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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庇护 白荼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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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荼荼把那枚玉佩贴身系了三天,还没系习惯。
不是玉佩硌人——那玉温润得像被忘川水泡了三千年,贴着皮肤只有微微的暖意。是那条绦带,她每次解下来都打不开那个结,每次系上去都系不出原样。三天下来,绦带上多了七八个歪歪扭扭的死疙瘩。
第四日清晨,荼荼蹲在院中,跟那条绦带搏斗。
“你是不是成精了?”她扯着带子两端,咬牙切齿。
绦带没有回答。死疙瘩纹丝不动。
玄夜推门出来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荼荼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那枚玉佩,绦带被她扯成了十八个连环结。她头发散了一半,碧玉簪歪在鬓边,嘴里叼着带子的一头,正用牙咬。
“……在做什么?”他问。
荼荼把带子从嘴里拿出来。“系不上。”她举起那团惨不忍睹的疙瘩,“这个结,我解了三早上,越解越死。”
玄夜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他接过玉佩,垂眸看着那些死疙瘩。荼荼紧张地盯着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她折腾了三天的疙瘩间轻轻一挑。
结开了。
荼荼:“…………”
玄夜把绦带理顺,递还给她。“此结名‘平安结’,系法需双股交替。”他顿了顿,“你系反了。”
荼荼低头,看着那条终于恢复原样的绦带。她沉默了三息。“殿下,你有没有什么不会的?”
玄夜想了想。“没有。”
荼荼把玉佩系回腰间,与那枚玉符挨在一处。她拍了拍衣襟。“那你会熬汤吗?”
“……不会。”
荼荼满意了。“那我有一样比你强。”
她站起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殿下,你早上喝汤吗?”
“不喝。”
“那你喝什么?”
“茶。”
荼荼点点头,从柜子里翻出那罐孟婆给的安神茶叶。“这个,酆都特产,”她把茶罐放在石桌上,“你尝尝。”
玄夜低头,看着那罐子——罐身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殿下专用。”
他看了三息。“本君不——”
“不嗜甜,我知道,”荼荼打断他,“这是茶,不甜。”
她把茶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尝尝嘛。”
玄夜沉默片刻。他打开茶罐,拈了几片茶叶放入盏中,提起水壶。热水注入,茶叶在盏中慢慢舒展,茶汤渐渐染成浅浅的琥珀色。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荼荼紧张地盯着他。“怎么样?”
“尚可。”
荼荼等了等。没有下文。她叹了口气。“我怀疑你舌头真的有问题。”
玄夜又抿了一口。荼荼蹲在石凳边,托着腮看他喝茶。晨光——幽冥那种灰蒙蒙的晨光——落在他肩头,把那道清冷的轮廓染出几分暖意。
她忽然道:“殿下,大帝那日赐我玉佩,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玄夜端茶的手顿了顿。“为何如此问?”
“不知道,”荼荼低头,看着腰间那枚玉佩,“就是觉得……钟将军看见它的时候,眼神怪怪的。孟婆婆也是。判官大人也是。”
她顿了顿。“好像他们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玄夜放下茶盏。“此佩乃帝宫旧物,”他道,“能见此佩者,皆与帝宫有旧。”
荼荼眨眨眼。“所以他们是认出这玉佩了?”
“嗯。”
“不是认出我?”
玄夜看着她。“你希望他们认出你?”
荼荼想了想。“不知道,”她老实道,“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们认出我什么?”
她把玉佩拢进掌心,那玉还是温的。“但是,”她顿了顿,“他们等的那个人,一定很幸福。”
玄夜没有答话。他只是端起那盏茶,慢慢饮尽。
巳时,荼荼去奈何桥帮孟婆熬汤。
孟婆今日话少,把秘方册子推过来就没再开口。荼荼系好围裙,站在锅前。彼岸花三钱,忘忧草两钱,忘川水一斗,盐——她拈起一小撮,撒进锅里。
“婆婆,”她头也不抬,“大帝赐我那枚玉佩,你见过?”
孟婆择草的手顿了顿。“……见过。”
“多久以前?”
孟婆沉默了很久。“很久了。”她道,“久到老婆子以为自己记错了。”
荼荼把火调小,让汤慢慢咕嘟。她转过身,看着孟婆。婆婆低着头,择草的动作比往日慢了很多,一根一根,像在数日子。
“婆婆,”她轻声道,“你们等的那个人,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孟婆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荼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细碎的光在闪。
“她回来了。”孟婆道。
荼荼愣住。孟婆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择草。“汤要糊了。”她道。
荼荼赶紧转身,把火又调小了些。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彼岸花的香气在雾气里弥漫。她没有再问。
午后,钟衡来访。
他站在寒幽小筑门口,手里提着那只荼荼已经见过的食盒。荼荼接过食盒,打开——桃酥、桂花糕、蜜饯,码得整整齐齐。
“将军,”她道,“你上次送的还没吃完。”
“无妨。”钟衡看着她腰间那枚玉佩,看了很久。“姑娘戴着很好看。”他道。
荼荼低头,摸了摸那枚玉佩。“大帝赐的,”她道,“我系不好这个结,早上还是殿下帮我解的。”
钟衡的目光落在绦带上。那枚平安结系得端正整齐,双股交替,一丝不乱。他看了一会儿。
“系得很好。”他道。
荼荼点点头。“将军进来坐坐?”
“不必,”钟衡退后一步,“末将还有公务。”
他转身,大步离去。荼荼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食盒。
盒盖上刻着一枝桃花,刀法圆润,线条流畅,边角被摩挲得温润光滑。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描过那枝花的每一瓣。
“将军,”她轻声道,“你等的人,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巷口空空荡荡。没有人回答。
荼荼把食盒抱进偏房,放在床头那只木匣旁边。匣子快满了。她把桃酥的油纸又压了压,勉强合上匣盖。
窗台上,那截桃枝静静立着。三粒嫩芽又大了一圈,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荼荼凑近看了看。
“你是不是快开花了?”她问。
桃枝晃了晃。荼荼戳戳那粒最大的嫩芽。“开花了记得告诉我。”
她转身,去奈何桥熬汤。窗台上,那截桃枝在暮色里轻轻晃了晃。三粒嫩芽又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