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移动厨房》魏刀刀

89、神木坪 木炭烤鸭

　　屋子和荞麦说得一样宽敞干净，只不过也可以说是家徒四壁，没什么像样的家具。荞麦把最好的一间屋子让出来，殷勤地铺上了刚晒好的稻草垫子，又打了水去擦地，生怕她们不满意。

　　“晚上也有热水，我会提前烧好的！”

　　“没事，我们自己烧。荞麦你过来坐。”

　　嘉司悯打开小包裹，摆开临走时矮精灵们捏的精致小动物点心。荞麦看呆了，没想过这是能吃的。

　　“这也太像了，和我家黑头麻鸭一模一样呢！”

　　荞麦兴冲冲跑出去，没多久就传来嘎嘎叫。这孩子擒着鸭脖子跑回来，一会儿看呆鸭子，一会儿看点心，越看越乐。

　　“吃吧吃吧！”

　　嘉司悯催促着。荞麦还是不太好意思。佐伊给她塞了一块自己觉得最好吃的，荞麦鼓着腮帮子咀嚼了好久，越吃越开心，姐姐长姐姐短，快活地说了好一会儿话。

　　嘉司悯这才知道荞麦是最开始那一批登上春之岛的夏之岛移民的孩子。她父母原本是做花木生意的，因为想要培育新的品种才扎根十木区。那时的夏之岛虽然强势，但春夏尚未交战，春之岛人的日子虽说难过点，但并非完全没有活路。蓼叔就是不肯远离故土，顶着压力在十木区经营祖业，靠给大兴土木的千丝区售卖苗木赚些钱。两家有过合作，关系一直不错。荞麦出生，蓼叔还摆酒认了义女，为她专门种了一棵神木。

　　“可以自己种神木？”

　　“可以，但是这机会很少见。这里最开始只有贝种下的十棵神木，为春之岛抵挡四方的邪祟。神木千年才凋亡，只在那一刻掉落零星的种子。但种子有厚厚的包衣，要经过热水泡过才能发芽，一周内没在合适的位置种下就会消失。蓼叔那时碰巧找到一颗种子，有个夏之岛的先行官要买，他不肯，直接给种下了。没多久战争开始了，所有春之岛的人都被宣告自动成了夏之岛的俘虏。”

　　说到这，荞麦的语气低落起来。

　　“那时候没办法，我父母只好说蓼叔是我家的奴仆，不然他就会被带走。但是我们的钱也有限，没法救更多的朋友，很多走散后就再也没法见到了。战争中不需要花木，家里的生意越来越不好，父母也因为染病相继去世了。还好母亲事先准备好了新的户籍书，蓼叔当回自由民，带着我过活。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到底是春之岛的人，还是夏之岛的人。”

　　“哎呀，不要讲这些难过的事情了，”荞麦拍拍屁股站起来，闲不下来似的继续干活，“总归还是要好好生活下去的。蓼叔说我的树长得很好，说春之岛有神木庇佑，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会回到以前日子的。姐姐们别担心，你们来春之岛是做什么呢？现在好多人都在往外跑，你们却专门跑进来。”

　　“我们在找一个走散的故人。”
　　嘉司悯努力回忆着细节，向荞麦打听莫比可能会在的地方。

　　“精灵遗址？大坑？好像是万灵区……但是那里八年前就封起来了，据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半精灵王国在那里，虽然并不大，但每个半精灵都有移山填海的魔法。不过又有人说那不过是传说，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废墟。”

　　嘉司悯心一跳，几乎当即就要叫出来那就是她们要找的地方。但她忍耐住了，拿出商人送的那张旧地图，拜托荞麦给自己批注。

　　“可不能就这样拿出来！”荞麦马上去把门栓上，压低了声音说，“现在管得很严，被发现了可是要被宪兵当危险分子抓走的……”

　　尽管这么说，荞麦还是拿了铅笔，仔细修正这张已经过时太久的地图。

　　以前各区都是通的，但是现在大多封闭起来。很多春之岛的人忍受不了奴役，聚集后逃跑到了山河纵横的百花区，慢慢占领了最北边荒凉的亿星区。夏之岛的将军和先行军两年前夺下了最核心的一字区和东边全力发展的千丝区，跟叛军南北对峙，严禁任何外来人员轻易进入军事重地。

　　因而，嘉司悯她们如果想去最西边的万灵区，无法走十木区和一字区中间的快捷通道，而是得先往东北到千丝区，再往西北到百花区，完全绕过夏之岛的先行军本部，取道叛军山地才行。

　　“就算你们能够顺利到达，怕是也不太好找。四年前那里发生过大地震，整个春之岛都在剧烈摇晃，那里是震区，直接崩裂了，许多人都命丧于这场天灾。有人侥幸活下来，大多也搬去了别的地方，说是余震不断，害怕有一天大灾难还会降临。恐怕只有诞生于自然的纯精灵还待在原地。”

　　荞麦只觉得她们在自讨苦吃，好心劝告。嘉司悯沉吟了一阵，还是拜托她讲知道的路线都标注出来。荞麦老气横秋地摇摇头，一气呵成后让她们赶紧收起来，自己下厨焖了野菜黄米饭和青壳鸭蛋，给两个人的饭碗盛得冒尖，自己和蓼叔却跑回房间喝野菜粥。

　　嘉司悯非要把人拉出来，在一个饭桌上吃。

　　“大家尝尝我做的泡菜吧？以前在夏之岛学着做的，现在正是味道最好的时候。”

　　嘉司悯拿了几只碗，夹了好几筷子不同坛子里的泡菜，请大家一起吃。荞麦好奇地问来问去，嘉司悯一一作答，蓼叔在旁边也慢慢放松下来，仔细听嘉司悯讲泡菜的做法。

　　饭后，蓼叔洗了碗筷，又去摆摊。这几年几乎没有花木生意，他们靠摆摊为生，但庭院里却尽是鲜妍舒展的兰花和弯折玄妙的盆栽松。荞麦光着脚踩在庭院里，潇洒地泼上几瓢淘米水，又在盆里拌匀细糠和摸来的蚯蚓肉虫。那搅拌的咣擦咣擦声很快引来一队队憨厚的黑头麻鸭。它们伸出扁嘴就往盆里扎，再一仰脖子，多少都能囫囵咽下去。

　　嘉司悯和佐伊牵着手到附近散步。惠风和畅，春衫轻薄。两人一路看过去，却没瞧见什么人家，便转身问赶鸭子去水塘的荞麦。

　　“以前我父母在的时候还有挺多人的，都是当初响应夏之岛号召来开拓春之岛商业版图的商人。刚来的几年就有人水土不服。过了几年战争开始陆陆续续被征了兵。还有的因为没付够新增的杂税或是没有提供免费建材而惹恼了上任先行官，死在了一字区的尔雅城。”

　　嘉司悯一一看过那些沦为植物王国的空屋子，想象从前砖漆齐全、笑语不断的模样。耳边忽然传来另一道嘎嘎声，篱笆门被推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半大姑娘赶着更健壮一些的鸭子出门，看见荞麦就笑。

　　“荞麦，去捉泥鳅吗？”

　　姑娘举起两只草编的小篓子摇了摇，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嘉司悯和佐伊又有些局促戒备起来。

　　嘉司悯往外墙斑驳的屋里瞥了一眼，没发现任何别的动静。

　　“苔花姐！”荞麦热情地介绍起来，“这两个姐姐是我家的租客，她们是夏之岛来的游客。”

　　苔花害羞地笑笑，见荞麦在忙，就先把两家的鸭子一块赶往河塘。

　　“她的鸭子养得真好，一只能抵两只呢。”

　　嘉司悯喃喃着，佐伊也连连点头，眼睛已经锁定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只。

　　“那是，苔花姐很厉害的，一个人能支棱起一个家。对了，姐姐你给的点心，我能分给苔花姐一点吗？她妈妈一直躺着喝很苦的药，苔花姐总是在找甜的东西给阿姨尝。”

　　“当然。”

　　夜幕降临，蓼叔收摊归来，搬起库房堆积的干草和碎枝条，准备去烧水，却瞧见炉灶旁挂着三只烧得暗红的烤鸭，蜜水顺着发脆的皮慢慢下滑，诱人上前。

　　“蓼叔……”

　　被荞麦拖进门的苔花小声打招呼，瞥见了香气扑鼻的烤鸭，却当作没有看见，坐在桌边眼观鼻鼻观心。

　　“人齐了，我们开饭吧？”

　　嘉司悯掀开蒸笼布，挖了大勺带甜香的玉米饭，给每一碗都盛堆起来。佐伊拿了把小刀，细细片好两只烤鸭，一层层叠放在盘子上，又用干净的布将最后一只没动过的烤鸭包好，放到篮子里。

　　“我吃过了，你们先吃，我过会儿再来……”
　　苔花不好意思，就要走，被嘉司悯牵住了手。

　　“再陪我们吃点吧？你送的鸭子这么好，我还想请你多卖一些给我们呢。”

　　苔花收了点心，说什么都要送两只鸭子当回礼。嘉司悯知道这是她留着谋生的，便顺势提议要买一些。这下苔花不说要走了，乖乖坐着等嘉司悯提要求。可嘉司悯只是一次次给她夹菜，生帕她够不到盘子。

　　“……所以我打算摆摊卖几天烤鸭，但人手不够，需要你们帮忙。”

　　苔花对额外的工钱很心动，但还是觉得困惑，问道：“可是这样搞写名字免费得一份，你根本赚不到什么钱，为什么还要摆摊呢？”

　　“因为我很需要他人赠予的名字。这对我来说是一种祝福，能给予我很多力量。我要用这些力量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所以这无关金钱。”

　　苔花觉得好像是听明白了，却又觉得和自己脑子里的处世规则相去甚远。

　　嘉司悯拿出装了满满粉贝的钱袋，当场预付了未来几天的工钱。苔花顿时打消了所有的疑虑，连夜把家里的大鸭子都赶了过来。

　　“那你万一还要做别的生意？卖鸭蛋之类的，我们没那么着急……”

　　嘉司悯看着一屋子的鸭子，震惊于对方的效率。但苔花自信地摇摇头，毫不怀疑地说：“我早就孵了小鸭苗，这里可是春之岛，每时每刻都有生灵降生。你要是多待一阵就好了，我会一直把最好的鸭子留给你。”

　　嘉司悯千般万般请求，苔花才抱歉地提上篮子，将尚且温热的烤鸭往家送。

　　用热水洗漱过，旁边的两个屋子都很快熄灯休息，嘉司悯和佐伊也吹灭蜡烛躺在充满干草香的大通铺上，手压着手，脚叠着脚。黑暗中，那双猫儿眼还炯炯有神，湿润的鼻尖凑上前，闻嘉司悯发间的气息。

　　“佐伊，我还是决定要去，但是老实说还是害怕会遇上危险的人……”嘉司悯箍紧佐伊的腰，把头埋进对方发凉的胸口，“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我和你一起去。我也要知道那种诡异的仪式到底从何而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共同面对。你不会失去我的，你会千千万万次把我救回来，就像之前一样。”

　　佐伊同嘉司悯额头抵着额头，忽然在她唇边不轻不重地吻了一下。

　　嘉司悯没做声，也不惊讶，仿佛这一切都再自然不过。她迷迷糊糊中明确了什么，捧住佐伊的脸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