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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月亮和六便士     釜 ...

  •   釜山电影节的颁奖礼灯光璀璨,温别绪站在台上,手里握着最佳纪录片奖的奖杯。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闪光灯如星海。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西装,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

      “谢谢。”她对着话筒说,声音在巨大的场馆里有些空,“《回响之外》记录了一段爱情如何重生。但更重要的是——拍摄这部片子的过程,让我明白了真实的力量。”

      她没有提祝今鹤的名字。

      聚光灯太亮,她看不清台下的人脸。

      但她知道,那个人不会在这里。

      祝今鹤现在应该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扛着相机追逐光影,就像三年前她们分别时说的那样——“我不会为你停留,你也不会为我改变人生计划。”

      从釜山回来后,温别绪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轨道。

      她搬出了租了多年的工作室,在北京东四环买了一套小公寓。

      六十平米,一室一厅,朝南的阳台养满了绿植。客厅改成了工作间,墙上贴满了拍摄计划和时间线。

      卧室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书架。

      她还养了一只猫,流浪猫,在小区里捡的。

      黑白花纹,左眼有一圈黑毛,像戴了个眼罩。她给它取名“回声”。

      “因为所有的爱都会有回响。”她对猫说,虽然猫只是蹭她的腿要吃的。

      新项目是《女性电影人四十年》系列纪录片。第一个采访对象就是艾晔。

      “艾老师,打扰了。”温别绪架好机器,调整麦克风。

      艾晔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穿着藕荷色的中式上衣,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依然清亮。

      “别绪来了。”她笑着招手,“坐,别忙活了,让助理弄。”

      “我自己来就好。”温别绪坚持,“这部纪录片我想全程自己拍,从采访到剪辑。”

      艾晔点点头:“像你的性格。”

      采访开始。

      温别绪问了很多问题——八十年代女性电影人的生存状态,九十年代的市场变革,新世纪的机遇与挑战。艾晔的回答睿智而坦率,不时穿插着生动的往事。

      “那时候啊,”艾晔回忆,“我和雅南拍第一部电影,预算少得可怜。剧组里就我们两个女的,其他都是男同志。他们觉得女人拍不好电影,我们就偏要拍好。白天拍戏,晚上写剧本,困了就喝浓茶。雅南胃不好,喝不了茶,我就给她冲蜂蜜水……”

      她的声音温柔下来:“现在想想,那段日子最苦,也最甜。”

      采访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时,温别绪关掉摄像机,艾晔忽然问:“别绪,你呢?现在怎么样?”

      温别绪整理设备的手顿了顿:“我很好。”

      “那个……祝姑娘呢?还有联系吗?”

      “偶尔。”温别绪笑了笑,“她满世界跑,我在北京扎根。各自安好。”

      艾晔看着她,眼神了然:“有些人是候鸟,注定要飞很远的。你能明白这个,是长大了。”

      温别绪点头:“嗯,我明白了。”

      离开艾晔家时已是傍晚。温别绪开车回家,路上堵得厉害。

      北京的三月,柳树刚冒新芽,空气里还有冬天的余寒。

      等红灯时,她看了眼手机。ins推送了一条新动态——来自祝今鹤的账号。

      那是一张极光的照片。

      绿色的光带在深紫色的夜空中舞动,下面是冰封的湖泊和针叶林的剪影。

      配文很简单:“格陵兰,午夜。”

      没有定位,没有人像,只有风景。

      温别绪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她收起手机,继续开车。

      回到家,回声扑过来蹭她的腿。

      她蹲下摸了摸猫头,然后去厨房烧水。新买的茶具很精致,白瓷配青釉,是她以前不会在意的东西。

      但现在,她学会了在深夜工作时,给自己泡一杯好茶。

      工作室扩大了,她带了两个新人。

      都是刚毕业的女孩子,有热情,有想法,但缺乏经验。温别绪教她们怎么架机器,怎么采访,怎么在杂乱的生活素材里找到故事线。

      “温导,”助理小杨问,“《女性电影人》第二集采访谁?”

      “彭柯导演。”温别绪说,“约了下周三。”

      “那……楼老师和席老师呢?她们也是女性电影人的代表吧?”

      温别绪想了想:“她们的故事,我已经拍过了。《回响之外》就是。”

      她没有说的是,那部片子拍完后,她很久不敢再看。

      太真实了,真实到每次看到席霁声和楼宁玉对视的镜头,她都会想起撒哈拉的那晚——祝今鹤指着星空说:“这里的月亮,和古镇一样亮。”

      而她说:“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眼里的光。”

      现在,她眼里的光还在,只是学会了独自照亮前路。

      格陵兰的凌晨三点,祝今鹤裹着厚重的防寒服,站在冰原上调试相机。

      气温零下二十五度,呼气成霜,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但她眼睛很亮,盯着取景器里的极光。

      快门声在寂静的极夜里格外清晰。

      同行的挪威探险家安娜走过来,递给她一个保温壶:“热可可。再拍下去你会冻僵的。”

      祝今鹤接过,道谢,但眼睛没离开相机:“再等等,光带在变化。”

      安娜笑了:“你真是我见过最拼的摄影师。”

      “因为美不等人。”祝今鹤说,“就像爱情,最纯粹的时刻往往最短暂。”

      这话让安娜愣了一下。但她没多问,只是陪她站着,看绿色的光在夜空流转。

      天亮时,她们回到营地的小木屋。祝今鹤导出照片,一张张筛选。

      安娜在旁边煮咖啡:“这些要发ins吗?”

      “选一张。”祝今鹤说,“多了就廉价了。”

      三年来,她走过了南极、撒哈拉、亚马逊,现在在格陵兰。

      她的ins账号积累了百万粉丝,但没有人知道她的长相——她从不露脸,只发作品。

      每一张照片都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孤独,辽阔,有种近乎残忍的美感。

      《国家地理》的专访记者曾问她:“你的作品总有一种孤独的美感,这是刻意营造的吗?”

      祝今鹤当时回答:“因为美往往诞生于孤独。就像爱情……最纯粹的时刻,是意识到它终将消散。”

      记者追问:“所以你不相信永恒?”

      “我相信瞬间的永恒。”她说,“一张照片凝固的瞬间,就是永恒。”

      采访发表后,引起了不少讨论。

      有人赞她清醒,有人骂她悲观。

      祝今鹤一概不理,继续上路。

      她依然不用智能手机,联系靠邮件。

      每个月开机一两次,回复工作邮件,处理照片授权,然后关机。

      与温别绪的联系,在这三年里逐渐变少。

      第一年,她们还频繁通信。祝今鹤从南极寄回明信片,上面写:“今天看到企鹅孵蛋,想起你说想养猫。”温别绪回邮件:“我捡了一只猫,叫回声。”

      第二年,联系变成生日礼物。祝今鹤寄回各地捡的石头——南极的火山石,撒哈拉的沙漠玫瑰,亚马逊的河卵石。温别绪每次收到,都会摆在工作间的窗台上。

      第三年,只剩作品互寄。温别绪寄来《回响之外》的DVD,祝今鹤寄来新出版的摄影集。没有信,没有话,只有作品本身在对话。

      她们从未正式说分手,但心照不宣地渐行渐远。

      就像两条曾经交汇的轨道,在短暂的相遇后,又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

      安娜把咖啡放在桌上:“下一站去哪?”

      “斯瓦尔巴群岛。”祝今鹤说,“拍北极熊。”

      “然后呢?”

      “不知道。”祝今鹤喝了口咖啡,“走到走不动为止。”

      安娜看着她:“你从来没想过安定下来吗?”

      “安定是什么?”祝今鹤反问,“一个固定的地址?一段稳定的关系?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那你要什么?”

      “自由。”祝今鹤说,“和远方。”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是。所以我们能走一段。”

      祝今鹤抬头看她。

      安娜是典型的北欧人,金发蓝眼,笑起来有种干净的天真。她们在格陵兰认识,都是独行的摄影师,自然而然地结伴。

      “只是走一段?”祝今鹤问。

      “嗯。”安娜点头,“我知道你心里有人。虽然你不说,但你看极光的时候,眼神在找别的光。”

      祝今鹤没否认。

      “没关系。”安娜笑,“我们都不求永远,只要此刻真实。”

      3月,巴黎。

      温别绪站在塞纳河畔,看着对岸的奥赛博物馆。巴黎的春天来得早,樱花已经开了,风吹过时落英缤纷。她来参加一个国际纪录片研讨会,顺便采访几位参展艺术家。

      行程单上有祝今鹤的名字。她的《撒哈拉之光》系列在巴黎摄影展展出,今天是开幕酒会。

      温别绪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

      展厅里人很多,香槟,低声交谈,闪光灯。祝今鹤的作品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撒哈拉的星空,沙漠的纹理,游牧民族皱纹里的风霜。每一张都震撼。

      温别绪站在一幅作品前,那是撒哈拉的夜空,银河横跨天际。她记得这张照片,祝今鹤在撒哈拉时给她发过。当时她说:“这里的星星比你那边亮。”

      “温导?”助理小杨碰了碰她,“那边好像是祝老师。”

      温别绪转头。展厅角落,祝今鹤正在和策展人交谈。她瘦了,黑了,长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黑色长裤,但眼神比三年前更锐利,像打磨过的刀锋。

      似乎感觉到目光,祝今鹤转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凝固了几秒。然后,祝今鹤微微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笑。

      温别绪也点了点头。

      酒会进行到一半,温别绪走到露台透气。

      巴黎的夜风微凉,带着塞纳河的水汽。

      “你也出来了。”身后传来声音。

      温别绪转身。祝今鹤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香槟。

      “里面太闷。”温别绪说。

      祝今鹤走过来,和她并肩靠在栏杆上。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恭喜,你的纪录片获奖了。”

      “谢谢。”温别绪说,“你的摄影展也很成功。”

      “还行。”祝今鹤喝了口酒,“巴黎人喜欢异域风情。”

      又是沉默。

      “你……”祝今鹤开口,又停住,“过得好吗?”

      温别绪看着远处的埃菲尔铁塔,灯光勾勒出它的轮廓:“好。工作很满,猫很黏人。”

      “那就好。”祝今鹤的声音很轻。

      “你呢?”温别绪问,“下一站去哪?”

      “格陵兰。等极光。”

      “然后?”

      “斯瓦尔巴,拍北极熊。”祝今鹤转头看她,“可能半年没有信号。”

      温别绪点头:“注意安全。”

      “温别绪”祝今鹤忽然叫她,声音有些哑,“我……”

      “别说。”温别绪打断她,声音很平静,“这样就好。”

      祝今鹤闭上了嘴。

      她看着温别绪,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拥抱了她。

      很轻,很快,像怕碰碎什么。

      “要幸福。”她在她耳边说。

      温别绪点头:“你也是。”

      她们分开。祝今鹤回到展厅中央,很快被记者和观众包围。

      闪光灯里,她的背影挺拔而孤独。

      温别绪走下露台,穿过展厅,走出场馆。巴黎的夜雨刚停,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街灯的光。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祝今鹤也没有。

      格陵兰的小木屋里,安娜在整理装备,祝今鹤在电脑前筛选照片。

      “这张不错。”安娜指着极光下的那张,“发ins了?”

      “发了。”祝今鹤说,“反响挺好。”

      安娜凑过来看评论:“你的中国朋友也点赞了。”

      祝今鹤的手指顿了顿。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温别绪的工作室logo,一只抽象的眼睛。

      “她叫温别绪,对吧?”安娜问。

      “嗯。”

      “你们……以前是恋人?”

      祝今鹤沉默了一会儿:“算是。也不算是。”

      “什么叫算是也不算是?”

      “我们在一起过,但都知道不会长久。”祝今鹤关掉页面,“她是现实主义者,要在北京扎根。我是理想主义者,要满世界跑。我们说好了,及时行乐。”

      安娜若有所思:“那现在呢?还爱她吗?”

      祝今鹤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格陵兰的夜晚很长,下午三点天就黑了,现在窗外是深蓝色的夜幕,隐约能看到极光的淡绿色光晕。

      “爱过。”她最终说,“就够了。”

      北京,温别绪的工作室。

      凌晨两点,她还在剪辑《女性电影人》的第二集。彭柯的采访素材很多,要剪出精华不容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ins推送:祝今鹤更新了。

      温别绪点开。

      那张牵手照跳出来,配文:“在世界的尽头,遇见另一个流浪的灵魂。”

      她盯着照片看了三秒。

      两双戴着厚手套的手,握在一起。背景是极光,绿得不像人间颜色。

      然后她关掉手机,继续剪辑。

      凌晨四点,她终于完成粗剪。

      保存文件,关掉电脑,起身时腰酸背痛。

      回到家,回声扑过来。她蹲下摸摸猫,去厨房添粮。猫粮倒进碗里时,她轻声说:

      “回声,她找到她的月亮了。”

      猫抬头看她,喵了一声。

      温别绪笑了,眼角有些湿:“我的六便士……也够了。”

      纪录片研讨会。

      温别绪作为演讲嘉宾,分享了她拍摄《回响之外》和《女性电影人》的经验。演讲结束后,有人过来搭话。

      “温导,你的片子我看了很多遍。”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气质温和,“尤其是《回响之外》,拍得很克制,但情感浓度很高。”

      温别绪礼貌地笑:“谢谢。”

      “我叫沈栀,是北大的心理学教授,研究方向是艺术疗愈。”她递上名片,“最近在做纪录片与心理疗愈的交叉研究,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你聊聊?”

      温别绪接过名片:“可以。不过最近比较忙……”

      “理解。”沈栀笑,“不着急。我们可以先加个微信,你有空的时候联系我。”

      她们加了微信。之后的一周,沈栀没有打扰她。

      直到周五下午,她才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喝杯咖啡?”

      温别绪犹豫了几分钟,回:“好。”

      咖啡厅在大学附近,很安静。沈栀已经在了,看到她进来,起身招手。

      “我看了你所有的作品。”坐下后,沈栀说,“从最早的短片,到《回响之外》,到现在的《女性电影人》。能感觉到你的变化。”

      “什么变化?”温别绪问。

      “更沉稳,也更……”沈栀想了想,“更懂得保持距离。你在记录别人的爱情时,把自己藏起来了。”

      温别绪怔住了。

      沈栀微笑:“我说得可能太直接了。抱歉。”

      “不……”温别绪摇头,“你说得对。我确实在藏。”

      “为什么?”

      温别绪看着杯里的咖啡,泡沫慢慢消散:“因为真实太痛了。拍《回响之外》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直面那种痛——相爱的痛,分离的痛,等待的痛。拍完后,我就把自己关起来了。”

      沈栀点头:“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但长期这样,会失去感受的能力。”

      “我知道。”温别绪说,“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关系。”沈栀的声音很温和,“我们可以慢慢来。先从朋友做起,分享一些不痛的东西——比如你喜欢什么茶,最近看了什么电影,你的猫又做了什么蠢事。”

      温别绪看着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耐心?”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值得被耐心对待的人。”沈栀笑,“而且,我对纪录片和心理学交叉研究真的很感兴趣。这不算完全无私。”

      她的坦诚让温别绪放松了一些。

      之后,她们每周约一次咖啡。

      不谈感情,只聊工作,聊电影,聊心理学。

      沈栀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总能从她的叙述里找到关键点。

      “你害怕再次投入一段关系吗?”有一次她问。

      温别绪想了想:“不是害怕。是觉得……爱情不是人生的必需品。”

      “那什么是?”

      “自由。真实。不遗憾。”

      沈栀点头:“那我们可以先做朋友。分享自由和真实。”

      温别绪同意了。

      她没有立刻答应任何事,但她开始学习再次打开自己。

      很小的一步——比如告诉沈栀,她最喜欢的是龙井茶,最近看了《钢琴家》,回声昨天把她的稿子抓烂了。

      沈栀会认真听,然后分享自己的事——她喜欢普洱,最近在研究战争创伤与艺术表达,她养了一条狗,叫“弗洛伊德”。

      她们像两个小心翼翼的探险家,在彼此的世界边缘试探,不急于深入。

      春天,《女性电影人四十年》最终篇完成。

      最后一集采访的是温别绪的老师。

      八十四岁的老人坐在窗前,阳光给她镀了层金边。她的头发全白了,但眼神依然清澈。

      “老师,”温别绪问,“您觉得女性电影人的未来在哪里?”

      她笑了,笑容里有种穿透时光的智慧:“在每一个敢讲真故事的人手里。”

      她顿了顿,继续说:“就像宁玉和霁声……她们的故事,让更多女孩知道:爱可以勇敢,成功可以有伴侣。这不是说每个女人都要找个伴侣,而是说,你可以选择任何一种生活方式——单身,恋爱,结婚,不结婚——只要那是你真实想要的。”

      采访结束,温别绪关掉摄像机。

      老师拉住她的手:“别绪,你呢?你找到你真实想要的生活了吗?”

      温别绪点头:“找到了。纪录片,猫,偶尔和朋友喝咖啡。很平静,很充实。”

      “那感情呢?”

      “随缘。”温别绪说,“不强求,不躲避。”

      老师拍拍她的手:“这就对了。人生不是非得有个伴才算完整。你自己完整了,来什么人都是锦上添花,不来也不缺什么。”

      温别绪的眼睛湿了:“谢谢。”

      最终篇的片尾,温别绪录了一段自己的独白。

      她没有出镜,只有声音,配上这些年拍摄的素材——席霁声和楼宁玉在石桥上重逢,艾晔和已故伴侣的老照片,年轻女导演在片场忙碌,她自己抱着猫坐在工作间的窗前。

      她的声音很平静:

      “这几年,我记录爱情,记录离别,记录女性如何在这世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明白了——”

      “爱不是终点,而是旅途。”

      “有人相伴走完全程,有人中途下车。”

      “但重要的是……我们都曾真实地活过,爱过,不遗憾。”

      影片在电影节首映时,很多人哭了。

      温别绪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屏幕上的光影,心里很平静。

      沈栀坐在她旁边。

      影片结束后,她轻声说:“拍得很好。”

      “谢谢。”

      “你现在……还把自己藏起来吗?”

      温别绪想了想:“偶尔还会。但比以前好多了。”

      “那就好。”沈栀说,“慢慢来。”

      特罗姆瑟。

      祝今鹤坐在小木屋的窗前写信。

      极光在窗外舞动,绿色的光带变换着形状,像有生命的河流。她用的是老式钢笔,墨水在信纸上洇开。

      “绪,展信佳。”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

      “我在特罗姆瑟的极光下写信。明天要去斯瓦尔巴群岛,可能半年没有信号。”

      “这几年,我走过二十四国,拍过无数星空。但最亮的星星,依然是古镇那晚,你指着说‘那是北斗七星’时,你眼里的光。”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上聚成一个小点。

      “我和安娜分手了。她说我永远更爱远方。她说对了。”

      “有些鸟是关不住的。我就是那种鸟。不是不爱,是爱的方式不同。”

      “你曾问我:理想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配吗?”

      “现在我有答案了:配,但不必勉强在一起。”

      “因为理想主义者需要走很远的路,才能明白六便士的重量。”

      “现实主义者需要看很多次月亮,才能相信它的永恒。”

      “我们教会了彼此这些。就够了。”

      “祝你幸福。真心的。”

      “——祝”

      她把信装进信封,贴上挪威邮票。第二天一早,去邮局寄出。

      航空信,大概一周能到北京。

      然后她背上行囊,和安娜拥抱告别。

      “还会见面吗?”安娜问。

      “也许。”祝今鹤说,“世界很小。”

      “世界很大。”安娜笑,“但祝你一路顺风。”

      祝今鹤登上前往斯瓦尔巴的船。船驶离港口时,她站在甲板上,看着特罗姆瑟渐渐变小。

      极光季节快结束了,天空开始泛白。

      她想起温别绪。想起北京的工作室,想起那只叫回声的猫,想起咖啡厅里温和的对话。

      然后她转身,面向北方。

      船破开冰海,驶向更远的远方。

      北京,温别绪的工作室。

      信件寄到时,她正在剪辑一个新项目。

      助理把信放在桌上:“温导,有您的国际信件。”

      温别绪拆开。熟悉的字迹,是祝今鹤的。

      她读完,把信放在桌上,继续剪辑。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她抱着回声坐在窗前。北京难得能看到星星,今晚却有几颗很亮。

      她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H。”她写,“你的信收到了。”

      “我也祝你幸福。在格陵兰的冰川间,在撒哈拉的星空下,在每一个你选择的远方。”

      “谢谢你教会我:爱过,就是永恒。”

      “理想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确实很配——不是非要在一起的那种配,是相互照亮的那种配。”

      “你照亮了我的现实,我照亮了你的理想。”

      “这就够了。”

      她合上日记本,没有寄出这封信。有些话,不必让对方知道。

      只要自己明白了,就够了。

      回声在她腿上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温别绪摸摸它的头,轻声说:

      “我们都会幸福的。”

      “用各自的方式。”

      窗外,北京的夜晚安静而深沉。远处有车流声,近处有邻居的电视声,生活平常地继续。

      而她心里,那片撒哈拉的星空,永远亮着。

      就像祝今鹤说的:美往往诞生于孤独。

      而爱过,就是永恒的回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月亮和六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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