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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外婆离世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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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生活被切割成两段清晰的轨迹。白天,林潮和舅妈轮流在医院照看外婆,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成了背景音。外婆多数时间昏睡,偶尔清醒,会用枯瘦的手握住林潮,眼神浑浊却努力聚焦。下午,他便回到姐姐林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林鸢为他请了一位填报志愿的老师,在仔细倾听了林潮的想法后,协助他最终确定了志愿表上的所有选择。
时间像指缝间的沙,看似缓慢,却无可挽回地流逝。在外婆被正式下达病危通知书的第九个夜晚,死神终究悄然而至。
深夜,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寂静。林潮被叫醒时,意识还陷在懵懂的睡意里,只看见姐姐林鸢站在他房门口,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医院来的电话,”她的声音很平静,“外婆走了。”
走了?林潮愣住,白天外婆还拉着他的手,说嘴里没味,想吃他亲手包的饺子,要韭菜鸡蛋馅的,明天带来。怎么……就没有明天了呢?死亡总是这样,在人们最不提防的时刻,以最寻常的口吻,宣告最残酷的终结。
赶到医院时,走廊空荡寂静,只有他们匆忙的脚步声回响。林鸢联系的入殓团队已经先一步到达。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柔的女声,带着职业的安抚:“婆婆别怕,咱们穿新衣服了,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地走哈……”
林潮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他不敢进去,怕看见外婆彻底失去生机的模样,会击碎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泪眼模糊中,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张柔软的面巾纸。他抬起头,恍惚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寿衣的熟悉身影,正慢慢地、一步一顿地朝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外婆……?”他哑声唤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身影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继续向前。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林潮追了过去。他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里面灯光惨白。外婆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身影显得有些透明。
“外婆……”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哽咽。
外婆这才缓缓转过身。她看起来比病床上精神些,脸上甚至带着往日常见的、温和的笑意。她上下打量着林潮,眼里有不舍,也有释然:“外婆就是想临走前,再偷偷看你一眼。哪成想,看见我们小潮哭得这么伤心……就舍不得走了。”
林潮的眼泪流得更凶。
外婆走近几步,虚幻的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头,却又停住,脸上露出歉疚的神情:“原来你小时候说的……都是真的。对不起啊,小潮。那时候你总说,看见井边坐着个湿淋淋的阿婆,树上挂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外婆只当你是小孩子做噩梦,说胡话吓自己。现在外婆知道了,你没撒谎。”
她仔细看着林潮的眼睛,担忧地问:“他们……没对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吧?”
那一瞬间,无数冰冷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井边阿婆惨白浮肿的手伸向他的脚踝,树上红衣女人垂下的长发缠上他的脖颈,还有更多黑暗中窥视的眼睛、充满恶意的低语……戴上手串后,他虽能看见,却也似乎被动地更吸引了它们的注意。
但看着外婆关切愧疚的眼神,林潮用力摇头,抹了把脸:“没有,外婆。他们……他们没对我做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啊。”外婆似乎松了口气,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淡薄,“小潮啊,要好好听姐姐的话。外婆……真的要走了。”
她的身影开始像烟雾般丝丝缕缕地消散,声音也缥缈起来:“别哭了,多帅的小伙子,哭花了脸就不帅了……好好的,都要好好的……”
最后一点轮廓也融入了空气。楼梯间里只剩下林潮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角落,他终于无法抑制,像个孩子般放声痛哭起来,压抑了整晚、乃至数年的悲伤决堤而出。
病房那边,手续已办妥,准备移送遗体,却到处找不到林潮。林鸢循着隐约的哭声找到楼梯间,推开门,那句带着烦躁的“你怎么跑这里来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灯光下,她那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弟弟,正蜷缩在墙角,哭得浑身发抖,涕泪横流。时光仿佛猛地倒流,眼前这个崩溃的青年,与十年前那个死死抓着门框、哭喊着不肯与姐姐分离的小男孩身影,瞬间重叠。
林鸢怔住了。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有些笨拙却轻柔地擦去林潮脸上的泪水和狼狈。“好了,别哭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软,“我们该送外婆……最后一程了。”
林潮止住哭泣,眼睛红肿,沉默地跟着林鸢回到病房外。舅舅一家已等在医院门口,面色沉重。舅舅递给林潮一个粗糙的陶碗。按照老家的习俗,林潮用尽力气将碗砸向地面,瓷片碎裂的脆响中,他嘶哑着喊:“外婆,一路走好!”
鞭炮声随即炸响,噼里啪啦,硝烟弥漫,仿佛在用喧嚣送别寂静的死亡,也正式为外婆的一生画上了句号。
后续的仪式,林潮没有再参与。对他而言,在楼梯间的告别,已是真正的送别。林鸢也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同去乡下。林潮隐约能感觉到,姐姐对外婆的感情很奇怪。
浑浑噩噩回到姐姐家,日子仿佛被抽空了一块。几天后,舅舅打来电话,说已按外婆遗嘱,将骨灰撒入老家附近的河流,他们一家也返回了乡下生活。同一天,林潮查到了录取结果,毫无悬念地被第一志愿——本地那所双一流大学--临江大学。
或许是为了让他散心,林鸢建议他提前去大学校园里熟悉环境。林潮也正有此意,除了调整心情,他还想在学校周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兼职。他从未问过姐姐具体做什么工作,但从她时常的早出晚归、眉宇间的疲惫,以及那些质地普通、款式却换得挺勤的工装来看,姐姐过得绝不轻松。供养一个大学生,对她而言无疑是沉重的负担。外婆私下曾提过给他留了点学费,但那钱在舅妈手里,他根本拿不到。
他需要一份时间灵活的兼职。学校周边的奶茶店、快餐店、便利店成了首选。然而,接连问了好几家,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不好意思,我们现在不招兼职。”“招满了哦。”“暂时没有空缺。”
走出最后一家奶茶店,夏末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潮揉了揉鼻子,有些气馁,盘算着是不是该扩大搜索范围。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来人个子很高,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站在满是学生仔的街边显得格外突兀。林潮第一反应是:这人真能装。
“你好,先生,”墨镜男开口,声音倒是挺客气,“请问你是在找兼职吗?”
林潮警惕地退后半步,打量对方:“是。不过,是什么类型的兼职?”这架势,别是什么非法勾当吧?
“你是这所大学的学生吧?”墨镜男似乎不在意他的戒备,自顾自说下去,“我家少爷刚从国外回来,对这边很不熟悉。希望找个人带他熟悉一下校园环境,平时也能一起逛逛,交个朋友。”
林潮沉默了几秒:“可我也是新生,对学校同样陌生。”“少爷”这称呼,让他觉得既古怪又有点隔世之感。
“没关系没关系!”墨镜男连忙摆手,仿佛这根本不是问题,“正好你可以和我家少爷一起探索嘛!至于薪资,”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林潮眼前晃了晃。
林潮迟疑:“三千……一个月?”这价对学生兼职来说算不错了。
“No,No!”墨镜男摇着手指,“三千,一周。”
一周三千?林潮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更深的怀疑。天上不会掉馅饼,除非对面这人(或者他口中的“少爷”)真的是钱多得没处花,或者……另有所图。
“为什么选我?”林潮直视对方墨镜后的方向,试图捕捉一丝表情。
墨镜男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故意制造悬念:“因为我家少爷他……是……”
林潮脑海里瞬间闪过高中时班里那对举止出格、给他留下糟糕印象的男同学,心头一紧。不会是……
“——是个颜控!”墨镜男终于吐出后半句。
林潮暗自松了口气,不是那个原因就好。但因为这理由找兼职,听起来更不靠谱了。“……可以。但我只能利用周内的课余时间,周末我得回家。”他留了个心眼,约定地点必须在学校内,校外太不安全。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墨镜男爽快答应,掏出手机,“那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具体开学再约在学校里见面详谈?”
交换了联系方式,看着墨镜男转身离开的背影,林潮心里的疑虑并未打消。“颜控”,真能扯。
姐姐通常晚上九点后才下班,会在单位解决晚餐。往常林潮会自己买菜做饭,给她留一份当夜宵。今天因为找兼职耽搁,他只在便利店买了桶泡面。没想到推开家门,却闻到炒菜的香气。林鸢竟然早早回来了,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回来啦?洗洗手,准备吃饭。”林鸢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翻炒的动作没停。
饭菜上桌,简单的三菜一汤,却充满了家的暖意。林鸢问起他开学准备的进度,事无巨细地叮嘱需要购置的物品。随后,像是不经意地问:“今天去学校,感觉怎么样?还做了别的吗?”
林潮扒着饭,含糊道:“就逛了逛校园,挺大的。顺便……在周边看了看有没有兼职。”
林鸢夹菜的手顿了顿,眉头蹙起:“找兼职干什么?学费生活费我会解决,你不用操心这个。”
话脱口而出:“也算是一种锻炼嘛,姐姐。”
两人同时一愣。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十年的分离鸿沟,似乎在这一句带着依赖和亲昵的“姐姐”和下意识的撒娇语气里,被悄然抹平了些许。昏黄的灯光下,林潮看见姐姐迅速低下头,眼角似乎闪过一点水光。
再抬头时,林鸢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声音柔和了些:“嗯……锻炼一下也好。找到了吗?”
林潮犹豫了一下,那个西装墨镜男和离谱的薪资,听起来太像骗局。他摇摇头:“还没找到合适的。”
“不急,”林鸢给他夹了块排骨,“能找到就试试,找不到也没关系,学生还是以学业为重。有什么事……记得跟姐姐说。”
“嗯。”林潮点点头,心里却琢磨着,开学后是否该去会一会那个神秘的“少爷”。至少,要弄明白那到底是个陷阱,还是一个真正“人傻钱多”的机会。腕上的手串贴着他的皮肤,安静无声,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