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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闭门造车与金缮   谢令仪 ...

  •   谢令仪被扔进来已经两个时辰了。
      身体很冷,胃里空得发痛,背上的鞭伤还在渗血。这种濒死的虚弱感让她本能地渴望安逸,想躺下睡一觉。
      但她不能睡。
      眼前是一堆破烂。
      刘氏果然没安好心。送来的鱼鳔是臭的,生漆掺了沙子,金粉更是少得可怜,只有指甲盖那么一小撮。连给她的工具,也只有几把生锈的刻刀。
      “这哪里是让人修东西,分明是逼人上吊。”
      谢令仪叹了口气,却没有绝望。
      她在现代为了修复一件出土的唐代漆器,曾在一个没水没电的山村里待了三个月。条件恶劣?那是常态。
      她是顶级手艺人,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咔嚓。”
      她折断了头上的银簪,在磨刀石上用力磨了磨。银质软,不耐用,但勉强能做个刮刀。
      生漆掺了沙子?没关系,她撕下裙摆内衬,层层过滤。
      鱼鳔发臭?那是因为没处理干净。她忍着恶心,用柴房角落里积的雨水反复清洗,放在破瓦罐里熬煮。
      火光跳动。
      谢令仪盯着瓦罐里翻滚的胶质,眼神逐渐变得狂热。
      那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感觉回来了。
      外界的嘲笑、死亡的威胁、身体的疼痛,在这一刻统统消失。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温度、湿度、粘合度。
      她进入了“心流”状态。
      第一天。
      她将数百片琉璃碎片清洗干净,按裂纹走向一一排好。脑海中构建出三维立体图,每一块碎片的位置都严丝合缝。
      缺少的部分,她用瓦罐底的陶泥混合着过滤后的生漆填补。
      第二天。
      胶干了。
      谢令仪拿起砂纸——这是她用碎瓷粉粘在废纸上自制的——开始打磨。
      “沙沙……沙沙……”
      单调的声音在寂静的柴房里回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
      继妹谢婉带着丫鬟站在窗外,手里拿着瓜子,像看猴子一样往里张望。
      “哟,姐姐还在玩泥巴呢?”谢婉讥笑,“我要是你,就赶紧找根绳子上吊,免得连累家里。”
      谢令仪手下的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
      在她眼里,谢婉的存在感还不如手里这块缺角的琉璃片。人是不可控的变量,而物是恒定的真理。
      “滚。”
      谢令仪嘴里吐出一个字。
      “你敢骂我?”谢婉大怒,抓起一把瓜子皮就往里扔。
      瓜子皮落在刚涂好大漆的塔身上。
      谢令仪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杀气让谢婉背脊一凉,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是护食的野兽才有的眼神。
      “不想死就离远点。”谢令仪声音沙哑,像磨砂纸一样粗糙,“挡光了。”
      谢婉被那眼神骇住,骂骂咧咧地走了。
      谢令仪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挑去瓜子皮,重新补漆。
      第三天。
      最关键的一步——金缮。
      所谓的“金缮”,并非掩盖伤痕,而是坦然接受破碎。用金粉勾勒裂痕,让伤疤变成光芒。
      手中的金粉不够。
      谢令仪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里有一只原主生母留下的鎏金镯子,成色极差,但表面那层金是真的。
      没有任何犹豫。
      她将镯子砸碎,用化学知识提炼金粉。虽然简陋,但纯度足够了。
      夜深了。
      最后一笔落下。
      原本支离破碎的琉璃塔,此刻重新站立在破旧的木桌上。
      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变成了游走的金龙。原本缺损的塔檐,被她用金漆修补成了绽放的梅花。
      光影流转,宛如神迹。
      谢令仪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就是她活着的意义。
      “嘭!”
      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刺眼的阳光涌入,谢令仪下意识地眯起眼。
      谢昌林带着管家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幸灾乐祸的刘氏。
      “三天到了!”谢昌林声音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宫里的张公公已经到了前厅,点名要验货!拿不出来,你就去死!”
      几个粗使婆子拿着绳索就要上前绑人。
      “慢着。”
      谢令仪扶着桌子站起来。
      她没看谢昌林,也没看那些凶神恶煞的婆子。
      她只是拿起一块破布,盖住了桌上的塔。
      “东西修好了。”
      她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自己拿过去。”
      刘氏冷笑:“装神弄鬼。我看你是一堆碎片拼不起来,不敢让人看吧?”
      谢令仪没理她,抱起那个被破布盖住的东西,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走一步,背上的伤口就撕裂一分。
      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
      这是一种匠人的风骨。作品在手,她就是王。
      前厅,张公公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谢大人,这茶都换了三盏了,咱家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张公公阴阳怪气地放下茶盏,“若是拿不出东西,咱家也好早点回宫复命,顺便带句话给刑部。”
      谢昌林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噗通一声跪下:“公公息怒!小女这就来,这就来!”
      话音刚落,一道瘦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谢令仪抱着东西,逆光而立。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
      她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社恐本能让她想逃离这无数道视线。但手中的重量提醒她,战斗还没结束。
      她走到张公公面前,没有下跪,只是微微颔首。
      “这就是九转琉璃塔?”张公公瞥了一眼那块脏兮兮的破布,嗤笑一声,“谢大人,你就拿这个糊弄咱家?”
      谢昌林吓得面如土色,正要磕头求饶。
      谢令仪突然伸手。
      “哗啦——”
      破布揭开。
      阳光恰好穿过大厅的门扉,直直打在那座塔上。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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