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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初见 赤沙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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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沙王朝的都城永昌,秋日的风已带着塞外特有的凛冽。城墙高耸的阴影投在官道上,将午后斜阳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块。
十五岁的谢昭站在囚车改装的马车旁,身上是息廷太子最后的体面——一件月白色锦袍,袖口绣着息廷王室特有的星月纹,但边缘已磨损起毛。他跟着赤沙军队跋涉月余,从破碎的王城来到这陌生的都城,风尘仆仆,却仍挺直着背脊。
车队在城门口停下,接受盘查。谢昭垂着眼,听着赤沙士兵粗声粗气的交谈,那些音调古怪的异国语言他尚不能全懂,但“质子”“息廷”“太子”几个词反复出现,像钝刀子割着耳膜。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是一匹马,是十余骑,却踏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守城士兵瞬间挺直腰杆,城门尉小跑上前。谢昭抬眼望去——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当先驰来,马背上的人未着甲胄,只一身暗红色劲装,长发高束成男子式样。马至城门骤停,前蹄扬起又落下,溅起细小尘烟。马上的人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是个女子。
谢昭怔住了。他见过母国宫中那些袅娜的公主姐妹和妃嫔,她们走路要人搀扶,说话轻声细语。可眼前这人不同——她身量比寻常女子高挑,肩线平直,腰身劲瘦,握着马鞭的手骨节分明。眉眼生得极好,却无半分柔媚,反而像用最冷的墨、最利的笔勾画出来,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有种俯视般的审视。
“殿下!”城门尉单膝跪地,“您回来了。”
“嗯。”萧令仪——此时还叫萧令仪——随手将马鞭抛给身后亲卫,“先进宫。有要事要禀父皇。”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平淡。
谢昭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月余行军,他从押送将领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攻破息廷的主帅形象:赤沙的长公主,兼领骠骑将军,用兵诡谲,手段狠绝。他想象过是个满面虬髯的凶悍人物,或是阴鸷深沉的老将——唯独没想过,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念头疯狂滋长。
如果回宫,他会像所有俘虏一样被扔进某个偏僻院落,由内侍省随便打发人看管。他将接触不到任何权力核心,像个真正的囚徒般慢慢腐烂。而眼前这人——攻破息廷的主帅,赤沙皇帝倚重的女儿——是他唯一可能抓住的浮木。
冲动压过了谨慎。在萧令仪即将重新上马的瞬间,谢昭猛地向前一步。
“殿下!”
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尖利。周遭的赤沙士兵立刻按刀,数道目光如刀子般扎来。谢昭强迫自己站得更直,直视那双正转过来的、冷冽的眼睛。
萧令仪挑了挑眉,似乎才注意到这个穿着异族服饰的少年。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下文。
“息廷质子谢昭,恳请与殿下单独一谈。”谢昭一字一句,用的是有些生涩但清晰的赤沙官话,“只需一刻钟。若殿下听后觉得不值,谢昭任凭处置。”
风卷过城门口,扬起尘沙。守城士兵面面相觑,觉得这息廷小子疯了。一个败国之俘,敢拦长公主的车驾?
萧令仪却笑了。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看到什么有趣玩意儿时,带着点玩味的笑。
“息廷太子。”她重复这个称呼,音调平平,“你知道你父王递降书时,提的唯一条件是什么吗?”
谢昭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求赤沙皇帝留他一命。但却是作为一个活着的、可供展示的俘虏。
“知道。”他声音发干,但仍坚持,“正因如此,才更需与殿下谈谈。一个活着的质子有很多种活法,对殿下的价值也各不相同。”
这句话让萧令仪眼底的玩味更深了。她重新打量这个少年——稚气未褪,身量未足,但肩骨已见宽阔的雏形。脸是极清秀的,息廷王室一脉相传的好样貌,肤白,眉眼深秀,鼻梁高挺。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明明紧张得睫毛都在颤,却仍死死锁着她的视线,不肯退缩。
有点意思。
她攻破息廷王城时走得急,没见到这位太子。如今看来,倒比她预想中……有趣。
“带他回我府上。”萧令仪翻身上马,对亲卫吩咐,“安排在外院客卿的住处。”
“殿下,这不合规矩——”城门尉欲言。
“规矩?”萧令仪勒马回头,唇边笑意冰凉,“我萧令仪带个人回府,需要跟谁讲规矩?”
无人敢再言。
谢昭被带上另一匹马,跟在车队后面。他回头望了一眼永昌城高耸的城门,知道自己踏出了无法回头的一步。是深渊,还是阶梯?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赌。
长公主府邸占地极广,却无半分奢靡之气。亭台楼阁布局疏朗,多用青石与深木,透着军旅之人的简洁冷硬。谢昭被领进西侧一处独立小院,院中植着几竿青竹,颇有些清幽意味。
“殿下吩咐,请谢公子在此稍候。”引路的侍从语气平淡,既无恭敬也无鄙夷,像对待一件普通的物件。
谢昭独自站在院中,秋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从城门口到公主府这一路,他迅速整理思路——该说什么,如何说,才能让那位长公主觉得他"有价值"。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有侍从来请:“殿下在书房等您。”
书房极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竹简与书卷。另一面是整扇的窗,窗外可见演武场的一角。萧令仪已换下劲装,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执笔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未抬头,只淡淡道:“坐。”
谢昭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
萧令仪写完最后几个字,搁笔,抬眼看他。这次审视更仔细,也更久。书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说吧。”她终于开口,“你所谓的‘不同活法’,是什么?”
谢昭掌心沁出汗,但声音已稳住:“殿下刚攻破息廷,军功赫赫。但赤沙朝中,对殿下以女子之身掌兵权、立军功,恐怕并非人人都乐见其成。”
萧令仪眉梢微动,没说话。
“谢昭虽为质子,但终究是息廷名正言顺的太子。”谢昭继续,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斟酌过,“息廷虽破,王族未绝,百姓未灭。若殿下能……稍加照拂,让我这个质子活得体面些,他日或许能为殿下在息廷旧地做些事情。”
“比如?”萧令仪单手支颐,似笑非笑。
“比如,协助殿下安抚息廷遗民,减少叛乱。比如,若有朝一日殿下需要一支来自异域的、完全听命于您的力量。”谢昭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殿下给予一定的……空间。”
很聪明。萧令仪想。不提复国,不提仇恨,只提“互利”。将他自己包装成一件有用的工具,请求主人给予保养和使用的机会。
“你今年多大?”她突然问。
“十五。”
“十五岁,想得倒远。”萧令仪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谢昭面前。她站着他坐着,便成了居高临下的姿势,“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需要一个败国太子的‘协助’?息廷已是我囊中之物,若有叛乱,铁骑踏平便是。”
压力如山倾来。谢昭感到喉头发紧,但仍仰头迎视:“因为殿下要的不仅是征服,是真正的统治。铁骑能踏平城池,却踏不平人心。而人心,有时需要另一种方式去收服。”
沉默。萧令仪看着眼前这张尚显青涩却已见棱角的脸,那双眼睛里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火。她见过太多人——谄媚的、恐惧的、愤恨的——但这种将野心与冷静杂糅在一起的眼神,不多见。
她才回京没多久,确实需要些新鲜事分散注意力。这段时日父皇频繁诏她进宫,不是催她择婿就是暗示她放下军旅生涯。而眼前这个少年……
“我给你五年。”萧令仪忽然说。
谢昭一怔。
“五年时间,证明你的价值。”她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五年内,你若能在这赤沙朝堂站稳脚跟,拥有让我正视的实力,我便允你方才所说——给你空间,让你做我的助力。”
“若不能呢?”谢昭问。
萧令仪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谢昭后背发寒:“若不能,五年后,我会亲自处决一个无用的质子。毕竟,留着你,本就是我一时兴起的风险。”
五年。生死赌约。
谢昭袖中的手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殿下此言当真?”
“我萧令仪说出口的话,从不作伪。”她顿了顿,补充,“不过,既是赌约,不妨再加点彩头。若你五年后真能做到……”
她没说下去,只是用那种玩味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谢昭莫名感到一阵不安,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谈判对象,倒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我会做到。”他沉声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很好。”萧令仪似乎满意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府中客卿。外院会给你安排住处,每月有份例。至于你能接触到什么,学到什么,看你自己的本事。”
她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谢昭起身行礼,退出门外时,仍觉那道目光烙在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