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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往的伤疤 母亲冷湘的 ...

  •   母亲冷湘的状况急转直下。父亲的死,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彻底击碎。她时而痴痴傻笑,念叨着“阿非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时而惊恐尖叫,蜷缩在角落。她失去了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穿衣吃饭都需要人提醒,更多的时候只是呆坐着,眼神空洞。十二岁的何暮云,一夜之间成了这个“家”唯一的支撑。

      父亲何志非的丧事不得不办,地点选在了他的老家,在隔壁市的一个农村。何暮云的爷爷奶奶来了,他们请亲戚开了车来,带着浑浑噩噩的冷湘,坐了很久的车,才抵达那个她只在很小时模糊住过的地方。

      那时,何志非很爱她和妈妈,恨不得把她们母女疼到骨头里。

      以前条件不好,何志非不让冷湘干活,想着法子挣钱给冷湘买好吃的。特别是冷湘怀孕,大冬天,在当地根本买不到冷湘想吃的水果,可是何志非能下着大雪跑到县里给她买,那个年代,交通不便,环境恶劣,何志非不可谓不是一个尽心尽责的好丈夫。

      冷湘生了何暮云这个女儿,本就不喜欢她的重男轻女的公婆更加不待见她,经常在房门外叫骂,骂她懒,骂她让老何家断子绝孙,骂她勾引爷们不顺父母。即便那般,何志非每每挡在冷湘面前,与父母对峙,护着妻女,好长一段时间不与父母说话,不去他们屋子吃饭,成堆地买东西给冷湘母女,以此反抗父母。当时的何暮云,在落后的农村里,从小就有穿不完的小洋装和小皮鞋,吃不完的零食和牛奶饮料,那些都是同村的小孩没见过没吃过的。那时的冷湘,笑容晏晏,被幸福和爱护滋养,即便生产有了亏损,但是被慢慢补回来了。整个人的气色红润有光泽,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和皮鞋。村里的女人们哪有一个不羡慕她们母女的,周围的村子都细数一遍,也找不出来一个男人对妻女如此宠爱的。爱妻女的有,但是没有何志非有钱。有钱的有,但没有像何志非那样会全部花在妻女身上。

      何志非一度抱着婴幼儿时期的何暮云傻乐,说:“呦呦,我家宝贝怎么这么好看呀。比那些商店的洋娃娃还要漂亮。爸爸这一辈子只要咱们暮云一个宝贝女儿就够了,什么儿子不儿子的,去他妈的传宗接代,老子才不在乎。”何暮云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冷湘也在听到这番话后露出甜蜜的微笑。

      特别是冷湘生产那日,难产,何志非都急哭了,孩子一出生他就滑跪着到冷湘床前,万分疼惜,直呼“不生了,不生了,以后都不生了。”

      气得何母逮着他的后背猛捶,何父直接摔了烟杆子。而何志非只一动不动轻柔地握着冷湘的手不撒开,完全不顾身后的腥风血雨,眼神温柔似水,能溺死人的程度。
      何父何母能不气吗?重男轻女的他们,被计划生育硬控已经够绝望了,还打着小算盘让儿子儿媳出去再偷偷生一个,村里这么做的大有人在,被抓了,大不了勒紧裤腰带,借钱也把罚款交了就行了,总好过绝后。哪知儿子死活不再要二胎,那是绝望中的绝望。

      那时的何志非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好丈夫好爸爸的模范。关于那些,何暮云都有隐约的记忆,她曾经有过一段父母恩爱的幸福日子,只是特别短。

      冷湘曾经也认定她的那场关于婚姻的豪赌,她赌赢了。

      可是她草率了,那场豪赌是贯穿一生的,直到生命吿竭的那一刻。
      那场赌博里,坐在她对面的从来不是她的命,不是父母的反对,不是异乡生活的艰难,不是公婆的不满,从始至终只有她的爱人。

      她在短暂赌赢之后,完全把自己交付出去了,她没有给自己留一点余地,真像是一个被做局了的赌徒,刚开始赢了,后面是无底洞地填补,用她的血肉、用她的爱意、用她的一生,她就那么牢牢地被套牢在那张赌桌上。

      在何暮云六岁那年,何志非发财了,他们搬到了玉市的市中心。就在一切往好的方向发展时,何志非出轨了。刚开始他还和冷湘跪着求原谅,一次、两次、三次……直到何志非没有任何负罪感当着冷湘的面搂着其他女人。他知道,无论怎样,母亲都不会离开。他开始公然带不同的女人回家,无视母亲瞬间苍白的脸和躲回房间压抑的哭泣。

      后期的何志非脾气不太好,他打外面的女人,但是他从不打冷湘,或许是年轻时的情分,也或许是他懒得理冷湘,那种冷暴力不亚于一场□□凌迟。

      何暮云亲眼见证着他不爱妈妈,不爱她,把所有好的一切给外面的女人和私生子,而她和妈妈在他的眼里貌似成了那一幢别墅里的两件仅仅会呼吸的家具和摆设。

      何暮云看着妈妈被一步步逼疯,她不再管她,她只活在过去里,活在她和何志非的那个充满爱的过去里。

      何暮云劝过冷湘:
      “妈妈,你和爸爸离婚吧。你不幸福,你很痛苦。我和你一起离开,好吗?”
      “我们可以去找外公外婆,他们很想你。”
      “你没有爸爸,还有我啊,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但是面对一直为她考虑的何暮云,冷湘面如死灰:“你是我和你爸生的,没有了你爸,你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那一刻,何暮云明白,妈妈不爱她,也可以说妈妈爱她的前提是基于她的父亲。
      何暮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那么执着,那么痛苦为什么不离开,对着一个已经不爱她的男人消耗自己值得吗?为什么,自己明明是她的血脉却不如一个不爱她的男人重要?
      何暮云想过和她一起去找外公外婆,可以随她姓冷。可是啊,冷湘就是要一条路走到黑,真像她当初与何志非私奔的样子,不给自己任何退路,彻头彻尾的赌徒。

      在何暮云八岁那年,何暮云的外婆去世了,没几个月,何暮云的外公也去世了。冷湘像个行尸走肉,拒绝带何暮云一起,匆匆办完葬礼又回到了那个死窟一样的房子,何暮云觉得她不应该回来的。

      冷湘没有了爸爸妈妈,更没有兄弟姐妹可以依靠,她除了何暮云没有任何一个亲人。她是她爸妈的老来女,也是独生女。
      当年她的婚姻不被父母所喜,可是他们还是心软的,给何暮云取了名字“暮云”,来自诗句“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是两个老人家对女儿和女婿的期许,更是对女儿的思念。

      冷湘执着一生的白首不相离,想来就是她父母那样,一辈子没有红过脸,相濡以沫,快40岁才有她一个女儿,被人骂绝户头也不理会,只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也无法独活。

      模范就在眼前,可她不愿意听取来自他们的建议。她父母劝她的话不听,女儿劝她的话也不听,真是让人头疼的女儿和妈妈。

      冷湘那样的人,说好听点是执着,说难听点就是不顾他人死活的执拗,她身上有种撞了南墙还要撞得头破血流的魄力。

      何暮云有时想她妈妈那种劲头,如果用在自我提升和学做生意上,她会不会没有她爸爸也是一个板上钉钉的富二代,她也只能想想了,毕竟她的妈妈任是谁看来都无法理解。

      曾经那个会把何暮云举高高、承诺要把世上所有好的一切都给她的爸爸的模样彻底被模糊在记忆的洪流里。

      何暮云认为何志非的下限,是不爱妻女,是公然养情妇和私生子,是在生意上行贿受贿,至少他还有责任心,能给她们母女生活费。
      但是何志非恶心到什么程度呢?那时冷湘母女还住在市中心的大别墅,家里时常有外人出入,都是何志非生意场上的朋友。
      十岁那年,一个转折点悄然降临,带着森然的寒意。家里来了个谈合作的老板,肥头大耳,目光油腻。那人的视线像黏腻的舌头,在依然美丽却憔悴的母亲身上舔舐,言语间充满令人作呕的暗示,甚至借着酒意,对何志非提出了龌龊的要求。何志非端着酒杯,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虽然最终敷衍了过去,但那瞬间的迟疑,像冰锥一样刺进了躲在楼梯转角偷看的何暮云心里。

      何暮云冲出去,紧紧拉住在岛台边忙碌的母亲,用力将她拽走。离开时,她听到那个男人压低的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赞叹:“何总,你女儿……再过几年,不得了。现在不是流行什么女神吗,你培养几年,学个音乐、跳舞什么的。” 接着是更低的、含糊的私语,她只捕捉到“幼女”、“大佬”、“喜欢”几个破碎的词。何志非没有立刻回应,但她在二楼转角处,撞上了何志非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平时的冷漠或厌烦,而是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却本能感到极度危险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那之后,何志非的态度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他突然又变回了“好丈夫”、“好爸爸”。给母亲买昂贵的珠宝衣服,对她和颜悦色;给她也置办了许多漂亮裙子、首饰,带她们去高级餐厅,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对母亲笑着说:“你把女儿养得不错。” 母亲受宠若惊,脸上焕发出久违的光彩,沉浸在失而复得的虚幻幸福里。

      只有何暮云,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太了解何志非的虚伪,这突如其来的“好”背后,必定藏着更深的算计。那个油腻男人意味深长的话,何志非当时晦暗不明的眼神,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心头。她在父母关系破裂后,不爱说话,尽量降低存在感,只盼着快点长大,逃离这个家。但现在,她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

      她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那个一向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何暮云,“疯”了。她开始“不懂事”:故意挑衅何志非最喜欢的那位怀着孕的情妇,打翻她的水杯,抢她的东西,在对方惊呼时狠狠推搡;在家里摔东西,大声顶撞何志非;偷偷喝何志非酒柜里最烈的酒,吃爆辣的零食,直到脸颊通红、冒出恼人的痘痘;把昂贵的裙子剪坏;用醋和碱水洗头发,最快速度把头发弄得干枯发黄。她努力扮演一个脾气恶劣、举止粗鲁、容貌也因为“叛逆”而迅速褪去精致的小女孩。她要在那可能的、令人作呕的“价值”被具体化之前,亲手摧毁它。何暮云明白,何志非绝对不想把一个“疯子”献出去以获得好处,一个不确定因素,就像一颗炸弹,他没有那个胆子,他赌不起。

      何志非眼里的温度,随着她一次次“作妖”而迅速冷却,从短暂的疑惑,到恼怒,最终回归熟悉的厌弃。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他斥责道。
      母亲只会哭泣着哀求她“乖一点,别惹爸爸生气”。但何暮云从何志非紧皱的眉头和不再多看她一眼的态度中,知道她成功了。那危险的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不耐烦。

      不久后,何志非以“需要静养”为由,将她们母女送到了如今这处远离市区、位于乡下的房产。离开那天,母亲哭成了泪人,而她,坐在车里,看着身后越来越远、象征着富贵却也充满噩梦的别墅,悄悄松了口气。虽然是被“发配”,但至少,暂时安全了。代价是,她必须在何志非面前维持这种不讨喜的、甚至有些丑陋的形象,也必须看着母亲在日渐疯癫和自我欺骗中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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