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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福那茜少年 ...

  •   1.付老三

      付老三家原先是镇上的富贵户,直到父亲吸大烟把家底败光,付家的噩运就没停过。

      付老三兄弟五个,老大犯胃病活活疼死,老二的情妇抢夺家产不成将其药死,老五上前线打仗再没回来。最惨的是老四,三个孩子养到十几岁,一个掉河里淹死,两个得传染病病死。之后老四疯了。

      老四刚疯那会,常坐在镇上祠堂门口念叨,说:“这血脉就是一棵古老的大树,有些家族枝繁叶茂,人丁兴旺;有些家族尽力长出几根枯枝败叶,也都被老天爷给撅折了。老天爷呀,你咋这么狠心……”

      老四的话令付老三心里总不踏实。他媳妇生孩子难产死了,剩下他和闺女付玉潇相依为命,玉潇虽能识字,偏偏脑子不灵光。他时常害怕,万一哪天他没命了,玉潇怎么活。

      这天镇上赶集,付老三给玉潇备好吃食,拴上门挑起担子去赶集。阳光普照,老四在集市转悠半天,找了块太阳地躺下睡觉。路过的摊贩踢他脚喊他让地,他仰脸笑笑,翻身继续睡。

      付老三到处寻摸老四,找见他后,把担子里的玉米粥递给他。老四双手捧着碗,起来给他腾地方,接着仰头把粥喝干净。付老三把空碗放进担子,朝他挥手,示意他去玩。

      没多久,集市上堆满了人,付老三摊前不少人排队等着割豆腐。他掀开布帘,嫩白的豆腐热气升腾,切成几个厚实的大块摞在一起,整整齐齐。顾客到跟前,手在豆腐上方比划两道,他手起刀落,把豆腐切成边缘笔直的方块,再放称上称重。

      豆腐卖完,付老三挑起担子去找老四。老四蹲在河边往河里扔石子,对面有个小孩在河边洗了把脸,看他扔石子。小孩看着脸生,付老三放下担子瞅了会。

      正是夏至时分,小孩身上却裹着件破烂棉大衣,衣服不是很厚,估计棉花都差不多漏完了。他肤色黢黑,面颊有冻疮痕迹,到冬天也许会变成两个带血丝的红苹果;两只眼睛丝毫没有小孩特有的神气,也不发亮,像浆糊;露出的手腕和小腿瘦成玉米秆,带上帽子往田里一站,可以当守卫庄稼的稻草人。

      付老三看看他,又转头看身旁的老四,有些好笑。这两人形象上是差些,气质倒很相似,只不过一动一静。他朝河对面喊了句:“哎,你是哪来的?”

      小孩低头不说话,自顾自地用河水清洗手脚。

      付老三从桥上过去,站到他身边问:“你叫啥名字?”

      小孩抬头望他,拾起脚边的石子在地上划出两个字,并说:“芦生,芦苇的芦。”

      “你从哪来?”付老三问。

      “韶安。”芦生回答。

      “咋来的?”

      “家里闹饥荒,讨饭来的。”

      “家里人呢?”

      “没了。”

      付老三心下一动,蹲下来跟芦生商量:“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回家。家里有地,还有磨豆腐的手艺,保管你饿不着。只是你得答应我件事。”

      芦生直视他,双眼从浆糊中透出点光采:“什么事?”

      付老三稍作停顿,端起架势,好让自己显得很有威严。他说:“给我家做童养夫。”

      2.童养夫

      付老三给闺女付玉潇找了个童养夫的消息在镇上传开,邻里街坊都围在付老三家门口看热闹。铁柱家则来势汹汹,要讨个说法。

      铁柱妈把哭得叽里呱啦的铁柱推到付老三眼前,拔高音量:“付老三,你啥意思!不是说好把玉潇嫁给我们家铁柱嘛!我们铁柱听说你找了个童养夫,差点没哭断气。”

      铁柱边哭边抹泪,不忘指摘付老三:“付叔,你都答应我爸了,说过几年让我跟玉潇结婚。你说话不算数。”

      铁柱爸平日老被媳妇骂“窝囊废”,自然在谁面前都提不起腔调,只敢语重心长地跟付老三“讲道理”:“老三,我们家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可以直说,犯不着上外边找个野孩子来气我们。这没爹没娘的孩子,你能指望他干啥?再说你一个人把玉潇带大不容易,咱两家要是结亲,你也有个帮衬不是。”

      打从玉潇出生起,铁柱妈就死皮赖脸嚷着要跟付老三做亲家。她那点心思谁不知晓,无非是想着镇上属付老三家最穷,他闺女又是傻子,根本没得挑。等铁柱娶了玉潇,把他家磨豆腐的手艺学来,她家刚出生的小子以后也不愁生计了。

      而付老三打小就看不上铁柱,他手脚忒不干净,铁柱妈也没管教。老话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不是没有道理。但是碍于情面,付老三不好直说,只能用“玉潇年纪还小,暂时不考虑成亲的事”搪塞过去。这回带芦生回家前,付老三就掂量着这事要是被铁柱家知道,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他索性先不声张,让老四带芦生在河边待到天黑再回家。

      孰不知镇子太小,藏不住事。老四前脚带芦生回来,后脚铁柱家就跑来闹,还把大家伙都招来看笑话。更不要脸的是,他们家自说自话,认定玉潇将来会嫁过去。这会众人围在付老三家门前,倒显得他里外不是人了。

      付老三顿时火冒三丈,拿出媳妇当年吵架的气势,破口大骂:“铁柱爸,你今天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清楚,我付老三啥时候答应把闺女嫁到你家了?那天晚上喝酒你说要跟我做亲家,我是不是说‘玉潇从小就不爱跟铁柱玩,合不到一块’,你媳妇说‘孩子家家的知道个啥,玉潇脑子不灵光,本来就不好嫁人。你也别挑了,嫁到我们家,以后铁柱就是你亲儿子。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们家人向来说话不中听,我不跟你计较。你倒好,跑上门来找骂。”

      付老三稍微喘了口气,继续骂:“铁柱啥出息你不知道,大家伙还不知道了?成天在外面偷鸡摸狗,镇上哪家的地没被他薅过?还想娶媳妇,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他没给铁柱妈反驳的机会,抄起靠在墙边的铁锨往地上一杵:“我付老三今天把话撂这了,以后不管你们谁,不准说我家闺女一句不好。还有从今天起,付芦生就是我亲儿子亲女婿,在外面谁敢欺负他,我第一个翻脸。我们付家已经过成这样了,没什么好怕的。”

      一时间周围鸦雀无声,铁柱家不敢再放屁,夹着尾巴走了。大家没热闹看,也散了。付老三抹了把脸,丢下铁锨。好似他发泄的不止今天的火,还有这些年所有的憋屈。

      屋里的芦生喝完几碗碴粥,碗底都舔干净。他掰掉一小块窝头喂给玉潇,玉潇嘎巴嚼完咽肚,张嘴等下一块。芦生又喂她一块,问她:“你知道什么是童养夫吗?”

      玉潇嚼着窝头,把玩头上的小揪揪,抬眼思索了一会,语气稚嫩:“就是从小养大的夫夫。”

      “真聪明。”芦生笑笑,伸出食指轻刮一下她的鼻子,“那你同意我做你的夫夫吗?”

      “不同意。”玉潇双手从头顶圈起两根无形的、长长的翎子,“我要齐天大圣做夫夫。”

      芦生揉揉她的脑袋:“好。那以后你就叫我哥哥,好吗?”

      玉潇点点头:“哥哥。”

      3.承诺

      开春的时候,芦生给玉潇做了个风筝。用细长的秫秸秆做骨架,旧报纸蒙面,自制浆糊粘合。他在风筝上写下“付芦生”和“付玉潇”,想问问付老三和老四有没有正式的名字,老四说能被人提起的才叫名字,所以他直接把“付老三”和“付老四”写上去。

      拼接起来的缝衣线不到十米,芦生把它缠在秫秸秆上当线轴,在田里不停奔跑。确认风力强了点,他放出一小段线,风筝摇晃着身姿在低空飞行。他继续跑,趁风大了把线全放出去,风筝越飞越高。玉潇和老四在后面追风筝,直到疾风把线扯断,他们停下来,躺在田里。

      老四说:“它自由了。”

      玉潇问:“它要去哪?”

      芦生回:“韶安。”

      他特意选了一张用特别大的字体写着“韶安”的报纸,代替他飞回故乡。

      清晨,付老三挑着担子挨家挨户卖豆腐,芦生和玉潇手拉手跟在后面帮忙,大家都说付老三养了两个跟屁虫。付老三很骄傲,身上的担子轻了许多。他们忙着给顾客割豆腐时,玉潇喜欢跑去学堂扒窗户,看学生们读书写字。

      后来芦生起床帮付老三磨完豆腐,就带上小板凳跟玉潇到学堂早读。在琅琅的读书声中,芦生睡得很踏实,玉潇怕他学不到东西,对着他耳朵慢悠悠地诵读文章。下学堂,他们去给老四送饭,老四边吃边讲故事。久而久之,老四周围多了一群孩子,听他讲四大名著,讲七侠五义。

      学堂的林老师常年戴一副圆框眼镜,一条镜腿上缠的医用胶布年岁已久,上面沾染的污泥颜色逐渐与镜腿融为一体。芦生刚来小镇那会,跟付老三去吃过他的喜宴,那是小镇这几年最热闹的一天。镇上居民都把家里矜贵的粮食贡献出来,付老四带芦生到河边忙活了两天,用叉子捉了两篓子鱼背到林老师家。

      老四说,婚丧嫁娶是人生大事,不能含糊。付老三给芦生玉潇夹了两个肉块,承诺道:“等过几年你俩成亲,咱指定办的比这阵仗还大。”

      芦生给满嘴油星子的玉潇擦擦嘴,把话咽了下去。

      冬去秋来,林老师的媳妇快到生产期,玉潇常拉上芦生跑去他家,隔着肚皮探听里面的动静。结果有天半夜,玉潇突然把芦生叫醒,非要跟他去林老师家。

      芦生悄悄带玉潇跑到林老师家,稳婆正在接生,林老师满头大汗跑出来。芦生问他去哪,他说去请镇上的罗医生过来。芦生跑得快,他到罗医生家“哐哐”敲门。罗医生跟芦生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只听见婴儿吵闹的啼哭声。

      玉潇也在门口大哭,芦生送罗医生进去。从门缝里,他看见床上大片的血渍,林老师的媳妇躺在床上,纹丝不动。

      林老师家办丧事那几天,芦生没帮付老三磨豆腐。他躲在被子里,把荞麦壳制成的枕头哭塌了。

      玉潇说林老师成了寡夫。芦生咬咬牙,跪倒在付老三面前,并拢三根手指:“爹,我跟玉潇商量好了,我俩做兄妹,不做夫妻。我对天发誓:我付芦生保证照顾付玉潇一辈子,终生不娶。”

      付老三气地把芦生赶出门,芦生就在门口跪了三天,不吃不喝。

      老四少有的清醒,宽慰付老三:“芦生是心疼玉潇,怕她以后跟林家媳妇一样。”

      付老三虚张声势:“都啥年代了,咱镇上医疗条件是不好,等以后玉潇生孩子,咱去城里生。”

      老四叹口气:“咱付家就剩这一个孩子,你不怕也折腾没了?人活着比啥都重要。再说了,现在提倡自由恋爱,总得问问玉潇啥意见吧。”

      “她能知道个啥。”这话一出,付老三就后悔了。敢情他当年骂别人的话,落到他自己头上。他想想也是,玉潇再不济也是个十几岁的大姑娘了,总有些想法。

      他问玉潇愿不愿意跟芦生成亲生娃娃,玉潇还是那句话:“我要嫁给孙悟空。”

      付老三被逗得咯咯笑,又琢磨了几天,再也没提成亲的事。

      4.学医

      一日凌晨,付老三睡过头,醒来听见外面有动静。他到碾屋察看,见芦生已做完一大锅豆腐脑,正搬起重石往盛豆腐脑的匣上压。他比刚来的时候壮实不少,个头超过付老三;脸长开了,再没当年要饭小孩的可怜样;隔着热气也能看出他深邃的眼光,不确定蕴含什么,但不迷茫;

      芦生去挑担子,付老三没给。他结结实实拍了芦生一下,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以后豆腐的事你别管,想点别的营生,最好往城里发展发展。”

      他补上一句:“我和玉潇指着跟你过好日子呢。”

      其实付老三知道,芦生心里惦记故乡。反正现在他做不成童养夫,又是个大男人,到哪都饿不着自己。不如让他回家。可要他把这些想法大咧咧说出来,他做不到。这些年,他是真心把芦生当亲儿子养,临了也舍不得他离开。干脆叫他自己去寻出路。

      除了磨豆腐,芦生想不到还能干啥。他问老四,老四啥也没说,带他到镇上转了一圈,拓宽思路。

      一圈看下来,无所收获。各家各户都有自己的生意,且有子女可以传承,芦生想着不好戗行。

      转到地里,年迈的黄牛在犁地。正是农忙时节,农民们最怕遇上牲畜生病。小镇的兽医站人手不够,真出了事,恐怕没法及时救治。芦生站在田间,目送黄牛劳碌的影子,想起很久以前家里养过的鸡,因为鸡瘟全死了。如果他会给鸡治病,说不准能保住几只。

      接下来几天,芦生备好干粮和水,早早入睡。他养足精神,走路十几公里去城里参加兽医培训,休息日再走回来。在路上,他仿佛回到那几年讨饭的光景,记不起当时是怎样一路从北方走到这个质朴的小镇,也不清楚为什么从没想过在哪停下。也许是因为离了韶安,到哪都没归属感。

      现在不同了,他有盼头。每每想到家里有人在等他,漫长的路途变得不那么枯燥。烈日与阴雨都失了温度,迎合他内心归家的喜悦。

      学成后,芦生到镇上兽医站工作,整天奔走在各队田间地头,为牲畜做身体检查、注射疫苗。哪个队的猪牛生病,或是生产,他得马不停蹄地前往救治。他很享受如此忙碌的生活,对站长铁柱时不时的故意刁难也就视若无睹了。

      芦生喜欢为牛羊接产,迎接降临于世的新生命。它们触感柔软,微微发烫,有些虚弱的身躯传递出一种坚忍卓绝的力量,令他真正体会到活着的感觉。那是一种非常确信灵魂在身体里,与心脏共同跳动的震撼。

      付老三天天见不着芦生,跟老四抱怨,说他挣不了几个钱,累死累活的有啥意思。老四嘿嘿笑笑,跑去追鸟玩。付老三默默看他,有些羡慕。

      没有想法的人,活的最开心吧。

      5.老四

      兽医当惯了,芦生又跟罗医生学了些医人的本事,邻里街坊有点头疼脑热的毛病,他能给配个药。

      家里有个医生总是好的。付老三身体越来越差,芦生就派上用场了。他在屋后圈一小块地,种植些易活的草药,定时给家里人熬一锅。

      但慢性病耗的是时间,吃药治标不治本。付老三劳碌了半辈子,没让闺女跟着吃太多苦,也算死得其所。

      拿到付老三的死亡证明,芦生问老四咋办,老四说得办,然后跑了。两天后的夜里,老四隔着窗户纸喊醒芦生玉潇。芦生裹上棉袄出来,见院里停了辆板车。车上有副棺材,木质粗糙。

      三人连夜推着板车到地里,芦生和老四抄起铁锨挖了个大坑,把装付老三的棺材推进坑里,再把坑填上。一通操作下来,刮在脸上的风没那么刺骨了。

      芦生抹了把泪,躺在老四和玉潇中间,以雪为被。老四问:“芦生,韶安那边的天,也有这么多星星吗?”

      雪花滴进眼睛,芦生眨了眨眼:“有的。下雪的时候,星星都落到地上,像发光的钻石。可好看了。”

      “韶安,韶安。”老四念叨着,“古时候,就老多人想往那去,也不知道那到底有啥好。”

      芦生扭头看他:“以后我带你去。”

      老四坐起来:“我不去。我得守在这,我娃在这,老三也在这。”

      玉潇问:“这是哪?”

      芦生说:“这是福那茜小镇。”

      玉潇又问:“福那茜是啥意思?”

      芦生也问,老四仰头看天,回答:“福那茜就是,福气照过来。”

      他看了会天,回头说:“你们知道,天上为啥有这么多星星不?”

      “不知道。”玉潇摇头,跟拨浪鼓似的。

      “老话说,人死以后都要投胎。每投一次胎,天上就多一颗星星,星星多了能连起来。你们看,”他伸手在空中画了几个图,“这是我娃的星图,那是老三的,那边那个是我的。芦生的,玉潇的……”

      三人躺在雪地里,紧挨在一起,冻成傻子。远处手电筒的灯光往这晃了几下,转身走开。芦生坐起来瞅了眼,像是铁柱。

      6.拘留

      埋付老三的事铁柱没往外说,芦生以为他良心发现了。没成想几天后,芦生就因私自给药品涨价被拘留,举报人是铁柱。芦生明白,铁柱不告发他,是要他背这个锅。

      在拘留所关了一个月,芦生最放不下玉潇,他开始理解付老三当年的想法。老四虽说有时候靠点谱,但终归是个老人,迟早也会走。他和玉潇相依为命,说不好谁先走。万一先走的人是他怎么办?他不敢想象,没有芦生的玉潇还能不能活;更不敢想象,没有玉潇的芦生该怎么活。

      走出拘留所大门,芦生一眼看见对面规规矩矩坐在石头上的玉潇。听看守说,玉潇每天都来。她坐在对面的石头上,一坐就是几小时。老四到饭点会来给她送饭,天黑了会带她回家。

      回家路上,玉潇紧紧抓住芦生的手,像担心他又无故消失很久。芦生望她常含笑意的面容,忽然有些害怕。也许他们确实需要个孩子,能照顾玉潇的孩子。

      兽医站的工作没了,芦生重操旧业,挑起担子在镇上卖豆腐。同时他也发展好几个副业,开始养猪,卖簸箕,做砖做瓦……总之他把时间填满。

      玉潇编簸箕的手艺不错,比芦生熟练。条子排列整齐,折出的边帮轮廓流畅,收口严丝合缝。老四编的就一塌糊涂,芦生让他好好歇着,他就去喂猪。小猪崽在老四的悉心照料下,个个胖墩墩的,丧失行动力。

      又过几年,铁柱得病去世,他家破败了。他的闺女在城里待过几年,带回一个女儿,走后没再回来。铁柱的媳妇拉扯外孙女到八九岁,也去世了。

      铁柱外孙女素景生的可爱,常蹲在芦生家门口东张西望。芦生叫她进去,她眨眨大眼睛但不动弹,只等着玉潇编完簸箕,出来找她玩。她们是很要好的朋友。素景变成孤儿,芦生就接她回家,认作女儿。

      积攒了些积蓄,芦生在家里开设药铺。邻里都不富裕,时有赊账,他没计较。大家共同历经了几十年的岁月,情况都差不多,也常互相帮衬,不需要分的太清。

      芦生给人配药时,小素景喜欢趴在旁边观看,问东问西的。时间长了,芦生不在家时,她就搬个凳子爬上药柜抓药。她板板正正坐在接待处的样子,在老四眼里活像个老中医。因此老四没事就装成病人,找素景大夫看病。他俩沉浸在把脉问诊的情节里,尽职尽责扮演角色,玩得不亦乐乎。

      7.韶安

      近些年,流动放映队来的次数增多,孩子们挺高兴。傍晚吃完饭,放映队在广场架好设备,居民们搬起板凳,牵着孩子来看电影。大部分电影讲的是近几十年间的事迹,大人们看的时候基本能回忆起相应的场景,无不湿润眼眶。

      也有几部讲城市如今的发展,处处都是崭新面貌。芦生站在人群后,看见幕布上流动的街景,很陌生也很繁华。据说那是现在的韶安。

      之后芦生买了一套放映设备,闲余时刻会在广场放电影。夜幕下彩色的画面映在他眼睛里生动鲜明,描绘过去的光影,渲染美好的未来。

      老四有时会问芦生:“你还想回韶安吗?”

      芦生说:“不想。已经不是我的韶安了。”

      老四问:“什么是你的韶安?”

      芦生摇头:“我也不清楚。”

      玉潇在广场上跑了几圈,大声喊道:“福那茜才是你的韶安!”

      老四活到千禧年初,享年80岁。芦生遵从他的遗愿,把他葬在付老三旁边。他预留了跟玉潇的位置,打算将来也葬在那。

      他记得老四临终前的叮嘱:“你要真的想回,就早点回,别留遗憾。”

      办完老四的丧事,芦生开始计划去韶安,但始终没有头绪。他看着地图上的韶安,总觉得遥远,远到生命不可触及。

      零几年,玉潇突发脑溢血,命无大碍,从此要拄拐杖。芦生有些后悔没早几年带她去韶安,现在她去哪里都不方便。素景打过几次电话,想接他们到临星生活,芦生嫌麻烦没答应,于是素景每到假期就带上女儿回来住。她不让芦生干活,把陪外孙女玩的任务交给他。

      玉潇没精力陪外侄孙女玩,常坐椅子上看电视。她喜欢看天气预报,每天晚上准时准点调频道观看,提醒芦生明天打伞或是戴草帽。她还喜欢看电视剧,看到深夜电视没有画面才肯关。

      芦生每每带外孙女出门买零食都给玉潇带一份,现在好吃的东西种类太多了,他得让玉潇尝尝。玉潇说哪个好吃,他下次就买一大布袋,叫她吃个够。

      素景说:“你俩都多大年纪了,别老吃些不健康的。”

      芦生不听:“过去想吃也没有,现在有条件了,当然得吃个够。”

      素景笑笑,觉得芦生还没她女儿懂事。

      8.寻根

      芦生活到老四走时的年纪,身体不少毛病,越发惦记韶安。他和玉潇坐班车到临星的素景家住了段时间,聊起想去韶安看看的心愿,外孙女当即掏出手机订了高铁票。芦生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订单信息,感慨良多。

      原来他念了一辈子的韶安,用一张车票就能抵达。

      玉潇在临星住不惯,外侄孙女带她回福那茜小镇,保证对她寸步不离。

      芦生跟素景坐上去往韶安的高铁,他们说起外孙女小时候得痄腮那次,也是芦生上次来临星。

      当时芦生背着一袋仙人掌到素景家,叫素景跟他学把仙人掌的刺和硬皮剔光,再把仙人掌捣成泥糊敷在外孙女两颊,切记每隔几小时更换一次。素景想留他住几日,他一刻也不停留,只想早点赶回福那茜,因为玉潇还在家。即便有邻居帮忙看顾,他也不放心。

      韶安比当年电影里的更为壮观,完全褪去最初饱经风霜的模样,正如芦生身上也再无儿时坎坷的神情。素景和芦生去了韶安历史气息浓厚的几个景点,芦生百感交集。故乡早已送别旧客,接纳新客。

      在韶安待了几天,接触到各种各样的新鲜事物。芦生彻底明白,一直以来他惦记的韶安,不过是逃难时无处安放的乡愁。他在故乡支离破碎的时候离开,从此希望故乡早日得到修复。同样支离破碎的他,在福那茜遇到付老三一家后,就已完好如初。

      以后韶安会永远活在芦生的记忆里,而芦生属于福那茜。

      9.芦生玉潇

      回来的高铁上,女儿打来电话汇报姑婆的日常,说她电视也不看了,整天拄拐杖坐在镇口等芦生。她把电话递给姑婆,教她一字一顿地说:“早、点、回、来。”

      芦生说:“好,等我。”

      挂断电话,芦生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好似记忆在倒退。他回到那个福气充盈的夜晚,酣然入睡……

      那是芦生来到福那茜的第一个夜晚,付老三烧了一大锅开水,要给芦生洗澡。准备就绪,付老三让芦生把衣服脱掉,芦生扭扭捏捏没有动作。

      老四从外面拎桶凉水进屋,鼓励他:“咋还害羞呢,都是男的。”

      芦生怔怔看向玉潇,付老三明白他的意思,对老四说:“老四,你带玉潇出去待会。”

      玉潇这时候挺聪明,两手用力把脸捂住:“我保证不看,嘿嘿。”

      “我自己能洗。”芦生小声说。

      “那行,你洗吧。”付老三把毛巾塞给他,单手抱起玉潇,推着老四出门。

      屋里剩下芦生一人,他扭头看看关上的门缝,感觉不真实。他脱掉身上破烂的棉大衣,站在水盆里,用水瓢舀了满满一瓢凉水,兜头泼下。冰凉的水流触及体温,他才反应过来这是真的,连忙拿起毛巾浸湿拧干,在身上使劲揉搓。

      水盆里的泥垢浮了一层,芦生搓洗的动作越发利落,像在给自己蜕皮。他甚至原地转了几圈,哼起歌来……

      洗干净身子,芦生去拿大衣,转眼看见门缝里伸出一只小手,手指朝一个地方一直戳。他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床上整齐叠放着背心和短裤。等他穿好衣服去开门,那只小手还在门缝里戳,生怕他没看见衣服。

      芦生打开门,发现玉潇另一只手还捂着眼睛。他蹲下来,轻轻地说:“可以看我了。”

      玉潇睁开眼睛,冲芦生甜甜地笑:“哥哥,你真好看。”

      她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转身去跟付老三和老四说:“你们看,哥哥真好看。”

      付老三和老四回头看过来,连连点头。

      夏夜的风真凉爽啊,带着久违的宠爱拂过芦生的脸。他像被人亲了一口,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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