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奇美拉悖论

3、第三章

　　吴茗走出楼道，外面已积了半尺深的雪。空气没那么刺骨了，冷得不声不响。吴茗刚踩出一脚，雪就灌进靴子里，冻着她的脚踝。她突然没了兴致，径直坐到了车后座上。

　　“不怕晕车噻？”外婆俏皮地眨着眼问。“想坐后面。”吴茗答。

　　母亲驱车驶向城郊，离祖父母家已很远，车窗外透进的只有硝烟味，但吴茗口中依然充满那个饺子的味道：面皮过软，韭菜的气息与猪肉的腥味混合，油汤里还有点烟味。

　　她把头靠在窗上，随着车子的震动一次次撞在车内。吴茗渐渐觉得想吐，一口酸水返上喉头，好像又回了那客厅。淡淡的烟味似乎还萦绕在她鼻尖，大概是她衣服上传来的。

　　吴茗坐直了身体，刚一扭头，就看到那一串红灯笼，正静静躺在车后座上。吴茗抓起灯笼，把它举到眼前，目不转晴地盯视它。她没忍住闻了闻它，只闻劣质塑料的刺鼻气味，没有别的了。

　　“你就这样把他放那儿啦，他晓得不嘛?不会生气噻？”外婆语气中满是活泼。“她奶奶肯定得管她爸——别说四川话！他没那么小心眼，你一天天的能不能别老看不上他!”吴茗看着后视镜里咬牙切齿的母亲，觉得她应该想瞪外婆，但很可惜，雪天开车可没时间歪头。

　　“喔——那我是不信的噻。”姥姥依旧挑衅，母亲冷笑，两人又话不投机了。不知为何，吴茗没有放下那串灯笼，而是把它搂在了怀里。她看向窗外，没有作声。

　　“对了，你干嘛吃那个饺子？多脏你不知道吗！”母亲语气冷硬，出言质问。“饺子倒也没那么埋汰——馅毕竟是我调了带去的。”外婆悠悠地来了一句。

　　“……那盘子确实不干净，上次大概没洗好。面应该沾到烟味了，确实是很难吃……我就是想快点走。”吴茗应了姥姥的话，母亲的声调骤然拔高：“他是你爸!你就是不吃，他出来了还能不让你走吗?!你对他态度能不能好点，他又不欠你的！”

　　外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从副驾驶探头过来，朝吴茗挤眉弄眼，吴茗却没空理她。

　　“我那是孝顺奶奶!”吴茗只觉得自己要疯了，大声打断她。“你喊什么喊？！又没说你！”母亲喊完突然又安静下来，顿了几秒，平静地宽：“一天天的少学李翠莲那小肚鸡肠的劲儿——我没说你爸像她，你闭好嘴!你们姓吴的……”

　　吴茗几次开口都没来得及说话，她听着咬牙切齿的骂声，惊觉姥姥己经睡着。她于是也闭上眼睛，不去想吴松，不去想吴英，也不去想那个饺子。吴茗将那一大串灯笼乱扔在脚边，倚着窗户坐好。

　　晃晃悠悠间，吴茗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着，却感觉到车停了。她强睁开眼，抬起刺痛着的头颅，看到了小区的大门——原来她已经到了父母家了。

　　吴茗把那串灯笼抓在手里，上了楼。开了大门后就在家门口站定，打算找个地方挂上它。她琢磨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猫眼是个好位置，抬手欲试。

　　“你在门口杵着干什么呢？！”母亲已停好车，和外婆一起上来了。“我想把它挂上试试…”“别往门上挂乱七八糟的！这门好几千你知不知道……”母亲一边说话一边往屋里进，外婆眉飞色舞地看着吴茗，对着空气挥拳。

　　吴茗正想跟着姥姥抬手，母亲却突然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道：“你怎么不关上门？进虫子了怎么办！”吴茗哑然，跟着姥姥一起进了屋。

　　“你打算把它挂哪里？”外婆问母亲。“不能挂门上，太土了。先放门口吧，不着急挂——你们两个把衣服脱在门口，不要穿进卧室。”说罢，母亲就去脱衣服了。外婆两下把衣服脱掉扔在地上，跑去厕所洗手。

　　吴茗坐在门凳上，没有着急动弹。她翻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四，快点洗完澡正好能赶上整点发新年快乐。

　　吴茗还是没有动。她抬眼看向门口长桌上的那串灯笼，不明白母亲到底为什么把它带回来。吴茗知道，她明天绝对想不起来挂上它。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吴茗自言自语道。无论如何，年总算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