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意外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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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桓安，炎热得像一场不肯落幕的刑罚。
桓安附中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晒出隐约的橡胶味，黏在每一个新生的鼻腔里。开学典礼冗长不堪，老旧音响滋啦作响，将教导主任激昂的演讲切割成破碎的噪音。
林叙站在三班队伍的最末尾，耷拉着脑袋，校服里的白色卫衣帽子被他拉出来罩在头上
光荣榜最顶端那张照片里的人，突然立体地、鲜活地站在了他面前，近得林叙能看清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细小阴影。
和照片里一样，无可挑剔。不，比照片里更具某种……精确的感染力。
林叙迟钝地“哦”了一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根本没意识到敞开的拉链。指尖有点不听使唤，拉链头滑了一下。
“谢谢配合。”沈光尘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任何不耐。他点了点头，那标准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转身走向隔壁班级，脊背挺直，步伐稳健。
林叙看着他穿梭在蔫头耷脑的队伍间，像一道移动的、清新的光源，所到之处，激起一片压抑的兴奋低语和悄然追随的目光。
“哇，是沈光尘！”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对那个男生？”
“哪个啊？……哦，三班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林叙重新将卫衣帽子拉低，隔绝了那些视线与声音。他缩回属于自己的安静角落，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裤缝边轻轻敲击，仿佛在输入什么无形的代码。
脑子里，昨晚卡住的那行文字，忽然诡异地流动起来，自动续写：
「他站在光里，笑容是测量过的温度。所有人都觉得温暖，只有我觉得，那像一台高性能设备待机时，屏幕亮起的那片毫无意义的、耗电的光。」
林叙被自己脑中蹦出的比喻弄得一怔。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个过于具象、甚至有点不敬的联想甩出去。那是沈光尘，公认的太阳，怎么会是耗电的设备？
燥热的风卷过操场，裹挟着青春的汗意和嘈杂。典礼终于接近尾声，人群开始松动。
林叙跟着松散的人流挪动脚步，准备回教室补觉。路过光荣榜时，他下意识抬眼。
最上方，沈光尘的证件照映入眼帘。同样的笑容，同样的琥珀色眼睛，隔着玻璃，永恒地、完美地闪耀着。
林叙脚步未停，心里却轻轻咯噔了一下。
刚才那一瞥，照片里的人，和现实中那个带着温度、声音、影子的人，微妙地重叠又分离。
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起：
那张永远微笑的脸，会不会……其实也需要充电？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抿了抿唇，压下这点莫名其妙、堪称冒犯的联想，快步走进教学楼的阴影里。
九月的阳光依旧炽烈，将光荣榜照得一片反光，也照在缓缓走来的沈光尘肩上。
他正与身旁的学生会干部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流畅，笑容无懈可击，完全符合一个模范主席的所有标准。
只是无人察觉，在步入楼梯转角、脱离所有人视线的刹那，他几不可闻地、极其短暂地，吁出了一口气。
那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百分之一秒。
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进入无人走廊的瞬间，悄无声息地，调低了一格不为人知的功耗。
而这一切，都被楼上无意中趴在窗边、寻找写作灵感的林叙，尽收眼底。
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蝉鸣震耳欲聋。
开学典礼结束后，林叙跟着大部队回到教室，看见自己的座位，想也没想就趴上去补觉，那本小说的主角简直磨人，给他磨出两大个黑眼圈。
路阳可能这辈子找不到对象，跟看不到林叙在睡觉一样，绕开前面的同学坐回自己座位捏了一下林叙的后颈。
林大作家烦躁的皱皱眉，拍开他的手继续睡。
路阳戏精附体，惊呼一声：“你怎么这样！作为你的十七年邻居和发小，你这样太伤我的心了。”坐在前面的林焰给他翻了个大白眼“不是我说你路阳，你看不出叙宝多困吗？”说着作势要去掐他后颈。
路阳笑着往后退“别别别焰姐，我的问题。”
被讨论的主角此时正沉浸在睡眠中无法自拔，完全不想理这俩喇叭。
林焰这才收手去问林叙“叙宝，你又卡文了？”
毕竟是好几年的感情，一个表情就能看出来不对劲。林叙脸埋在臂弯里闷闷的说“嗯。”还没等林焰开口，路阳就急哄哄的说“你不会又熬到大半夜吧？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身体重要啊。”一着急没控制好音量。
林焰这次没惯着他，结结实实的打了他手臂一巴掌，“我靠！”路阳被疼的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了“你干嘛啊焰姐。”
林焰瞪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人家叙宝是不是跟咱们几个说过，他不想把自己写文的事情公开，你声音这么大，没准教务处都听见了。”
教务处在二楼，他们在四楼。
路阳老实了一点，林焰这才继续问“卡住哪里了？”
林叙这才抬起头，将遇到的坎一股脑全部告诉她“我不知道那个男主怎么了，感觉越写越脱离我，总感觉他现在的性格不太适合他。”
林焰也不懂这些，只能慢慢安慰他“没事的叙宝，跟着走就行，脱离你证明你已经给他写出了真人的情感。”
路阳啥也没听懂但觉得这时候就该附和“焰姐说得对。”
林叙被这句“真人的情感”说得一怔，还没来得及细想，早自习的预备铃就响了。
教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戴着细框眼镜的女老师走了进来。她步子不疾不徐，手里只拿了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往讲台上一放。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路阳都立刻坐直了。
新班主任，沈青舟。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像一阵无形的、带着秋意的风，刮走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嘈杂和睡意。然后，她的视线在林叙身上——准确说，是他手臂下压着的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上——停留了半秒。
林叙下意识地把笔记本往胳膊底下又塞了塞。
“我叫沈青舟。”她的声音清晰，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物理老师。未来一年，由我暂代班主任。”
她没说“接管”，用了“暂代”，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气场，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年不会轻松。
“规矩，我只说一遍。”沈青舟翻开文件夹，“第一，我的课，不允许有杂音和杂念。第二，作业，按时交，独立完成。第三，问题，课上问，课后自己想办法。”
言简意赅，字字如钉。
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
沈青舟似乎很满意这种安静，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再次落到林叙身上。
“林叙。”
被点到名字，林叙心头一跳，站了起来。
“方老师临走前交代，你是物理课代表。”沈青舟语气平淡，像在通知，“以后作业周一早上收齐放我办公室。实验课提前来拿器材清单。”
林叙有点懵，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坐下。
路阳在桌子底下偷偷对林叙比了个“节哀”的口型。林焰则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
沈青舟没再看他，开始讲解新学期的一些安排。她的语速很快，逻辑严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每个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生怕漏掉一句“只说一遍”的重点。
林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课代表的身份意味着要和这位气场强大的新老师有更多接触，这让他有点头皮发麻。更乱的是，刚才林焰那句话——“真人的情感”。
他的男主角，那个永远带着完美微笑、游刃有余的学生会会长……是因为被他写出了“真人的情感”，所以才开始脱离控制，展现出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内在的疲惫和矛盾吗？
这个想法让林叙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早自习快结束时，沈青舟合上文件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下个月学校艺术节，年级有物理趣味展台的任务，我们班和七班负责。初步方案和分工我已经发到班级群，负责人是……”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最后，落在了刚刚被她任命为课代表的、还有些没回过神的少年脸上。
“林叙。”她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你和七班的负责人对接一下，把具体细节敲定。”
林叙：“……？”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信息，沈青舟已经报出了七班负责人的名字。
“七班那边，是学生会主席，沈光尘。”
“嗡”地一下，林叙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好像飞进了一只蜜蜂。
沈光尘。
那个在天台上看见他“关机”，在光荣榜上永远微笑，刚刚还在开学典礼上提醒他拉好拉链的……沈光尘。
要和他，对接工作？
旁边的路阳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我靠这是什么神仙剧情展开”。林焰也挑起了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等着看好戏的笑容。
林叙僵硬地坐在座位上，感觉讲台上沈青舟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平静，却像能穿透皮囊，看到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真人情感”和“失控男主”的混乱思绪。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沈青舟的镜片上，反出一片冷白的光。
她微微颔首，结束了早自习。
“好了，准备上课。”
教室里响起一片松气声和挪动桌椅的声音。
林叙却还僵在那里，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两个被绑定在一起的名字：
林叙。
沈光尘。
因光而起，因光而尘。
还有怀里笔记本中，那个越来越难以掌控的、仿佛拥有了自己生命力的“男主角”。
九月的晨光灼热，他却莫名感到一丝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意外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