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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窗内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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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中学的雨季从不预告。
叶听晚是在高二开学第三天,发现那个座位的。文科七班教室第三扇窗边,靠走廊那侧——阳光会在下午三点半斜斜切过桌角,雨天时能听见最清晰的雨打屋檐声。最妙的是,从这里抬眼望去,刚好能看见对面映月楼的天台边缘,和连接两栋楼的长廊。
“这个位置风水不好。”周叙晴把书包扔在邻座,压低声音说,“正对着理科楼,每天看着那群做题家,多影响心情。”
叶听晚没接话。她正用纸巾仔细擦拭玻璃内侧,指尖划过的地方,窗外景象一点点清晰起来:镜湖波光,香樟树梢,还有映月楼灰白色外墙上的爬山虎。当视线落到天台时,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那里有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辨认出清瘦的身形轮廓,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微微掀起。他倚着栏杆,手里拿着什么在翻看。午后阳光穿过云层,在他周围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看什么呢?”周叙晴凑过来。
“没、没什么。”叶听晚迅速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扉页上,她昨天刚抄了一句话:“雨是天空写给大地的长信,可惜无人能译。”
周叙晴瞥见,夸张地叹气:“又来了,叶大诗人的雨季忧郁症。”
第一节课是语文。江晚吟老师走进教室时,带来一阵淡淡的墨香。她在黑板上写下“窗”字,转身微笑:“新学期第一课,我们从‘窗’说起——谁能告诉我,窗对你而言是什么?”
有同学说“是通风的通道”,有人说“是光进来的地方”。轮到叶听晚时,她听见自己轻声说:“是……安全距离。”
“哦?”江晚吟挑眉,“详细说说?”
“透过窗可以看见世界,但世界碰不到你。”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窗沿,“就像雨天坐在车里看窗外,雨再大也淋不湿你。”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江晚吟点点头,眼里有某种了然:“很敏锐的感知。但有没有想过,窗玻璃之所以透明,正是为了让我们看清——有时候,安全距离也意味着无法触碰的真实。”
下课铃响时,叶听晚又往天台看了一眼。
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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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科一班在映月楼四层东侧。谢云阶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对面文知楼三层的走廊,和其中一扇特别明亮的窗。
窗边总坐着一个女生。马尾辫,低头写字时会有几缕碎发滑到颊边,她总习惯性地用左手别到耳后。下午的阳光偏爱她,总把她的侧影勾勒得毛茸茸的,像博物馆里那些被柔和灯光笼罩的石膏像。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许墨深把物理卷子拍在他桌上,“老陈说了,这周五竞赛班加训,你可别又溜去天台。”
谢云阶收回视线:“没看什么。”
“得了吧,这星期第三次了。”许墨深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恍然,“哦——文科班的窗边风景啊。怎么,认识?”
“不认识。”
“那你还看?”
谢云阶没回答。他从抽屉里掏出耳机戴上,手指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等许墨深离开后,他才摘下耳机,看向自己笔下的线条——不知不觉间,他画了一扇窗。窗玻璃上布满雨痕般的斜线,窗内空无一物。
他皱了皱眉,把纸揉成一团。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突然下起了雨。队伍解散后,同学们一窝蜂冲向教学楼躲雨。谢云阶却绕到器材室后面,从侧面的铁梯爬上了天台。
这里是他发现的秘密基地。雨天尤其安静,只有雨点敲打水泥地的声音,单调而令人安心。他靠在栏杆边,看向对面文知楼三层的某扇窗。
她果然在那里。
这次她没有在写字,而是托着腮望向窗外。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伸手,指尖在玻璃上缓慢地移动,像在写什么字。写完后,她又迅速用手掌抹去,动作慌乱得像在销毁罪证。
雨越下越大。他的衬衫很快被打湿,贴在肩胛骨上。但他没动,只是看着。直到那扇窗后的身影收拾书包,起身离开,他才从栏杆边直起身。
转身时,他踢到了什么。
低头一看,是一本淡蓝色的笔记本,躺在积水里,封面已经被雨水浸透。他捡起来,翻开的第一页,清秀的字迹写着:
“听雨集。叶听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雨是天空的独白,我是沉默的听众。”
他愣住了。雨点砸在纸页上,墨迹开始晕染。他下意识把笔记本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雨,快步冲下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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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听晚是在回到教室后,才发现笔记本不见的。
她明明记得体育课前把它塞进了课桌深处。可此时抽屉里只有课本和文具盒。冷汗瞬间冒出来——那本子里除了抄录的诗句,还有夹在最后一页的、她上周偷偷画的速写。
虽然只是背影,虽然只是寥寥几笔。
但她不敢想象它被任何人看见。
“找什么呢?脸都白了。”周叙晴啃着苹果凑过来。
“一个本子,淡蓝色的……”
“是不是这个?”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听晚猛地抬头。谢云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她那本湿透的笔记本。白衬衫湿了大半,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只是在归还一支捡到的笔。
“在、在哪找到的?”她的声音有点抖。
“天台。”他说,“淋湿了,不好意思。”
他走过来,把本子放在她桌上。封面还在滴水,在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叶听晚看见自己那些秘密的诗句在湿透的纸页上模糊成一片蓝灰色,像雨天的天空。
“谢谢……”她小声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客气。”他顿了顿,“字很好看。”
说完这句,他转身离开了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叶听晚呆坐在座位上,直到周叙晴用力戳她的胳膊:“喂!谢云阶!他刚跟你说话了!理科一班那个谢云阶!”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手指颤抖着翻开笔记本。水渍让纸张变得脆弱,但还能辨认出字迹。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呼吸停住了。
那张速写还在。铅笔勾勒的背影,倚在天台栏杆上,望向远方的侧影。雨水的晕染让线条变得模糊,反而增添了几分朦胧——像隔着雨幕看风景。
而在这张画的右下角,多了一行铅笔字。
字迹干净锋利,显然是刚写上去的,因为墨迹在湿纸上微微化开:
“雨是垂直落下的。但看风景的人,视线是斜的。”
她猛地合上本子,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裂缝中漏出来,把文知楼的走廊染成蜜色。
对面映月楼的天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栏杆上未干的水渍,在斜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像谁在那里停留时,留下的、无人认领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