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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盛世大婚 六月初 ...


  •   六月初六,宜嫁娶。

      寅时三刻。

      天色尚暗,苏府内外已是灯火通明。檐下挂满了大红灯笼,廊柱缠绕着红绸,连庭院里的石榴树都系上了精巧的同心结。

      内室暖阁,十二支龙凤喜烛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苏窈坐在黄花梨木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素净的脸。她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云珠用茉莉花粉细细遮了,又取来冰帕为她敷眼。

      “小姐闭目养养神,”云珠轻声道,“离吉时还早呢。”

      话音未落,外头已传来脚步声。宫中派来的全福夫人张氏领着四名梳妆嬷嬷鱼贯而入,个个身着绛紫宫装,头戴喜鹊登梅金簪——这是专司皇家婚仪的尚仪局女官。

      “给王妃请安。”张氏福身行礼,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吉时将到,该开脸梳妆了。”

      苏窈颔首。云珠扶她在铺了红缎的绣墩上坐定,两名嬷嬷上前,一人执绞面丝线,一人托着白玉粉盒。

      丝线贴上脸颊的瞬间,苏窈轻轻吸了口气。微痛感从皮肤传来,伴随着细密的“滋滋”声——那是汗毛被绞断的声音。绞过三遍,脸颊已泛出淡淡的红晕,光洁如新剥的鸡蛋。

      “王妃好皮相,”张氏赞道,“老奴伺候过这么多贵人,少有这样细嫩的。”

      接着是敷粉。嬷嬷取珍珠粉、玉簪粉、桃花粉按秘方调和,用银匙舀了,一点一点敷在脸上。手法轻柔如羽,粉质细腻如烟,层层叠叠,竟看不出敷粉的痕迹,只觉肌肤愈发莹白透亮。

      描眉时用的是螺子黛——西域进贡的珍品,一钱抵十金。眉笔细如发丝,在眉骨上轻轻勾勒,从眉头至眉尾,渐细渐淡,最终化作一缕烟云。眼线用孔雀石研磨的膏子,点在眼尾微微上挑,平添几分妩媚。

      胭脂是内务府特制的“芙蓉醉”,取夏日初绽的芙蓉花瓣,合着晨露捣制,颜色娇艳欲滴。张氏亲自执笔,在苏窈颊上轻轻晕开两抹绯红,又在唇上点染,最后用金箔在额间贴了花钿——是一朵小小的五瓣梅。

      妆成时,镜中人已焕然一新。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发,百年结同心;三梳梳到头,子孙满堂福禄寿……”

      张氏一边唱吉祥话,一边将苏窈的长发握在手中。那头发黑如鸦羽,长及腰际,在烛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她用犀角梳细细梳理,挽成高耸的凌云髻,每一缕发丝都服帖地归在应有的位置。

      然后是戴冠。

      九尾衔珠凤冠被两名嬷嬷小心翼翼地捧进来时,连见惯世面的张氏都屏住了呼吸。冠身以赤金为骨,点翠为羽,九只凤凰盘旋而上,凤口各衔一串明珠。正中那只最大的凤凰展翅欲飞,尾羽舒展,镶嵌着十二颗龙眼大小的东珠——颗颗圆润莹白,在烛光下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晕。

      “这东珠……”云珠忍不住低呼。

      “是王爷亲选,”张氏轻声道,“昨儿夜里内务府才赶制完成,连夜送来的。”

      凤冠沉沉地压在发髻上。苏窈颈项一沉,几乎要向前倾去。云珠忙扶住她,又取来赤金嵌红宝石步摇,簪在鬓边。步摇垂下三缕金丝流苏,末端缀着小指盖大小的珍珠,随动作轻轻摇曳,与凤冠上的珠帘相映成趣。

      最后是喜服。

      正红色织金云锦,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领缘、袖口镶嵌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裙摆逶迤三尺,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行走时莲纹若隐若现,宛如步步生莲。

      当苏窈被扶着站起来时,满屋的人都静了一瞬。

      镜中的女子华美得不似真人——凤冠巍峨,喜服辉煌,妆容精致,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如古井,不见半分新嫁娘的羞怯与欢喜。

      “王妃真美。”云珠红着眼圈,声音哽咽。

      窗外,第一声爆竹炸响。

      紧接着,爆竹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隐约的喜乐声——迎亲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辰时正,靖王府迎亲的队伍出了王府大门。

      打头的是三十二名红衣侍卫,手持“肃静”“回避”牌,为仪仗开道。随后是亲王全副卤簿:龙旗十二面,豹尾枪八杆,金瓜、钺斧各六对,骨朵、响节各四对。再后是八十名乐工,吹奏着《凤求凰》《百鸟朝凤》等喜庆曲目,笙箫鼓乐,声震云霄。

      然而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一百二十八抬聘礼。

      朱漆描金的礼箱两人一抬,在晨光中连绵不绝,宛如一条赤色长龙。前三十抬箱盖上贴着明黄封条,上书“御赐”二字——那是皇帝亲赐的贺礼:

      第一抬,东海红珊瑚树,高五尺三寸,枝桠舒展如凤舞;
      第二抬,西域夜明珠一匣十二颗,夜间光华可照一室;
      第三抬,前朝书画大家顾恺之的《洛神赋图》真迹;
      第四抬,和田白玉雕“龙凤呈祥”插屏,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
      每一抬经过,围观的百姓便爆发出一阵惊呼。

      “那是夜明珠吧?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
      “瞧那珊瑚树,怕是要值上万两银子!”
      “御赐的都这般贵重,王府自备的还了得?”

      果然,后九十抬聘礼更令人咋舌。箱盖虽无封条,但箱身皆用金漆描绘祥云瑞兽,华贵非常:

      第五十抬,赤金头面一套十二件,镶嵌红蓝宝石百余颗;
      第六十八抬,江南织造特贡的云锦百匹,匹匹流光溢彩;
      第八十一抬,京郊良田千亩的地契,装在紫檀木匣中;
      第九十五抬,前朝孤本《金石录》全十卷,书页泛黄却保存完好;
      ……
      “一百二十抬……”茶楼二楼,户部侍郎李大人掐指算了算,“按规制,亲王大婚聘礼不过六十四抬,太子大婚九十六抬,这一百二十抬……逾制了啊。”

      兵部尚书王大人捋须一笑:“李大人多虑了。陛下亲口允的,说靖亲王戍边十年,劳苦功高,婚礼规制可酌情放宽。况且——”他压低声音,“镇国公世子前日不还去春风楼喝花酒了么?陛下这是做给某些人看呢。”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议论声中,迎亲队伍的核心缓缓行来。

      萧执骑在照夜白马上,一身大红织金蟒纹喜服,金冠束发,腰间系着白玉带,悬挂着龙凤玉佩。他今日眉目间的冷冽似乎被喜服冲淡了,唇边噙着极淡的笑意,目光温和地扫过街道两侧的百姓。

      “王爷今日真是……”有老者喃喃道,“像换了个人。”

      “冲冠一怒为红颜嘛,”年轻人笑道,“为了娶苏家小姐,连一百二十抬聘礼都摆出来了,能不上心吗?”

      队伍行至苏府所在的清平巷,巷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萧执勒马,抬手示意。乐声暂歇,一名礼官上前,朗声道:

      “靖亲王府迎亲,请苏府开门——”

      大门紧闭。

      这是“拦门”的规矩,要新郎官显显诚意。

      礼官退下,王府长史周延上前三步,清了清嗓子,朗声念出第一首催妆诗: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今朝喜得乘龙客,愿作鸳鸯不羡仙。”

      诗声刚落,门内传来清脆的女声——是苏家的女眷在应答:“不够不够!再来一首!”

      周延含笑,又念: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还是不够!”门内笑声更盛,“要应景的!”

      萧执微微抬手,周延会意退下。他亲自策马上前,在马上略一思索,扬声道:

      “苏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这首改编自《长恨歌》的诗一出,门内外皆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喝彩声。将苏窈比作杨贵妃,将今日大婚比作“新承恩泽”,既赞誉了新娘的美貌,又表明了珍视之心,更暗含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承诺。

      果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但还不够。苏窈二哥苏墨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妹夫,还有最后一关呢!”

      这是要红包了。

      萧执含笑,从怀中取出一叠红封——每个红封里都是一张百两银票。他亲手从门缝递进去,一共递了九十九个,取“长长久久”之意。

      最后一道门栓落下。

      苏府中门大开。

      苏窈被长兄苏砚背出闺房时,院子里已跪满了人。

      父母端坐正堂,母亲徐氏身穿诰命服制,父亲苏衡着紫袍玉带,皆是盛装。可母亲的眼睛红肿着,父亲的神情也格外凝重。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苏窈从苏砚背上下来,端正跪在红毡上,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徐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滚而下。她起身扶起女儿,将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进她手中,哽咽道:“这是……这是娘出嫁时,你外祖母给的。里头记着些治家、处事的道理,你……你好好看。”

      册子是手抄的,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常被翻阅。

      苏窈紧紧握住,眼泪也在眼眶中打转:“女儿谨记。”

      苏衡走上前,看着一身红妆的女儿,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缓缓道:“皎皎,从今日起,你便是靖王妃了。往后……要谨言慎行,恪守妇道。但若受了委屈——”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苏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这话说得隐晦,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若是靖亲王待她不好,苏家不会坐视不理。

      “女儿明白。”苏窈深深一拜。

      吉时已到,不能再耽搁了。苏砚重新背起妹妹,一步步向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仿佛想将这条路走得慢些,再慢些。

      门槛外,花轿已等候多时。

      萧执站在轿前,见他们出来,微微颔首。苏砚将妹妹小心放下,低声道:“皎皎,保重。”

      轿帘掀开,苏窈弯腰入内。转身落座的瞬间,她看见母亲被人搀扶着追出来,父亲站在门槛内,背脊挺直,却显得格外孤单。

      轿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起轿——”

      十六名轿夫齐声应和,喜轿稳稳升起。几乎同时,苏府内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声——那是女眷们终于忍不住了。

      轿中的苏窈紧紧攥着喜帕,指甲陷进掌心。她不能哭,妆容会花;不能回头,礼数不许。她只能挺直背脊,坐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任由轿子将她带向未知的命运。

      喜轿出了清平巷,转入朱雀大街。

      刹那间,声浪如潮水般涌来。

      鞭炮齐鸣,乐声震天,街道两侧的百姓欢呼着,将花瓣、彩纸抛向空中。孩童追着轿子跑,喊着吉祥话讨喜钱;妇人挤在窗前,想一睹新娘的风采;连茶楼酒肆的二楼都挤满了人,指着队伍议论纷纷。

      而最震撼的,是那十里红妆。

      苏家的嫁妆队伍跟在喜轿之后,一百抬朱漆礼箱绵延不绝,前头的已经转过了街角,后头的还没出苏府大门。每一抬都由两名壮汉肩扛,箱上系着大红绸花,在日光下鲜艳夺目。

      前二十抬箱盖上贴着“御赐”封条,那是皇帝、太后亲赐的贺礼:

      第一抬,翡翠白菜一尊,菜叶上停着两只玉雕蛐蛐,栩栩如生;
      第二抬,金丝楠木雕“龙凤呈祥”屏风十二扇,可围成一个小间;
      第三抬,前朝官窑青瓷一套三十六件,釉色温润如雨后天青;
      ……
      “御赐的都这般贵重,苏家自备的岂不是要倾家荡产?”有人惊叹。

      果然,后八十抬嫁妆更显苏家底蕴:

      第二十五抬至第五十五抬,全是书籍字画。其中有三抬是苏衡毕生收藏的孤本珍品,包括失传已久的《兰亭序》摹本、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真迹;

      第五十六抬至第七十六抬,是古董珍玩:商周青铜鼎、汉代玉璧、唐代三彩、宋代官窑……件件都是传世之宝;

      最后四抬最特别——是苏窈从小到大的作品:临的字帖、绣的屏风、画的山水、抄的诗词。母亲徐氏坚持要带上:“让王爷知道,咱们皎皎不是空有美貌。”

      “这阵仗……”路边一位白发老妪喃喃道,“老身活了八十岁,没见过这么风光的出嫁。当年孝端皇后大婚,也不过如此吧?”

      “何止如此,”旁边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低声道,“孝端皇后嫁的是太子,如今是皇后。可靖亲王只是亲王,这排场……啧啧。”

      “听说苏家把祖产都变卖了些,才凑齐这一百抬嫁妆。”
      “难怪,这是把整个苏家都陪嫁过去了啊……”

      议论声中,队伍缓缓前行。喜轿内的苏窈透过云母窗棂望出去,只见街道两侧黑压压的人头,一张张脸在视线中模糊掠过。欢呼声、鞭炮声、乐声混杂在一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星星。那时父亲说:“皎皎,你要记住,这世上最耀眼的光,不一定是最暖的。”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坐在十六人抬的鎏金喜轿里,身穿价值连城的喜服,头戴九尾凤冠,身后是十里红妆。她是今日京城最风光的新娘,是无数女子羡慕的对象。

      可她知道,这一切繁华背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交易。

      轿身微微摇晃,珠帘轻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苏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此,她就是靖王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盛世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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