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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角落与天台 ...

  •   月考成绩贴出来的那个下午,高二(七)班的氛围像被无形的手分成了两层。

      上层是轻快的、流动的空气,围绕着前排那几个名字,带着祝贺、羡慕和恰到好处的玩笑。下层则沉甸甸的,压在后排和角落里,弥漫着沉默、懊恼和刻意转移话题的干笑。

      苏晚意的座位在中间靠窗,恰好卡在这两层空气的交界处,不上不下,有点闷。

      她垂着眼,把那张写着“907”的排名条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塞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指尖触到夹层里另一张薄薄的纸片——那是前天陆子谦在图书馆递给她的、从老教学楼捡来的泛黄纸页。两张纸,一张是现在,一张或许连接着很久以前的过去,都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质地。

      前排传来清晰的笑语。

      “言希,这次数学最后那道大题,你思路太清晰了!我卡了半天都没绕出来。”一个女生挽着顾言希的手臂,声音里满是佩服。

      顾言希微微侧头,马尾辫划过优雅的弧线,笑容温和得体:“主要是吴老师上课讲的例题变形,你再多练练同类题型肯定没问题。”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像温和的探照灯,掠过一张张面孔,在苏晚意这边几乎没有停留。

      苏晚意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试卷。她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不是针对她,而是一种自然的、由高处向低处的俯瞰。顾言希是年级第三,学生会副主席,校园广播站的播音员,她身边聚集着成绩好、能力强、或者至少是性格开朗讨喜的人。她们形成一个稳固的、光鲜的圈子,像行星拥有自己的引力场。

      而苏晚意,排名907,沉默寡言,除了同桌陈悦,几乎没什么朋友。她是游离在引力场外的微尘。

      “晚意,你看。”陈悦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眼神指向斜前方。

      苏晚意顺着看过去。是李雯,班里的文艺委员,正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拍的年级大榜照片。她用手指放大图片,停在某个位置,然后转头对旁边另一个女生撇嘴:“你看王萱,上次还跟我说没复习,结果冲进前两百了,心机。”

      声音不大,但足够附近几个人听见。被点名的王萱坐在不远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没回头,耳朵却红了。

      苏晚意收回目光。这种暗地里的比较、试探、微妙的嫉妒和炫耀,像空气里看不见的浮尘,无处不在。她不懂,也没精力去懂。她的精力要用来对付永远搞不清的数学公式,背不完的英语单词,还有母亲在电话里一次比一次沉重的叹息。

      “她们啊,就是戏多。”陈悦凑过来,用气声说,“上回我还看见李雯跟隔壁班的谁谁说,顾言希能当上学生会副主席,是因为她妈妈跟年级主任认识……”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觉得顾言希人是挺好的,上次我请教她问题,她讲得挺耐心的。”

      苏晚意“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顾言希是好是坏,对她来说没有太大区别。她们的世界相隔太远,就像博物馆橱窗里的展品和窗外路过的行人。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老师没来,教室里的低语声渐渐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苏晚意拿出数学练习册,对着一道函数题发呆。数字和符号像纠缠的水草,让她透不过气。她抬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奔跑的身影很小,充满活力。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教室最后排,靠垃圾桶的那个角落。

      陆子谦正趴在那里睡觉。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垫在脸下,只露出凌乱的黑发和一小截冷白的后颈。他好像永远睡不醒,或者说,永远对醒着这件事提不起兴趣。成绩单上,他的名字总是在中下游徘徊,偶尔触底,偶尔反弹,像一条漫不经心的波浪线。老师对他放弃治疗,同学视他为透明——一个不惹事、但也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苏晚意对他唯一的印象,除了图书馆那次短暂的、奇怪的接触,就是有一次物理课,老师讲到一个超纲的竞赛题,全班鸦雀无声时,他忽然在角落嗤笑了一声,很轻,但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老师问他笑什么,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说:“老师,您第二步的受力分析,假设斜面绝对光滑,但实际考虑空气阻力的话,那个小球的轨迹末端会有轻微偏移,虽然对答案影响不大。”老师愣了半天,最后摆摆手让他坐下,没再提这事。

      那之后,陆子谦依旧是那个趴着睡觉的陆子谦。

      苏晚意看着他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忽然觉得,也许在这个教室里,真正活在另一个轨道上的,不是顾言希那样站在光圈中心的人,而是陆子谦这样,干脆把自己放逐到边缘的人。

      下课铃响了,教室瞬间活络起来。苏晚意收拾好东西,抱起要还的书,独自走向图书馆。经过楼下小花园时,她看见顾言希和几个学生会干部站在一起,似乎在讨论艺术节展板的设计。顾言希拿着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划动,偶尔抬头说几句,其他人纷纷点头。阳光洒在她身上,白衬衫的衣领挺括,笑容明朗自信。

      那是属于“好学生”、“中心人物”的世界。秩序井然,目标明确,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点上。

      苏晚意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推开了图书馆的门。

      凉爽和安静包裹了她。她走向熟悉的角落,在那张靠窗、漆面斑驳的老旧木桌前坐下。桌上不知哪个年代的学生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早”字,已经被磨得光滑。

      她拿出秦老师给的影印资料,还有那本《南城旧闻拾遗》,很快沉浸进去。那些褪色的铅字,模糊的照片,讲述着这片土地上百年前的风貌、人物、琐事。没有分数,没有排名,没有顾言希和李雯,只有时间静静流淌过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让她回过神。

      陆子谦拎着书包,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没看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漫画书,又拿出一盒插着吸管的草莓牛奶,啪地放在桌上。然后,他开始看漫画,偶尔吸一口牛奶,发出轻微的声响。

      图书馆很安静,空桌子很多。他又坐到了她对面。

      苏晚意捏紧了笔。她想起那张泛黄的纸,想起他说的“老教学楼最后清理”。她想问点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他们不算认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最终,她选择继续低头看自己的资料。只是,对面多了一个人,空气的流动似乎都改变了。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着一点点旧书架的味道。

      时间在翻书声和偶尔的吸管空响中流淌。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从桌面爬到书页上。

      苏晚意需要查对资料里提到的一个旧地名,伸手去够放在桌子另一端的那本厚厚的地方志。指尖差一点够到书脊。她正要站起来,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轻易地勾住了书脊,把它拿过来,放在她面前。

      动作随意自然,就像拂开一片落在桌上的树叶。

      苏晚意怔了怔,低声说:“谢谢。”

      陆子谦从漫画书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不算大,内双,眼皮薄薄的,瞳仁很黑,看人时总有种没睡醒的恍惚感,但此刻,那目光里似乎没什么情绪,只是平淡地确认了一下她收到了书,然后“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苏晚意翻开地方志,找到那个地名,记录下来。笔尖沙沙作响。

      又过了一会儿,陆子谦忽然合上漫画书,把空牛奶盒捏扁,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突兀地问:“看这些,”他朝她的资料抬了抬下巴,“有用?”

      苏晚意笔尖一顿。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用不同的语气。母亲的担忧,同学的不解,甚至她自己偶尔的怀疑。她习惯了用沉默或模糊的答案应对。

      但陆子谦问得很直接,没有评判,只是纯粹的疑问,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正看着她,等着回答。

      “没用。”苏晚意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考试不考,排名不加分,以后……大概也没什么用。”

      陆子谦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干脆的“没用”有点意外。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为什么看?”

      为什么?

      苏晚意看向窗外。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想起影印稿里提到的一个早已消失的渡口,百年前,那里舟楫往来,商旅云集。如今只是一片荒地。没有人记得那里曾经有多热闹。那些撑船的、卖茶的、等渡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早就被时间抹得干干净净。

      “就是……觉得,”她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有些东西,如果现在没人看,以后就更不会有人知道了。”

      就像那个渡口。就像老教学楼天花板上藏着的那页纸。就像很多很多,无关紧要的、终将被遗忘的人和事。

      陆子谦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神有点空,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向别处。过了几秒,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很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

      “行吧。”他说,然后站起身,开始往书包里塞漫画书和空牛奶盒,“走了。”

      “陆子谦。”苏晚意叫住他。

      他停下动作,看过来。

      苏晚意从笔袋最里面,拿出那张折得很小的月考排名条,放在桌上,又把那张泛黄的旧纸页也拿出来,放在排名条旁边。两张纸并排躺着,一张崭新却冰冷,一张陈旧而脆弱。

      “这个,”她指了指旧纸页,“老教学楼,明天放学后,工人真的会清理完锁门吗?”

      陆子谦的目光在两样东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她脸上。“嗯。施工队下周进场。锁了门,就进不去了。”他顿了顿,“想去?”

      苏晚意没直接回答,只是问:“你去吗?”

      陆子谦耸耸肩,把书包甩到肩上,动作带着惯有的懒散:“可能去,可能不去。看心情。”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补充道,“那栋楼……楼梯坏了,三楼的地板据说也不稳。真要进去,小心点。”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图书馆重新陷入寂静。

      苏晚意坐在原地,看着桌上并排的两张纸。一张写着她现在的位置——907,一个不起眼的数字。另一张,通往一个即将消失的、无人知晓的过去。

      窗外的广播传来悠扬的闭馆音乐。她慢慢把两张纸都收起来,旧纸页依旧夹在笔记本里,排名条……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放回笔袋,而是夹进了那本《南城旧闻拾遗》的扉页里。

      然后她开始收拾书包。动作很慢,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明天放学后,她应该留下来做值日,然后去数学老师办公室问那道总也弄不懂的题,或者去英语角背单词。这才是“907”应该做的事,是往上爬一点点可能的路。

      可是……

      她想起陆子谦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眼睛。想起他说“看心情”。想起那张纸上模糊的墨迹,“刘君未归”。

      也许,在永远正确的轨道之外,偶尔,也可以“看心情”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她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帆布书包上,那朵褪色的毛线向日葵轻轻晃动。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近黄昏。她看见陆子谦并没有走远,他正靠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背对着她,看着楼下渐渐空旷的操场。夕阳给他瘦削的背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看起来有点孤单,又有点……自由。

      他没有回头。

      苏晚意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抱着书包,走向教学楼。心里那个天平,在“应该”和“想看”之间,悄悄地向某一侧,倾斜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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