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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孟婆 奈何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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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头的那口锅,今晨没有冒烟。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个吊死鬼。他排了半个时辰队,伸着三尺长的舌头踮脚往锅里看——锅盖紧闭,锅沿冰凉,锅底连火星子都没有。
“孟婆呢?”他问。
没人答得上来。
辰时三刻,消息传到了第七殿。
荼荼撂下手里的卷宗,跑过三座石桥两条长巷,在奈何桥头刹住脚步。
锅是冷的。
汤是静的。
那口三千年来从没熄过火的汤锅,此刻盖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荼荼转身冲向棚后那间歪歪扭扭的小木屋。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看见孟婆坐在床沿。
膝上摊着一只旧得看不出原色的木箱。箱盖开着,里面躺着几样泛黄的旧物:一枚褪色的红绳发带,一只缺了口的青瓷碗,一封边角卷起的信笺——
还有一把乌金色的钥匙。
荼荼认得那把钥匙。
那日孟婆从箱底翻出来,殿下说那是酆都帝宫的禁地之钥。
“婆婆。”荼荼走进去,在她身侧坐下。
孟婆抬起头。
她没有梳那个常年松垮的发髻,灰白的长发披散着。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忘川河面那盏引魂灯。
“小荼荼,”她笑了笑,“来得正好。”
她把那几样旧物一件件放回箱中。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段很长很长的岁月。
“老婆子在这奈何桥上守了三千年,”她轻声道,“三千年没挪过窝,连酆都城都没去过几回。”
她顿了顿。
“今日有人来信,说有位故人想见老婆子一面。”
荼荼攥紧了袖口。
“婆婆,”她声音有些紧,“您要去多久?”
孟婆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细碎的光在闪。
“傻丫头,”她轻声道,“老婆子也不知道。”
她从枕下摸出一本边角卷翘的册子,放进荼荼手里。
“这是老婆子熬汤三千年攒下的方子。断念汤、还魂汤、安神汤、还有你爱喝的那个酸辣味——都记在上头了。”
荼荼低头。
封面没有字,只有一朵手绘的桃花。
笔触稚拙,画得却很认真。
“万一婆婆回不来,”孟婆的声音很轻很轻,“这锅汤不能断。”
荼荼攥紧了册子。
她想说婆婆您别说这种话,想说您要去哪儿我陪您去,想说三千年都等了为什么不能再多等几日——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忘川水堵住了,酸涩得发疼。
孟婆站起身。
她把木箱挎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千年的小木屋。
屋角堆着晒了一半的忘忧草,案上搁着没来得及洗的碗,窗台上那盆养了八百年的幽冥兰,今早刚开出一朵淡蓝色的花。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荼荼跟在她身后。
像三百年前那个刚从忘川河边被捡回来的小孤魂,寸步不离地跟着,不敢出声,不敢追问。
孟婆在门口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小荼荼,”她轻声道,“那日老婆子跟你说,等人的人,记着就够了。”
荼荼点头。
“那是骗你的。”
荼荼愣住。
孟婆转过身。
她的脸上还挂着惯常的慈祥笑意,可眼眶是红的。
“等人的人,”她说,“其实是希望被等的那个人知道——有个人在这里,从没离开过。”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荼荼鬓边的碎发。
动作很轻,像拂去一朵落在肩头的桃花。
“老婆子去了。”
她转身,走进幽冥的雾气里。
荼荼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雾气吞没。
低头。
手里那本册子的封面,被她的指腹蹭得有些模糊了。
她很想哭。
可她使劲憋着,把那股酸涩咽进肚子里。
——婆婆说她会回来的。
——她说了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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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荼不知道自己在空荡荡的木屋里站了多久。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她回头。
玄夜站在门槛外。
他没有问她孟婆去了哪里,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对着那口冷锅发呆。
他只是走进来,在她身侧站定。
“本君方才巡查枉死城,”他顿了顿,“顺路经过。”
荼荼低头,看着他衣摆上沾着的几片彼岸花瓣。
从枉死城到奈何桥,要过三座石桥两条长巷,至少一炷香的脚程。
殿下从不“顺路”。
“婆婆走了,”她声音闷闷的,“她把汤锅托给我了。”
“嗯。”
“我不会熬汤,”荼荼攥着那本册子,“万一熬糊了,万一鬼魂们投诉,万一婆婆回来时锅里的汤不是那个味儿……”
玄夜没有打断。
他听她絮絮叨叨说完。
然后他开口:
“本君尝过。”
荼荼抬头。
玄夜没有看她。
“酸辣味,加了彼岸花籽,”他顿了顿,“有点咸,还有点苦。”
荼荼怔怔地听着。
“本君从前在天界,从未饮过此等……独特之物。”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某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初尝时,觉其味怪。”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本君以为,你熬的汤,与孟婆熬的并无不同。”
荼荼愣住了。
她看着玄夜清冷的眉眼,看着他说这话时平静如常的神色。
眼眶忽然又热了。
“那殿下,”她声音还有点闷,却已染上几分熟悉的轻快,“往后汤锅归我管了,您可别嫌弃。”
玄夜“嗯”了一声。
荼荼把那本册子揣进怀里,转身,朝那口冷锅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
“殿下,”她道,“您今日从枉死城‘顺路’过来,走了多久?”
玄夜沉默一息。
“……一炷香。”
荼荼弯起嘴角。
“那这路还挺远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蹲下身,生火,架锅,翻开那本册子的第一页。
玄夜站在她身后,没有离开。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幽冥的雾气依旧沉沉。
奈何桥头三千年未断的炊烟,今日熄了小半日。
可在日暮时分,又有一缕新的、歪歪扭扭的青烟,从那口老锅里慢慢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