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文完 弘毅,外商 ...
-
弘毅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晨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斜斜淌进来,落在铺着深棕色绒布的办公桌上,洋溢淡淡的暖。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将皮质公文包搁在一旁的置物架上,指尖还沾着晨间户外的微凉,抬眼便见桌上堆着厚厚的信函、公文,正中间慎重摆放着一个精美耀眼的包裹,在满桌的公务文件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没有急着翻阅文件,只是眉心微蹙,心底暗忖,不过是清晨,待处理的公事便已堆了这么多。
他的眼神由不得被面前这一个包裹吸引住了,一条大红的缎带缠绕在金黄色的包装纸上,一朵精致的大蝴蝶结翩然系绑在上。
门被轻轻叩响,没等他应声,女秘书安怡便快步走了进来。往日里她眉眼间总带着温和的笑意,今日却凝着几分冷霜,脸色异常严肃,只淡淡道了句“总经理早安”,便将一杯冒着氤氲热气的咖啡、一份精致的甜点放在桌角,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她攥着笔记本的指尖微微收紧,连垂着的眉眼都透着股紧绷的劲儿——那是藏不住的克制。
安怡竟未像往常一般,留下来轻声和他核对今日的行程、梳理待办的公事。她只是伸手将那只包裹往弘毅面前用力一推,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赌气意味,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那眼神里裹着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瞬间便匆匆移开。而后安怡一言不发地转身,带上了门,只留一声轻响在办公室里回荡,像她没说出口的情绪。
弘毅望着安怡离去的方向,心底满是纳闷。他收回目光,落在那只包裹上,不过是包装特别精美罢了,可当视线触及包裹上的寄件人姓名,指尖却微微一颤,心底倏然浮起几分关切与讶异。
他拆开胶带的动作比预想中要快,里面竟是一本烫金封皮的现代诗集,扉页印着作者姓名——陈莉雅。
指尖抚过微凉的纸页,翻开封面,书中夹着一片干枯的红色枫叶。扉页上有诗人亲笔抄录的两句唐诗,字迹娟秀清丽,落笔却力道十足,字幅也不算小,一笔一划在纸上,格外醒目:
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
署名的下方,还细细添了一行小字,墨色浅浅,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了他的心尖:“是否还记得当年的诺言?”
弘毅望着那行字,眸光微沉,过往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猝不及防地将他裹住。
那是大学二年级,学校指定他和陈莉雅担任开学迎新晚会的男女主持人。彼时两人素不相识,不过是校园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却因着这场晚会,在筹划、排练的一个多月里,朝夕相处,有了数不清的互动与了解。他早看出莉雅对自己颇有好感,而他对这个眉眼明媚、才情斐然的姑娘,印象也着实不错。
他记得,莉雅学生时代便钟爱文艺创作,笔尖生花,在校内早已是小有名气的才女,如今一晃多年,她更是声名鹊起,时常能在报章、网络上看到她的名字与作品,成了圈内颇有名气的诗人。
那些记忆明明隔了十余年,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迎新晚会圆满落幕,校方摆了宴席慰劳工作人员,众人散了场便一起去吃夜宵。席间,所有人都笑着称赞他和莉雅主持得好,两人互动默契,对话风趣,整场晚会节奏流畅,时间掌控得恰到好处,俨然是天生的搭档。
餐毕时,夜已深,月色温柔地洒在街道上,众人撺唆他送莉雅回家。一路上,两人聊着校园里的趣事,说着排练时的糗事,气氛轻松又愉快,连晚风都带着几分甜意。
步行至她家楼下,莉雅忽然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而后抬眼望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似的试探,又藏着几分认真:“我觉得我们两人挺合适的,经过这次晚会,一搭一唱,默契十足。反正现在男未婚、女未嫁,我们何不把朋友的关系,升格成男女朋友?”
弘毅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坦率,心头一怔,斟酌着措辞,谨慎地回话:“男女朋友?这个头衔听着太正式,反倒让人觉得有压力。不如我们先从朋友做起,慢慢了解?”
莉雅脸上的笑意似乎僵了一瞬,显然是也没料到他没有立刻赞同,眼底闪过几分意外,却还是强撑着笑问:“是我不够好吗?不然你怎么会迟疑,连个关系都确定不下?”
弘毅喉间发紧,这话让他难以启齿,却还是如实告知:“你想多了。坦白说,我念大学的学杂费和生活费,全靠自己兼职打工赚来,准备课业的时间都挤不出了,哪里还有精力交女朋友?”
“我觉得这不过是你推托的借口。”莉雅脸上的笑容褪了大半,语气也更冷了几分,“你若是不愿意,直接告诉我就好,不必这般为难自己。”
“这不是借口。”他急着辩解,眼底满是真诚,“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家境优渥,我从考上大学的那天起,就立过誓,毕业后再谈感情。大学四年,我想全心全意扑在学业和工作上,不想分心。”
莉雅睁大眼睛,望着他的神情骤然严肃,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那我便盯着你,若是让我发现你这四年里交了女朋友,可别怪我过去讨个说法。”
“你条件这么好,身边定然不缺追求者,相信很快就会遇到心仪的人。”弘毅望着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毕业之后,若是你还没有男友,我必定主动追求你。”
“你这话讲的,倒好像我是没人要的,只能巴巴地缠着你似的。”莉雅俏脸一沉,语气里满是气恼,“告诉你,追求我的人,可多着呢。”说完,她便转身快步上楼,连一句再见都没表示,马尾辫甩得有些用力,激荡着满心的不甘。
弘毅这番发自内心的剖白,终究还是被莉雅当成了推托之词,她带着满心的恼怒,脸色铁青地离去,那背影,成了弘毅记忆里一道难以抹去的剪影。
此后的大学时光,弘毅还是会下意识地留意莉雅的消息。最后两年,他曾多次在校园的林荫道、校外的市街上,远远见过她。果然如她所讲,她身边从不缺追求者,时常能看到有男生陪伴在她左右,殷勤体贴,呵护备至。他望着那一幕,心底竟生出几分浑沌不明的怅然,却也只能默默移开目光,继续为了学业和生计奔波——他知道,自己还没资格分心。
一晃十年,毕业至今,他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专注打拼,事业蒸蒸日上,如今已是一间颇具规模的外商公司驻华总经理,旁人眼中风光无限,却也因着这份对事业的执着,蹉跎了婚姻,至今孤身一人。
指尖再次划过扉页上的诗句,他怕自己曲解了其中的深意,拿起手机,轻轻敲下关键词搜索。原来是唐代诗人王昌龄的七言绝句,而这末尾的两句,如今被世人解读为情意坚贞,初心不改。
弘毅心头狐疑更甚,难道莉雅时隔十余年,竟也依旧未婚?难道她此番寄来诗集,是想让他兑现当年那句口头上的承诺?
这只包裹,该如何处理?又该如何回应她的题词?更让他不解的是,莉雅又怎会知道他现今的工作地址?
无数的问题在心底翻涌,缠成一团乱麻,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解决。片刻后,他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便是秘书安怡。
这两年来,他的公私书信,皆是由安怡代劳回复,只需他稍作提点,告知自己的想法,她便能将一切处理得妥帖周到,甚至有时无需他多言,安怡也能精准揣摩出他的心意,遣词造句,恰到好处,从无差错。
安怡不是徒有其表的花瓶型秘书。这些年,他一心想要做出业绩,对自己要求严苛到极致,连带着手下的部属,也被他用高标准要求,尤其是身为他左右手的秘书,更是换了一个又一个,没几个人能扛住他的苛责。
唯有安怡,两年前大学毕业进了公司,年纪虽轻,伶俐聪慧,心思细腻,性情温和,能独当一面解决难题,公司的报表、简报、信函,但凡经过她的检视与处理,皆难以挑剔。让他越发倚重,成了工作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他想起不久前的一件事,公司一位负责业务的女职员,因一时疏忽,将参与日商企业竞标的时间、货物规格与金额悉数填错,即将造成一笔巨额订单的损失。那女职员吓得六神无主,坐在座位上落泪不止,既怕被他责骂,又担心要承担赔偿责任。
安怡得知此事后,没有半分抱怨和推诿,第一时间主动上前协助善后。她连夜留在公司加班,赶在竞标截止前重新修改了竞标单,又在隔天一大早,独自前往日商公司进行简报与协商。她的从容镇定、专业干练,不仅为公司避免了商誉的损失,更成功拿下了那笔订单。
日商公司的负责人对安怡的表现赞不绝口,甚至私下里向她伸出橄榄枝,想要挖角,承诺给予丰厚的薪水与更好的发展平台。安怡得知后,没有半分隐瞒,一五一十将此事告诉了弘毅。彼时他知悉之后,心中虽有几分气恼日商的挖角行为,却也并未极力阻拦安怡,只是对她表达了自己诚挚的不舍——那是藏在身份里,不能明白说出口的爱意。
朝夕相处的两年,他早已对这个聪慧、忠厚、温柔的姑娘动了心,那份情感,在心底悄悄生根发芽,日渐滋长牢固。可他终究是内敛的,又碍于上下级的关系,更怕自己的表白会被拒绝,连带这份相知相惜的美好都被打破,便一直将这份情意深藏心底,不敢表露。这份纠结,竟已严重困扰了他。
心底思忖了许久,他终究还是拿起电话,按下了内线,轻声道:“安怡,你进来一下。”
门被再次推开,安怡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没有往常那般温柔的笑靥,眉眼间的冷意,比先前更甚了几分,连走路的步伐,都与平日不同,似乎是在强撑着镇静。
弘毅刻意压下心底的波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暂不理会她的反常,只是一一和她交代着例行公事,让她代为回复桌上的信函。唯独把那本诗集留到了最后,指尖轻轻摩挲着诗集的封皮,不置可否,心底却早已做了决定——他的最终态度,全看安怡的回应。
安怡将公事一一记下,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的力道有些重,而后抬眼,目光落在那本诗集,声音压得极低,努力要控制得平稳,可尾音还是忍不住发颤,藏着压抑不住的酸涩:“总经理,这位陈莉雅小姐,是……?这包裹,是她寄来的,需要处理吗?” 她的眼神微微闪躲,不敢直视弘毅的眼睛,生怕泄露了心底的心事。
这话让弘毅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他朗声回答,简单说明了两人的过往与诗集里的题词,“你看应该如何处理?”
不等弘毅开口示意,安怡伸手拿起了诗集,翻看题词,眼底的慌乱逐渐消散,只剩一片果决,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清晰而简短地吐出一串字句:“原书退还,包含枫叶在内。”
她说这话时,双颊微微泛红,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醺,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与窘迫,眉眼间却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定。她攥着诗集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安怡伫立桌前,看着题词,斟酌用字。思索片刻之后,她紧握着手上的笔,指尖微微一顿,而后也写下了两行唐诗。动作干脆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字迹同样娟秀清丽,在金黄的纸页上,清楚明白: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写完,她将诗集交到弘毅手中,让他过目。弘毅见了诗句,眼神一亮,点头微笑:“诗中有话,你也可以当诗人了!”随即又把诗集交给她。
安怡牢牢握在手上,脸上绽开了笑靥,语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却还是藏不住一丝激动:“总经理,我立刻就去安排退还事宜。你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