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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异动 白荼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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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荼荼没想到,她第二次来无间隙,是因为一封信。
信是今晨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没有落款,没有火漆,只有一行用炭笔匆匆写就的字:
“无间隙封印有异,速往。”
荼荼举着那张纸看了三遍。
字迹陌生,歪歪扭扭,像左手写的。
她把信递给玄夜。
玄夜看了一眼。
“辰时三刻塞的,”他道,“纸边有露水,来人未进院门。”
荼荼把信纸折起来,揣进袖中。
然后她拎起那盏备用的引魂灯,跟在玄夜身后,踏上了去无间隙的路。
……
无间隙是幽冥禁地。
不是地府划定的那种“禁止擅入”的禁地——那种禁地荼荼去过十七八个,迷路迷到判官大人亲自带人搜救。
无间隙是另一种。
它像是被整个幽冥刻意遗忘的角落。
没有路标,没有巡逻鬼卒,连孟婆三千年的地府百科里,都只有一句含糊其辞的记载:
“幽冥北境,有渊无名。不可视,不可闻,不可近。”
荼荼第一次来是跟着玄夜找轮回镜碎片。
那回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全程拽着玄夜的袖子不敢撒手。
这回她还是紧张。
但她已经学会了把紧张咽进肚子里,只盯着脚下那条越来越荒芜的路。
……
无间隙到了。
荼荼抬头,看着眼前那片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灰雾。
雾很重,重到看不清三丈外的景象。
雾也很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玄夜停住脚步。
荼荼也跟着停住。
她顺着他目光看去——
雾的边沿,那道上古封印所在的位置,此刻多了一道裂痕。
裂痕约莫三寸长,细如发丝,边缘泛着幽暗的红光。
荼荼往前走了两步。
腕间的胎记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很烈的那种烫,是温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隔着无尽的岁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见胎记边缘那圈金芒亮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
不,不是听见。
是感知。
有什么声音,从那道裂痕深处,隔着万年封印,隔着无边的幽冥夜色,遥遥传来。
不是呼唤。
不是哭泣。
只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荼荼攥紧了袖口。
“殿下,”她轻声道,“这封印……是封什么的?”
玄夜看着她。
“古籍记载,”他道,“此处镇压着上古时期一场未能渡尽的劫。”
荼荼等了一会儿。
“什么劫?”
玄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眸色沉得像望不到底的忘川。
“本君不知。”他道。
荼荼没有再问。
她蹲下身,凑近那道裂痕。
封印上的符文她一个都不认识。太古老了,比酆都帝宫那块石碑上的古篆还要繁复。
可她的指尖触到封印边缘时,胎记又烫了一下。
不是方才那种温沉的烫。
是锐的,急的,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告诉她——
这里,你来过。
荼荼收回手。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
“殿下,”她声音平稳,“封印有裂痕,需不需要修补?”
玄夜看着她。
“需请地府专司封印的耆老,”他道,“非本君所长。”
荼荼点点头。
“那咱们回去禀报判官大人。”
她转身,往来时的路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殿下,”她轻声道,“这封印里头的东西,是不是很厉害?”
玄夜沉默片刻。
“能镇万年者,”他道,“必非凡物。”
荼荼点点头。
她把腕间的胎记往袖子里藏了藏。
继续往前走。
……
回程的路上,荼荼意外地话多。
她讲牛头马面新开的赌局(牛头又输了,这回输的是一条裤腰带),讲孟婆回来之后那锅汤终于恢复了正常水平,讲笑笑菇自从被桃枝挤到角落之后学会了用伞盖翻白眼。
玄夜静静听着。
偶尔“嗯”一声。
荼荼讲到口干舌燥,终于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条越来越熟悉的路。
“殿下,”她忽然道,“您说,一个人要是记不起从前的事,那她还是不是从前那个人?”
玄夜看着她。
“本君以为,”他道,“人由过往与当下共铸。”
他顿了顿。
“缺其一,不可谓完满。然缺其一,亦不可谓非己。”
荼荼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殿下,”她诚恳道,“您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绕?”
玄夜沉默一息。
“你是你。”他道。
荼荼等了等。
没了。
她低头,把嘴角那点忍不住的笑意藏进袖口。
“这还差不多。”她小声嘀咕。
……
回到寒幽小筑时,暮色已沉。
荼荼推开偏房的门。
窗台上,那截桃枝还在老位置。
三粒嫩芽比今晨又大了一圈,翠生生地立在枯枝顶端,像三盏小小的、不知为谁点亮的灯。
荼荼走过去,蹲在窗台前。
她看了那枝子很久。
然后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三粒嫩芽。
“你也在等人吗?”她轻声问。
桃枝没有回答。
只是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荼荼收回手。
她站起身,把那盆被挤到角落的笑笑菇挪回窗台中央。
“对不起,”她戳了戳蘑菇蔫蔫的伞盖,“明日给你多浇点水。”
笑笑菇没有翻白眼。
它只是把伞盖往她指尖的方向歪了歪。
……
隔壁主屋的灯亮了很久。
玄夜坐在案前。
面前摊着那张荼荼揣了一整天的字条。
字迹陌生,歪歪扭扭,像左手写的。
他用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无间隙封印有异,速往。
此人知道荼荼会去。
也知道他会陪她去。
玄夜把字条收入袖中。
与那封天界密函挨在一处。
七日之约,还剩一日。
他望着窗外那扇早已熄了灯的窗。
窗台上,那盆刚被挪回中央的笑笑菇,今夜罕见地支棱着伞盖。
像在守着什么。
又像在等什么。
玄夜看了一会儿。
他低声道:
“本君记下了。”
夜风从窗缝潜入,拂动案上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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