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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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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在放学铃响前几分钟开始砸下来的。
起初只是远处天际滚过一阵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在教室玻璃上,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玻璃击穿。
江逾白想起伦敦也是多雨的城市。
两个月前延铮哥哥突然告诉她自己即将出国,去伦敦,然后就没了任何消息。
江逾白的手停在拉链上,指节微微泛白。伦敦那个遥远又潮湿的名字,忽然和眼前这场毫无预兆的暴雨重叠在一起,让她心里那点空落落的不安,沉甸甸地往下坠。
江逾白没有带伞。只能缩在教学楼高大的门厅屋檐下,看着雨水在台阶前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往常这个时候,妈妈的信息早就到了,叮嘱她别乱跑,站在显眼处等车,或许还会附上一个拥抱的表情。可今天,手机屏幕始终黯着,安静得异常。
雨幕深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冲破雨帘,疾驰而来,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巨响。不是家里常坐的那辆稳重的奔驰。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父亲江怀远的司机老张。他甚至没顾上撑伞,几步就跨上台阶,雨水瞬间将他灰色的制服肩膀洇成深黑。他的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小姐……”老张的声音被哗哗的雨声切割得有些破碎,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先是急切地找到她,随即又像被烫到般,避开了江逾白那双清澈而带着疑惑的眼睛。
“张叔,怎么是你?妈妈呢?”
老张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每个字都重如千钧,吐得异常艰难:“夫人……夫人她……出事了。在医院,您快上车吧。” 他伸出手,想拉她,那手也在细微地颤抖。
“出事?”江逾白懵了一瞬,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她猛地抓住老张湿透的衣袖,“出什么事了?妈妈怎么了?你说清楚啊!”
“车祸……很严重……小姐,我们先去医院,路上说,路上说……” 老张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半扶半拽,几乎是强行将她塞进了车后座。
一路上,雨刷器在前挡风玻璃上疯狂左右摆动,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刮擦声,却怎么也刷不尽那瀑布般奔流而下的雨水。
车子终于嘶吼着驶入医院,急刹在急诊大楼门前。停下的瞬间,江逾白几乎是撞开车门冲了出去,冰凉的雨水再次劈头盖脸打来,她却浑然不觉。
急诊大楼惨白的灯光从玻璃门内透出,刺得人眼睛发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嘈杂的人声、推车滚轮声、仪器嘀嗒声混在一起,冲击着耳。
江逾白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窗边的江怀远。
他背对着她,正和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医生摇了摇头。江逾白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无底深渊,不顾一切地跑过去,鞋子在光洁如镜的冰凉地面上敲出急促、慌乱、孤独的响声,在长廊里回荡。
“爸爸!妈妈呢?妈妈在哪里?”
江怀远闻声,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崩溃的悲痛,也没有焦灼的慌乱,只有一种深重到骨子里的疲惫。
他看着冲到自己面前、气喘吁吁、浑身湿透的女儿,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酷似她母亲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惊惶、恐惧和即将决堤的泪水,亮得骇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拍拍她的肩,给予一点安抚,但那动作却显得异常僵硬、迟缓,仿佛关节生了锈,最终只是虚虚地落在了她肩膀上方一寸的空气里。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写满见惯生死因而显得过分平静的脸。他的语气沉重,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江先生,请节哀。我们已经尽力了,沈明臻女士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于下午四点十七分确认死亡。”
“轰——!”
江逾白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炽白,随即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轰鸣。
医生的话像隔着厚重、湍急的水幕传来,模糊不清,嗡嗡作响,但“死亡”、“抢救无效”这几个字眼却挣脱了所有阻碍,变得无比清晰。
她猛地抓住江怀远的胳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凄厉:“不可能!你骗人!妈妈早上还好好的!她还送我出门!她说晚上给我做糖醋排骨!你们骗我!带我去见她!我要见妈妈!”
江怀远任由她抓着,手臂上的肌肉在西装下绷紧,沉默地承受着她几乎失去理智的撕扯和全身的重量。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大的波澜,没有跟着落泪,没有痛哭失声,只是那眉宇间的疲惫更深了些,锁得更紧,仿佛不堪重负。
他再次抬手,似乎想拂开她额前被泪水和雨水粘住的、凌乱的黑发,指尖动了动,手伸到一半,却又像被无形的力量阻隔,缓缓地、无力地放下了。
“逾白,别闹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饮水,却奇异地维持着一种平稳的基调,甚至,在那平稳之下,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尽快收拾局面的冷硬,“妈妈已经走了。接受现实吧。”
这句话,比医生那一板一眼的死亡宣告更让江逾白如坠冰窟,寒气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四肢百骸。她猛地抬起头,透过被泪水彻底模糊的视线,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盯住父亲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熟悉的脸,此刻显得如此陌生。上面没有她预期中的、应该与她同频的撕心裂肺和天塌地陷,只有一片深重的、近乎漠然的疲乏,以及……一种竭力维持的、程式化的镇定。
就在这一刻,在极致的悲痛、混乱和冰冷的绝望中,一个细微的、冰冷的认知,如同暗处悄然游出的毒蛇,吐着信子,悄无声息地钻入她混沌的意识深处——
爸爸的反应,不对。
太不对了。
她失去了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她最依赖、最温暖的港湾,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了。而眼前这个男人,她的父亲,这个最应该和她一样痛苦、一样崩溃、一样感觉天塌地陷的人,却仿佛站在遥远的、干燥的对岸,冷静地看着她在洪流中挣扎。
她松开了手,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骼。最后一丝力气也随着那个冰冷的认知和父亲的话语而流逝。
走廊惨白到没有温度的灯光,冰冷地笼罩着她颤抖的、孤零零的身影,在地面投下一个小小的、无助的阴影。
而她的父亲,江怀远,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近乎冷酷的、与医生商讨公事般的声音,确认着后续的事项:“手续……遗体……太平间……”
窗外的暴雨,依旧疯狂地冲刷着世间的一切,噼啪作响,没有一丝一毫要停歇的迹象。
葬礼在一个阴沉的上午举行。
细雨如织,无声地浸润着黑色的大理石墓碑。江逾白穿着一身不合尺寸的黑色连衣裙,袖子长了一截,裙摆也有些拖沓,衬得她越发瘦小伶仃。
她站在最前排,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白色的菊花,指尖冻得发青,脸上却没有泪。她只是睁着一双过分大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墓碑上母亲温柔微笑的照片。
周围低低的啜泣声、安慰声、叹息声,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地传来。她看见许多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那些平日里和母亲谈笑风生的叔叔阿姨,此刻脸上都带着或真或假的悲戚。她看见父亲江怀站在她斜前方,脊背挺得笔直,接受着众人的慰问,偶尔颔首,声音低沉地说着“谢谢”,侧脸的线条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僵硬。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那是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带着淡淡的、熟悉的馨香。江逾白迟缓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双盛满痛楚与怜惜的眼睛。是陆昭理阿姨,蔺延铮的妈妈。
“逾白……”陆昭理的声音哽咽了,眼圈通红,显然已经哭过一场。她没有多说无用的安慰,只是用力地抱了抱江逾白单薄的肩膀,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江逾白冰凉的额发上。
陆昭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好孩子,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江逾白的睫毛颤了颤,嘴唇抿得发白,却依旧没有泪。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一尊失了魂的瓷娃娃。陆昭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抬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发,低声说:“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阿姨,知道吗?延铮不在,阿姨还在。”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江逾白麻木的心防。蔺延铮……那个总是护着她、逗她笑的大哥哥,已经不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了。妈妈也不在了。巨大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让喉间的呜咽冲出口。
陆昭理又陪了她一会儿,直到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她最后用力握了握江逾白冰凉的小手,才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墓园。
回到家,那个曾经被妈妈布置得温暖明亮的家,似乎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处处都是母亲的痕迹,她最喜欢的那盆兰花还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她常坐的沙发位置还放着柔软的靠垫,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可那个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江逾白像一抹游魂,在空旷寂静的屋子里飘荡。她不说话,不哭闹,甚至很少进食。佣人李婶小心翼翼地端来饭菜,又只能原封不动地端走。
江怀远似乎异常忙碌,葬礼后的第二天就开始早出晚归,偶尔在家,面对女儿死寂的眼神和消瘦的小脸,也只是皱着眉说一句:“多少吃点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逾白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正在随着母亲一同死去。她机械地上学、放学,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直到那个沉闷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