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妞洪步紫》幽小可

2、心海沉船

　　先是声音：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海边的轰鸣，从脚底传来，稳定而有力。

　　然后是气味：清冽的海风，混合着新油漆、抛光木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高级香水和雪茄的味道。

　　最后是触觉:手指下是冰凉光滑的雕花木质栏杆，身上是触感极佳的的丝绸长裙。

　　紧紧束着的腰腹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海风拂过裸露的脖颈和手臂，激起细小的战栗。

　　她低头，看到自己戴着白色长手套，指间一枚硕大的蓝钻戒指，闪烁着冰冷而昂贵的光。

　　厉害了啊，洪步紫贪婪地盯着钻戒，又抚摸了一下腰间的丝绸，三十岁了，还没有穿过丝绸。

　　“露丝。”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制欲。

　　洪步紫僵硬地转过头。卡尔·霍克利，露丝的未婚夫，站在不远处，穿着剪裁完美的礼服，脸上是那种上流社会标准的、假惺惺的礼貌微笑。身边站着那个讨人厌的好像是管家之类？名字记不住了。

　　“晚餐要开始了。”卡尔走过来，手臂自然地、带着力度地环住她的腰，仿佛在展示一件属于自己的艺术品，“母亲希望我们准时。”

　　洪步紫的脑子里，像被强行塞进了一本人物传记的摘要：

　　露丝·迪威特·布克特。十七岁。出身没落贵族，母亲为维持体面将她许配给钢铁大亨之子卡尔·霍克利。她感到窒息，渴望逃离。对艺术、自由的向往。目前对穷画家杰克·道森产生好奇。

　　信息到此为止。没有台词，没有剧本，没有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提示。

　　只有一句系统之前冰冷的标注：【体验阶级、反抗、爱、牺牲、永失。】以及，她作为露丝此刻本能涌起的，对卡尔触碰的细微抗拒。

　　“好。”她听到自己（露丝）的声音，有些干涩。棒极了，英语台词，伦敦腔，洪步紫自夸一句。

　　卡尔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但没说什么。

　　按照恍惚的观影记忆，露丝的晚餐本应冗长如刑期。

　　洪步紫（露丝）坐在卡尔身边，尽量克制，但是不住地小口而快速地吞咽着精致的食物，好饿，好好吃。

　　她感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像在评估一件拍品。母亲在一旁，用热切又焦虑的眼神频频示意她要对卡尔更热情些。

　　窒息感越来越重。那身华服像枷锁，这间餐厅像金笼。

　　终于，吃饱了，她知道剧情，借口透气，提着裙摆逃离了那里。

　　冰冷的海风迎面扑来，她深深吸了口气，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她走到了下层甲板，靠近船头的位置。

　　然后，她看到了他。不太像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不过也够帅。

　　杰克·道森靠在不远处的栏杆上，穿着粗糙的工装。他正借着最后一抹天光，在素描本上画着什么，神情专注。

　　似乎察觉到目光，他抬起头，看了过来。他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洪步紫的心脏，不，是露丝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不是爱情，至少此刻还不是。那是一种看到同类的剧烈吸引，混杂着羡慕、好奇和一丝不顾一切的冲动。

　　洪步紫有点慌，这本尊的惯性好大。

　　杰克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毫无阴霾，像直接照进这艘华丽囚笼里的阳光。

　　后来的发展，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经典电影，却又无比真实地在她身上发生。

　　杰克教她吐口水，带她在三等舱跳舞，在锅炉房感受蒸汽与力量。她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快乐和自由，也感受着卡尔日益阴沉的脸色和母亲绝望的泪水。

　　洪步紫索性放任露丝的行为，自己做一个悄悄的旁观者。

　　直到那个下午。

　　他走过来，俯身，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眼神深邃：“躺到床上去，沙发上。”

　　就是这里！

　　洪步紫脑子里那根关于“未删减版”的弦，在极度紧张和羞耻的催化下，“啪”一声断了！

　　作为一个在信息爆炸时代长大、看过无数影评八卦、对国内外版本差异有着莫名执念的普通观众，一个巨大的、不合时宜的惊恐念头瞬间主宰了她：

　　等等！这姿势！这气氛！这欲言又止！——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国内上映时被删掉的那部分吧？！

　　我这是在替凯特·温斯莱特献身艺术吗？！

　　露丝此刻该有的情动、迷离、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期待与忐忑。全部被洪步紫灵魂深处爆发的、纯属现代观众的尴尬和“俺不能吃亏”的本能搅得粉碎！

　　在杰克的手指即将进一步动作，他的脸缓缓靠近的千钧一发之际。

　　洪步紫（作为露丝）猛地往后一缩，脱口而出，用的还是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

　　“等等！你先说清楚！是艺术创作还是人体写生？！要画多久？画完了呢？!”

　　死寂。

　　狭小的船舱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杰克脸上的柔情蜜意、艺术家的沉醉瞬间冻结，变成了一种极致的错愕和茫然。

　　他听不懂中文，但那语气里的惊恐、质疑和莫名其妙的谈判意味，穿透了语言壁垒。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素描本“啪”地掉在地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宛如女神、下一秒却用陌生语言说着奇怪话语的少女，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警告！严重偏离！】

　　【检测到严重污染纯粹体验场！】

　　【角色核心行为逻辑崩溃！情感链路中断！】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洪步紫脑海深处尖啸，不同于之前平板的文字提示，这次的声音直接刺痛了她的神经。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

　　杰克错愕的脸、洒满阳光的船舱、甚至身下粗糙的床单触感，都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开始闪烁、剥落、出现马赛克一样的色块。

　　【关键情感节点‘信任与交付’建立失败……】

　　【衍生事件‘项链佩戴’概率归零……】

　　【‘共同逃亡’意向大幅衰减……】

　　【世界线收束概率急剧下降，低于15%，低于10%……】

　　一连串急促的、红色的文字在她眼前疯狂刷过，速度快得让人头晕目眩。

　　洪步紫慌了，她试图补救，想用英文说点什么，想重新躺回去露出“露丝式”的表情，但一切都太晚了。

　　这个“样本世界”的基础正在坍塌。

　　【执行最后手段：剥离冗余进程，锚定最终情感峰值点！】

　　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电流过载的嘶哑和断续。

　　“不！等等！我重来！我可以演——”洪步紫在意识里尖叫。

　　但无济于事。

　　眼前的画面疯狂地旋转、压缩，像被吸入一个无形的漩涡。杰克的房间、阳光、掉落的素描本，所有色彩和形状都搅成一团混沌的光影乱流。

　　极致的冰冷，毫无预兆地、粗暴地包裹了她。

　　不是逐渐变冷，而是一瞬间从温暖的春日坠入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