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恋爱大辞典》连时齐

1、第一章 山田君

　　山田君/春山淡冶而如笑/平成戀愛大辭典シリーズその三

　　山田君在平成二十三年去世了。距離他十九歲的生日還差兩個月。

　　像我這樣隨著年紀增長，無論如何也不服輸不服老的，心裡喊著“forever young i wanna be forever and ever”，可跟時間怎麼樣較勁，在年輕的生命逝去面前，都顯得那麼可笑。“你恐懼老去，可老去那麼美好。”他躺在病床上，笑意盈盈地握著我的手說。

　　平成二十三年的四月到十二月，我碩士要畢業，他是大學一年級新生。我們認識了短短半年，他卻好像帶走了我整個學生時代，為我接下來不管怎麼混頓的人生，都給了美好的註腳似的。儘管這註腳未免過於殘忍。我錯過了很多人，可我沒覺得多麼遺憾，畢竟濫觴一樣的情慾世界裡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可他投入的大概是生命一樣的付出，或者說他來不及看清楚這個世界的混沌，“不得不付出”他的真心。

　　春櫻都落盡了的四月底，我和京外大學英文的山田君，一起坐叡山電車到八瀨比叡山口去。儘管我一開始認識他，確實只是想做個愛，可他卻讓我一瞬間有了戀愛的衝動。他不好意思張口，我又有點意猶未盡，所以當我再次邀請他出門時候，他雙快地就答應了。“要不要交往看看？”我說。“好啊。我很期待。”他害羞的笑了摸了摸我的手。

　　往八瀨的一路，群山起伏，山櫻滿開在新綠間。三山也盡萌蔥，各色花草怒放。屋宇和山水或揖讓顧盼，或高聳入雲。連泉水也一波三折，飛濺撲向落花潺潺而去。面影草掩映的石橋一座接一座，爬在其上的藤蔓也都發了新芽。若楓或濃或淡，流光斑駁隨風搖擺。那風好像是從心底刮出去的，周身也清爽極了。

　　我和山田君肆無忌憚的說笑著。“終於知道北宋郭熙的詩的美妙了。”我說。“是怎樣的美妙？”“春天淡冶而如笑。”“所以俳句的季語詞‘山笑う‘是從這裡來的嗎？”“你還挺愛看書嘛。還以為又一個只知道追時髦打扮的傢伙。”“你這是以貌取人。切不可取喔。畢竟我是好孩子。”他用俳句五七五的句式笑著回了。“我可是找了個不錯的人啊。”打趣道。“嗯。我希望我是。”我可能真的小看他了。打扮的極時尚的他，卻氤氳著淡淡的憂傷讓人沈迷。我比較喜歡這種“破碎”掉的人，一顰一笑都散發出的憂鬱感。後來想，好像自己和他交往，能把他好好“彌補”“補全”成你理想中的人一樣，其實治癒的是反倒是不覺察的破碎的自己。而他只會碎的更徹底：直到你見也不能見。

　　蜿蜒而上的山路上，我們走走停停。我們拍著花草，他時不時拍一下我拍照的樣子。我看到了給他說，“你最好不要拍我，你拍拍美麗的花就好了。”他著說，“為什麼啊？”“花多美啊。”“看花的人更美。”儘管他只是玩笑著講，表達著投我所好的感受，可我只覺得不自在，估計給過很多人不自知的壓迫感，這種反射即是明證。我經常耽於過度考慮的思考陷阱裡，雖不是什麼好事，壞也沒壞到哪裡去。

　　洛北大原一帶本不是遊人喜歡的地方，更別說如此偏僻的琉璃光院了。自正午拾階而上到斜陽西漸風變緊了，也沒見一個人影子。所以到了寺廟後，靜靜坐著參禪的只有我們倆。伴著繽紛的落櫻，還有偶或的鳥鳴，盤腿坐在書院二階，他陪我閉目良久。野上觀靜禪師寫經原本的《正信偈》擺在案頭：“歸命無量壽如來，南無不可思議光”句，讓壓迫感極深的我只覺更加沈重。和他坐在一起抄寫了經書，簽上名字放在了寺廟準備好的藏經匣子裡。“參禪過嗎？”“參過。”“好厲害啊。什麼時候？”“剛才。”

　　斜陽的影子透過高高的樹，打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你真像中國人啊。”我說。他笑了皺皺眉，“你不是第一個，可能五官太濃了?你也是濃顏啊。”我也濃，可他確實太濃了，眉毛黑的像漆，眼窩深的像中亞人。“在寺廟裡我們儘量少說不相干的。”“我不會亂說什麼。”語畢他忽然咳嗽了起來。“怎麼了？”我找到面巾紙遞給他。“沒事，咳咳?”他接過去摀住嘴巴含混地說。“沒事吧？”我把手放他額頭上摸了一下，發覺很燙。“剛才抄寫經書的時候，忽然感到莫名的惡意。總是不對勁兒。”“出來時候還好好的，可能確實這寺廟有點衝撞，要不我們就回去吧。”“不是還要去三千院嗎？”“還去什麼去啊，回家吃飯。”我因為學業繁忙，所以一般也就週末才約見他一起度過兩天。並不知道這傢伙平日裡怎麼過的，身體到底出了什麼事。可就是他短短的週末的陪伴，也時不時身體就燒起來，我還以為是要□□，年輕人身體激烈的反應。

　　甚至又一次剛吃完飯他就止不住的嘔吐，我還以為是食物有問題。他一直抱歉一直給我說沒關係。他因為不在家裡住，週末又因為陪著我，所以家人也確實不知他的這些情況。雖然心下有些疑慮，可過一會兒也就如常了，我也沒太當成事。那個時候忙著畢業論文寫作的我，情緒也算焦躁。所以我畢業前和他的約會，他每天幾乎都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帶著耳機聽音樂，整理自己的學習資料。時不時我出來跟他聊幾句，一起吃個飯，再抱著睡覺。他的初戀被我搞的老夫老妻一樣。

　　我碩士論文提交好，燒刻成光盤交給教務處後，就約他來二條城旁邊的購物中心見面。而他和姊姊一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