?”
萧景瑜白着一张脸说不出话。
楚栖月久久没得到回应，难免感到不悦，声音也带上一丝严厉。
“怎么？润之莫非是不想娶我？”
萧景瑜这才如梦初醒，勉强笑道：“姐姐很排斥进宫吗？”
楚栖月一听这话脸都黑了，气得就要把萧景瑜往外赶。
“你走罢，以后不用来了。”
“别别别！好姐姐，我错了！”萧景瑜赶忙找补，“三日！三日后，我定来相府提亲！”
“当真？”
“当真！”
萧景瑜浑浑噩噩的走在大街上，心脏却因兴奋止不住的狂跳。
她努力这么久，终于要看见成果了。
楚栖月，你别怪朕，原本朕都有一丝心软了。
天意如此。
要怪，就怪从一开始就没有谢润之吧。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约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