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移动厨房》魏刀刀

114、无字碑 干草条

　　“那时善济堂已经是本地最大的医馆了，薇塔靠着上百种疗愈魔法，几乎是药到病除，甚至还能看见人类的死期，被大家奉为先知。孩子们也成为了独当一面的药师，但人手总是不够用。于是薇塔来者不拒地收留四方投奔过来的孩子们，接收那些因为被家人寄予厚望而来的孩子们。总是在外奔波，收集各类灵药的玛琳也乐见其成，认为这是好事。但渐渐的，她停留的时间长了点，就发现每个月都有人消失。

　　“总是那些浮萍般了无依靠的孤儿，在某个夜晚安然入睡，却又在清晨消失得无影无踪。种种迹象表明，孩子是自己跑出去了。然而巡查再也没有这个失踪孩子的消息，玛琳决定留下来巡查，但这种定期的失踪就停止了。大家很快忘了之前的事，在善济堂过着衣食无忧的快活生活，但薇塔不知道，玛琳学会了嗅闻魔法，能够追踪逸散的气味，清楚那孩子就是消失在善济堂内。她心中隐隐有了个怀疑，尽管安慰自己这太荒谬了，她还是假意要出门，出城后又偷偷绕了回来，嗅闻着气味摸进了地下室，那个薇塔施加了隐蔽魔法，寻常人根本找不到门在的地方。”

　　嘉司悯吃下半个黄油面包，没了胃口，只好拿给旁边的佐伊。佐伊凝视着冷掉的黄油，陷入了沉思。她们都很清楚地下室里有什么。

　　“所有的一切都在地下室里。薇塔长生不老，她的血也有同样的作用，只不过几乎没有人能够直接接受这种受过诅咒的血，所以就需要一个中间的生灵作过渡。试来试去，孩子是最合适的载体。于是薇塔先给孩子灌入自己的血，再给体温烧起来的孩子放血，分给那些已经完全走火入魔的长老，来得到无与伦比的尊崇。

　　“薇塔那时才开始规律地做半精灵的献祭仪式，所有相关的一切都没料理干净。所以玛琳那时直接看到了那些失踪孩子的骸骨、因为贪心接受太多血而爆体而亡的长老、好几笼被薇塔抓来囚禁着备用的半精灵载体。这里面就有紫英。紫英是最弱小的一个，只会一点加强记忆的魔法，老实说对于薇塔来说毫无用处，但她就是想要掠夺所有的精灵魔法，收归己有。被掠夺的半精灵连骸骨都不会有，只剩一截头发在笼子里。仅剩的紫英攥着所有同伴的头发等死。如果玛琳没有打开门，紫英也会变成那样。”

　　嘉司悯的心还是揪住了，不自觉地问：“那她们逃跑了吗？”

　　“跑了，刚出城门，就被薇塔抓回来了。那是薇塔的魔法阵，她当然知道谁打开了门。她觉得这样也好，不必再费心掩饰了，不必再一点点引导、铺垫了。她认为尽管会有一点麻烦，但是最终玛琳还是会走向她的，这是她一手塑造的魔女，她珍爱的、唯一认可的继承人。薇塔循循善诱，说在试验世界上最棒的魔法，只要成功，就能让玛琳和自己一样寿与天齐。毕竟魔女也是人类，寿命和精灵比起来不过是须臾。但是玛琳始终没有认同薇塔的话，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日复一日地保护着紫英，要求薇塔先献祭了自己。”

　　莫托又在往下溜，嘉司悯上前把她往上抱起来一些，却发现她又变轻了一些，想让她休息一下再继续。可莫托摆摆手，不想喝递过来的金银花露，非说快点讲完比较好。

　　“她们在地下室待了三年，薇塔用尽了方法，却还是无法撬动玛琳分毫。薇塔干脆放弃劝说，彻底任性，就在她们面前举行献祭仪式。尸骸堆满了地下室的边角，玛琳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但是愤怒不减分毫、与日俱增。终于，她找到机会，带着地下室里活着的紫英和其他孩子跑了出去。薇塔满腔愤懑，但被我绊住手脚，错过了时机。那之后，她再也没能抓到玛琳和紫英，我想这也算是我对她们的一点赎罪。”

　　嘉司悯终于知道紫英长老为何终日待在屋子里，害怕出门。她看着声音沙哑，身形又变小一圈的莫托，猜到那三年里她没有谈及却实实在在做过的事。

　　“那之后，紫英似乎是跑到秋之岛躲起来了，玛琳干脆跑去了最远的冬之岛。等隐藏魔法掌握到炉火纯青的程度，玛琳就开始环四岛旅行，时不时蹿到善济堂，也就是后来的圣殿，来搞些动静，炸空楼、淹地下室、搞塌陷地基……当然，这些都是她最后一次找到我时告诉我的，我本来毫不知情，因为在她们逃走后没多久，我就被暴跳如雷的薇塔关进了白石坑这个鬼地方。她设了等同限制，她不能进来，我不能出去。这阵法设下就不能解开，虽说对别人没作用，但也没什么人能找上来。上次和玛琳说完话，等了好几年你都不来，我等得抓心挠肝，就用‘千里显身’魔法去找了你，谁知道还真找到了。结果又是一阵好等。好在，好在我还能面对面和人说说话，真痛快……”

　　莫托笑起来，缓缓伸出一只胳膊，让嘉司悯把自己背起来。嘉司悯转过身去，让莫托趴在自己的背上，重量比她预想的还要轻上几分。

　　“莫托，你为什么又变小了？你在用魔法吗？”

　　“这个等会儿会说到的。走吧，往外面走。我要说的得出去才好说明。你学会‘看见’魔法了对吧？那就用你的吧，我要省些力气。”

　　莫托缓慢地活动僵硬的手臂，艰难地将自己的脸贴着她的脸。温暖的魔法感染过来，让莫托完全放松，开始让渡自己的视线和记忆。莫托闭上眼睛，而嘉司悯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完全换了副景象。干净整洁的白房子打开门窗，上百个半精灵家庭在其中生活。但是那些半精灵看不到她。

　　“这是薇塔的记忆，这是我降生在世上之前的样子。你或许听说过，白石坑在变成现在之前，有过一个富庶而强大的半精灵王国，里面的半精灵居民虽然数量并不多，不到五百人，但却都很长寿，至少都能活五百年，远超动荡的人类王国。半精灵习惯了长寿的生活，也会害怕死亡。可一代人总会衰老死去。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后代上，祈祷创世女神贝赐予族群长寿魔法。神奇的是，薇塔与生俱来的魔法就是‘寿与天齐’。”

　　嘉司悯看见半精灵们举着一个大声嚎哭的婴儿载歌载舞，人人脸上显露出狂喜。

　　“不过叫人遗憾的是，薇塔的魔法只能自己使用，也就是说，只有她一个人能寿与天齐。这当然不被接受。原先没有延年益寿的魔法也就罢了，现在有了希望，大家都不想放弃。于是他们不断地试验，终于发现薇塔的血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半精灵的身体更加强韧，可以承接更多的血气，不至于像人类一样爆体而亡。于是，薇塔从小就习惯了月圆之夜的献祭仪式。她是神的礼物，在仪式上受众人敬仰，放血赐予众人。延长寿命的半精灵们如获新生，他们再也无法忍受死亡那悬剑般的威胁，放弃繁衍和任何其他的活动，专注于延长神血的作用。还真有那么一个办法。”

　　嘉司悯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眼前浮现发黑的木架。瘦弱的半精灵被绑在木架上。一头长发沾满了凝固的血，披散下来，全然挡住了脸庞，叫人看不清神色。她的胸口插着一只匕首，鲜红的血液正汩汩流出，落入底下的大木桶中。那些狂热的半精灵居民们，那些说不定原本还是薇塔的叔叔婶婶、哥哥姐姐、邻居朋友，他们都狂热到失去了任何神智，只管盯着那充满血的木桶，仿佛恶疯的亡命徒，时刻准备着冲上去分一杯羹，哪怕撕碎自己所珍爱的也在所不惜，也全然值得。

　　然而国王制止了大家，他手持着巫师的长棍，在那桶血液中加入了可以延缓凝固的粉末，接着不停地搅拌。这样不凝固的活血能够延长三分神血的分寿作用，至少使得他们多获得几年的寿命和青春。

　　但即使是这样，满桶的血液也仍然不够整个族群、整个王国的四百八十二位半精灵使用。到最后，木架上的献祭者已然流干了血液，只剩下空洞洞的伤口，可她却仍然活着，受满了诅咒似的的活着。

　　刚开始半精灵们还下意识地害怕她会真的死去，惶恐不安地想要挽救她的生命。但渐渐地，他们就发现正如魔法呈现的那样，薇塔无论怎样都不会彻底死去。因而他们彻底放了心，大刀阔斧地做着各种试验，一次又一次地、最大程度地放干这个献祭品的鲜血，接着急不可耐地等待这具躯壳重新灌满血液，又在再次插上那把匕首，如此循环往复，以求寿与天齐。

　　原本从小被教导着接受自己身为祭品命运的薇塔也逐渐丧失了献祭的热情，在一天又一天的折磨当中变得颓丧不堪，面如死灰。她在破碎的清醒间隙中无数次祈求上天干脆让自己彻底地死去，然而总是一次又一次痛苦地醒来，清楚地看清眼前疯狂的一切。她浑身枷锁，刀痕遍体，开始咒骂创世女神贝，骂她身为神太过偏心任性，偏偏响应了族人贪心的祈求，却将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降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终于，在某次和从前一样的祭祀中，薇塔咬死了一个垂垂老矣的半精灵。大概是为了快些挽回寿命，对方直接趴在了她洞开的胸口吸取血液，那样近的距离，气若游丝的薇塔也可以将其咬死。”

　　莫托说得很艰难。她又小了一圈，收紧的骨头发出嘎嘎的响声，她疼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嘉司悯不知所措，想要发问莫托却不直接回答，只好摸出一把甘草条让莫托咬着，缓过这阵疼痛。

　　“你知道的，获得魔法的方式有很多种。半精灵出生时会获得一个只属于自己的魔法，并且终生都保有这个魔法，不能像魔女般习得不同的魔法。但那天，一切都变得混乱。薇塔通过血液和杀戮掠夺了其余半精灵的魔法，她学会了‘压紧’，于是捏爆国王的肚子；她学会了‘抬升’，于是放飞了匕首的主人；她学会了‘反作用’，于是用捅向自己的刀剑把愤怒的小孩扎成了刺猬……”

　　莫托说一会儿就要停下来，继续咀嚼甘草条，来安抚自己错乱的牙齿。然而骨头仍然在嘎嘎作响，摇动的牙齿开始掉落，和着血落尽嘉司悯颤抖的手心里。

　　“半精灵王国有四百八十三个居民，薇塔一个一个变着法地杀戮，终于只剩她自己。她下意识试了试刚掠夺来‘复制’魔法，不慎复制了自己，创造出了‘我’。”

　　莫托呼吸不上来，张开只剩鲜红牙床的嘴。

　　“我睁开眼就看见血流成河，只剩下血流成河。”

　　嘉司悯眼前震撼的猩红色消散开来，变成一成不变的白房子和假花草，又变成荒芜的石头地。幻象魔法散去，她们正好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旁边竖着一块两人高的大石板，像是春之岛的石碑，但上面没有一个字，只是光秃秃的空白，一望无际、无从考察、无可奉告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