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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婚 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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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灯如昼,映得九重宫阙恍若白昼。
沈知意垂首跟在引路太监身后,鸦青色的宫装裙摆拂过汉白玉阶,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她如今是苏锦衣,苏州织造苏明远失散多年,方才寻回的嫡女。
这个身份天衣无缝,连她自己偶尔对镜时,都会恍惚——镜中那个眉眼温婉,举止端雅的女子,真是十年前躲在尸堆里,被陆云舟拽出来的沈家幺女吗?
“苏小姐,这边请。”
太监尖细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踏入麟德殿的刹那,暖香与喧嚣扑面而来。上百盏琉璃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两侧席案后坐满了朱紫公卿、命妇女眷。沈知意目不斜视,行至殿中,盈盈拜倒:“臣女苏锦衣,叩见陛下、皇后娘娘,万岁万万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平身,”皇帝的声音自高处传来,带着惯有的威严,“抬起头来,让朕瞧瞧苏爱卿的千金。”
沈知意缓缓抬首,视线却规矩地落在御座前的蟠龙台阶上。她能感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嫉妒的。而在那一片目光中,有一道格外沉凝,如实质般烙在她侧脸上。
她不必转头,便知那道目光来自谁。
七皇子萧宸。
陆云舟给她的密档里,关于这位皇子的记载最厚。十八岁领兵平定北疆,二十岁剿灭江南漕帮叛乱,战功赫赫,却因生母卑微且早逝,在朝中并无雄厚外戚支持,其人冷酷寡言,不近女色,府中连侍妾都无。
“果然好模样,”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听说苏小姐不仅容貌出众,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尤其一手琴艺,连苏州的大家们都称赞不已?”
“娘娘谬赞,”沈知意再度垂首,“不过是雕虫小技,不敢当大家称赞。”
“何必过谦,”皇帝似乎兴致颇高,“今日宫宴正缺些雅兴,苏小姐可愿抚琴一曲,让朕与诸位爱卿也赏鉴赏鉴?”
“臣女遵旨。”
早有宫人抬上焦尾琴,置于殿中特设的琴台。沈知意缓步走去,裙裾曳地,不闻环佩之声——她早将那些叮当作响的首饰尽数摘了,只留一支素银簪子绾发。
素手按上琴弦的刹那,她闭了闭眼。
陆云舟的话在耳边回响:
“锦衣,你的机会就在这次宫宴。萧宸是皇帝手中最利的刀,也是我们计划最大的变数,要么控制他,要么毁掉他。而你是最合适的棋子——因为只有你,能让他放下戒备。”
琴音起。
她弹的是《鹤唳云霄》,一首极难驾驭的古曲,需左右手配合无间,技法繁复如穿花蝴蝶。起初只是清越的散音,如晨露滴落青石;继而滚拂连缀,似鹤群振翅掠过湖面;待到高潮处,指下琴弦震颤如急雨,竟在宫室之中营造出长风万里、云涛翻涌的磅礴气象。
满殿寂然。
沈知意余光瞥见,连那些原本交头接耳的命妇们都屏息凝神。而那道沉凝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未曾移动分毫。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皇帝率先抚掌:“好!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群臣纷纷附和称赞。沈知意起身行礼,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用力过甚后的生理反应。
“老七,”皇帝忽然转向右侧席位,“你觉得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位置。
萧宸缓缓起身。
他穿着玄色亲王常服,金线绣四爪蟒纹,腰间玉带悬着一枚墨玉螭龙佩。身量极高,立在灯下时,竟将身侧宫灯的光都压暗了几分。他的容貌承袭了皇帝深邃的轮廓,眉眼却更锋利,尤其是那双眼睛,黑沉如寒潭,看人时无波无澜。
“琴技已臻化境,”他开口,声音低沉,“只是——”
沈知意心头一跳。
“只是琴音之中,杀伐之气过重,”萧宸的目光终于与她对上,那目光太利,仿佛能剖开她层层伪装,直刺内核,“不像闺阁女子所作。”
殿内气氛微凝。
沈知意袖中的手倏然握紧,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殿下明鉴,臣女……臣女只是按照曲谱弹奏,实在不知何为杀伐之气……”
“老七,你又在说些煞风景的话了,”皇后笑着打圆场,“苏小姐一个闺中女儿,哪里来的杀伐之气?依本宫看,是这曲子本身气势恢宏,让你听岔了。”
萧宸未再言语,只深深看了沈知意一眼,重新落座。
那一眼,让她脊背生寒。
接下的宫宴,沈知意食不知味。她能感到萧宸虽不再看她,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始终笼罩着她。
酒过三巡,皇帝似乎有些微醺,忽然又提起话头:
“说起来,苏小姐今年也十七了吧?可曾许了人家?”
苏明远连忙起身:“回陛下,小女自小流落在外,去年方寻回,故而还未议亲。”
“哦?”皇帝捋须,目光在殿中扫视一圈,最终落在萧宸身上,“老七,你今年二十有三,府中却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朕看苏小姐才貌双全,与你倒是般配。”
“轰”的一声,沈知意脑中一片空白。
来了。这就是陆云舟所说的“机会”。可她万万没想到,皇帝竟如此直接,在宫宴上当众赐婚!
萧宸再度起身。他的神情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父皇,婚姻大事——”
“怎么,你不愿意?”皇帝打断他,语气虽带笑,却隐有威压,“还是觉得,苏爱卿的门第配不上你亲王之尊?”
这话极重,苏明远吓得直接跪伏在地。
萧宸沉默片刻。那片刻对沈知意而言,漫长得像过了一生。她看见他侧脸的线条绷紧,下颌微微收紧——这是陆云舟的密档中提过的,他隐忍不悦时的小动作。
然后,他撩袍跪下:“儿臣不敢。全凭父皇做主。”
“好!”皇帝大笑,“那朕今日就做了这个主!苏家嫡女苏锦衣,温婉贤淑,才德兼备,特赐婚于七皇子萧宸,择吉日完婚!”
圣旨已下,再无转圜余地。
沈知意机械地随着父亲跪地谢恩。
额头触碰冰冷地砖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又仿佛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她抬眼,恰逢萧宸也正看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不是喜悦,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突然被强塞过来的,不知底细的器物。
那眼神让她想起北疆猎鹰,盘旋高空,冰冷而精准地锁定猎物。
但只是一瞬。下一刻,他已移开视线,举杯向皇帝谢恩。
宫宴何时结束的,沈知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离殿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寒颤。父亲在身侧低声叮嘱着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她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重重宫阙。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蛰伏的巨兽,而她已经踏入兽口。
袖中,一枚小小的蜡丸硌在腕间。那是陆云舟今早秘密递给她的,里面是新的指令。她还没看,但此刻已不必看——赐婚已成,她的任务正式开始了。
“萧宸……”她无声默念这个名字。
未来夫君。也是她必须摧毁的目标。
马车转过街角,最后一点宫灯的光也被黑暗吞噬。
沈知意放下车帘,指尖抚上那枚蜡丸,缓缓用力。
蜡壳碎裂的细微声响,淹没在车轮声中。
如同她此刻破碎的、再也回不去的寻常人生。
而远处,七皇子府的马车内,萧宸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忽而对身侧侍卫道:“去查查这位苏小姐。事无巨细,尤其是她回苏家前那几年的踪迹。”
“殿下怀疑她?”
萧宸望向车窗外流动的夜色,眸色深不见底:“父皇从不做无谓之事。这桩婚事,不是赏赐,是试探。”
或许,也是陷阱。
只是这陷阱,究竟是为谁而设?
夜风穿过长街,卷起落叶,盘旋着升上皇城上空,那之上,一弯冷月如钩,静静俯瞰着人间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棋局。
萧宸与沈知意,都是棋子,谁都相信自己是执棋人。
她即是沈知意,也是现在的苏锦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