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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赏菊宴 沈清辞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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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门外就响起了陈嬷嬷的声音。
“公子,该起了,今日要去七皇子府上赴宴呢。”陈嬷嬷端来热水,眼圈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沈清辞坐起身,揉了揉额角。这身体确实虚弱,只是昨日那一番折腾,就浑身酸痛,头也昏沉。
“知道了。”他接过布巾擦脸,冷水一激,清醒了几分。
陈嬷嬷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新的青色长衫,袖口已经磨得起毛,但洗得干净。“这是公子最好的衣裳了,将就着穿吧。前院说了,辰时在二门处等着,跟大公子二公子一起坐车去。”
沈清辞点点头。嫡兄沈明德是长子,二公子沈明轩是庶出,但生母是得宠的姨娘,日子比他好过得多。
换上衣服,陈嬷嬷又给他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只是过于瘦削,眼下带着青黑。
“公子……”陈嬷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个小小的护身符,布料粗糙,但针脚细密。
“老奴昨儿连夜去城外观音庙求的,公子戴着,保佑平安。”
沈清辞握紧那还带着体温的护身符,喉头微哽:“谢谢嬷嬷。”
前世他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靠奖学金和打工读完大学。穿越而来,这个一无所有的世界,竟还有个人真心待他。
“公子说哪里话,”陈嬷嬷抹抹眼睛,“快些吃点东西,前院传饭了。”
早饭是一碗稀粥,两个冷馒头。沈清辞慢慢吃完,将护身符仔细系在腰间内袋,起身出门。
走到二门时,沈明德和沈明轩已经到了。
沈明德今日穿了身宝蓝织金锦袍,头戴玉冠,腰佩美玉,端的是富贵公子模样。沈明轩则是一身水绿,虽不及嫡兄华丽,但也体面。
相比之下,沈清辞的青色旧衫,寒酸得刺眼。
“三弟来了。”沈明轩先笑着打招呼,目光在沈清辞身上扫过,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
沈明德则冷哼一声:“磨蹭什么,让本公子等你?”
“行了,上车。”沈明德率先登上门口那辆华丽的马车。
沈清辞跟在沈明轩后面上了车。车内宽敞,铺着锦垫,熏着淡香。沈明德独坐主位,沈明轩和沈清辞坐在下首。
马车缓缓驶出沈府。
一路上,沈明德闭目养神,沈明轩偶尔和沈清辞说几句话,无非是“近日可好”“读书如何”,客气而疏离。
沈清辞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世界的街景。
青石板路,两旁商铺林立,早点摊冒着热气,行人往来。卖菜的农妇,挑担的货郎,赶车的马夫……一张张鲜活的脸,提醒他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停下。
“到了,下车。”沈明德睁开眼,理了理衣襟,率先下车。
沈清辞跟着下来,抬头一看,怔了怔。
眼前是一座府邸,但和他想象的皇子府不同。没有朱门高墙,没有石狮铜钉,只是一扇朴素的黑漆门,门前两棵老槐树,落叶满地。
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清晖院”三个字,笔力遒劲,却透着一股萧索。
“这就是七皇子府?”沈明德皱眉,显然也有些意外。
“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里面请。”一个老仆从门内走出,躬身行礼,“殿下在园子里候着了。”
三人跟着老仆进门。
府内也很简朴,几进院子都不大,但打扫得干净。穿过两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菊园。
时值深秋,各色菊花竞相绽放。金黄、雪白、淡紫、嫣红……团团簇簇,在秋阳下灿烂夺目。花间有石径蜿蜒,尽头一座小亭,隐约可见人影。
“好花!”沈明德赞道,脸上又恢复了世家公子的矜持,“早闻七殿下爱菊,果然名不虚传。”
沈明轩也附和:“是啊,这‘金背大红’开得真好。”
沈清辞没说话,目光在花间逡巡。
他不是爱花之人,但此刻,这些生机勃勃的花,确实让人心情舒缓了些。
走近亭子,看清了里面的人。
石桌旁坐着三人。
主位是个青年,披着月白狐裘,面色苍白,但眉目如画,尤其一双凤眸,清冷中带着几分倦意。他正执杯饮茶,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连见惯了现代帅哥美女的沈清辞都有些看呆了。
沈明德对主位那人行礼:“学生沈明德,携二弟明轩、三弟清辞,拜见七殿下。”
这是萧景珩!
沈明轩跟着行礼,沈清辞也赶紧跟着动作。
“不必多礼。”萧景珩放下茶杯,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气弱,“坐吧。”
三人入座,沈清辞坐在最末。
这才注意到身边还坐着两人。左边是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蓄着短须,神色严肃。右边则是个锦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飞扬,正说着什么。
“这位是国子监祭酒周大人,这位是安国公世子,赵小公爷。”萧景珩介绍道。
国子监祭酒,正管着科考。安国公府,更是京城顶尖的勋贵。这两位,都是平日里攀不上的大人物。
沈明德眼睛一亮,又起身行礼:“见过周大人,见过小公爷。”
“坐下说话。”周祭酒摆了摆手,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在沈清辞身上顿了顿,又移开。
赵小公爷则笑嘻嘻的:“沈大公子,昨儿诗会上你那首《咏菊》不错啊,尤其是那句‘宁可枝头抱香死’,有气节!”
沈明德脸一僵。
昨日诗会,他确实作了首《咏菊》,但“宁可枝头抱香死”这句,是前朝郑思肖的诗,原主沈清辞不过是借用。
沈清辞道:“小公爷过奖,拙作而已。”
侍奉的仆从未几人奉上热茶。萧景珩抿了一口,缓缓道:“昨日沈三公子那首‘海上生明月’,才是绝妙。不知可还有下阕?”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沈清辞身上。
沈明德的脸色骤然阴沉,轻咳几声。
沈清辞起身行礼:“回殿下,那诗……是学生在杂书上偶然所见,只记得这两句了。学生才疏学浅,作不出那样的好诗。”
他垂着眼,语气惶恐,将一个怯懦庶子演得淋漓尽致。
萧景珩看着他,凤眸微眯,半晌才道:“哦?可惜了。”
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周祭酒捋须道:“读书人,首重诚字。能坦承不足,也是好的。”
这话看似宽慰,实则是敲打。
沈明德松了口气,瞪了沈清辞一眼,意思是“算你识相”。
赵小公爷却笑嘻嘻地凑过来:“沈三,你昨日那诗虽好,但本公子觉得,写月不如写菊。今日既来了菊园,不如以菊为题,再作一首?”
沈明德脸色又变了。
沈清辞心中冷笑。这位小公爷,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句句挖坑。昨日夸他诗好,今日又逼他作诗,是唯恐他不被嫡兄记恨。
“学生……”他正要推辞,却听萧景珩道:“作诗贵在自然,强求无益。不如赏花。”
一句话,轻飘飘地解了围。
沈清辞抬头,对上萧景珩的目光。那双凤眸清澈如水,却深不见底。
“殿下说的是。”赵小公爷也不坚持,笑嘻嘻地转了话题,“说起赏花,我前儿得了一盆绿菊,稀罕得很,改日送来给殿下赏玩。”
“有劳了。”
几人又说了些闲话,无非是京城趣闻,朝中轶事。沈明德和沈明轩努力插话,沈清辞则一直垂首坐着,偶尔抿一口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冽回甘。
萧景珩突然轻咳起来。是了,这位七皇子体弱多病,常年服药。
“殿下,”侍从连忙递上帕子,“可要回屋休息?”
萧景珩摆摆手,苦笑道:“老毛病了,扫了诸位的兴。”
“殿下保重身体。”周祭酒关切道。
“是啊,这天儿凉了,殿下得多穿些。”赵小公爷也说。
沈明德和沈明轩也赶紧说些关切的话。
沈清辞看着萧景珩指间露出的帕子一角——隐隐有暗红色。
是血。
这位七皇子,病得不轻。
他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那个香囊,起身道:“殿下,学生前日偶得一安神香囊,有宁心静气之效。今日特意带来给殿下,若殿下不弃……”
话没说完,沈明德就厉声打断:“三弟!殿下何等身份,岂会用你这来路不明的东西!”
沈清辞的手僵在半空。
亭中气氛一时凝滞。
萧景珩却笑了笑,示意侍从:“拿来我看看。”
侍从上前接过香囊,呈给萧景珩。
香囊是普通的青布缝制,针脚细密,上面绣了丛简单的墨竹。萧景珩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
“菊花,薄荷,艾草……”他抬眸看向沈清辞,“你懂药理?”
“不敢说懂,”沈清辞低头,“只是幼时多病,久病成医,看了些杂书。这方子有清肝明目、宁神静气之效,对……头痛之症,或有些助益。”
他话说得含糊,但“头痛之症”四字一出,萧景珩眸色深了深。
“你有心了。”他将香囊放在手边,“这礼,我收了。”
沈明德脸色难看,却不敢再说什么。
周祭酒看了沈清辞一眼,若有所思。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萧景珩面露倦色,几人识趣地告辞。
出了清晖院,坐上马车,沈明德的脸立刻沉下来。
“沈清辞,你好大的胆子!”他劈头就骂,“谁让你私自献礼的?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
沈清辞垂首:“兄长息怒,弟弟只是见殿下咳得难受,一时不忍……”
“不忍?你也配不忍?”沈明德冷笑,“一个贱婢生的庶子,也敢在皇子面前卖弄?你以为献个香囊,就能攀上高枝了?做梦!”
沈明轩打圆场:“大哥息怒,三弟也是一片好意……”
“你闭嘴!”沈明德瞪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们两个庶出的,都是一路货色!”
沈明轩脸色一白,不再说话。
沈明德还在喋喋不休的辱骂两人。
沈清辞却思索着今日的一切。
今日这一试,他至少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七皇子萧景珩确实有头痛之症,且病得不轻。
第二,这位“体弱多病”的七皇子,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第三,这人,好像确实对原宿主有好感。
这便是机会。
马车驶回沈府,沈明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沈明轩看了沈清辞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沈清辞独自回到竹苑。
陈嬷嬷迎上来,见他神色疲惫,忙问:“公子,宴上可还好?”
“还好。”沈清辞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嬷嬷,给你带的点心。”
是宴上剩的桂花糕,他偷偷藏了两块。
陈嬷嬷眼眶又红了:“公子自己吃,老奴不饿……”
“我吃过了。”沈清辞塞给她,走进屋,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
今日这关,算是过了。嫡兄虽怒,但暂时不敢动他。毕竟他刚刚在七皇子面前露了脸,若立刻出事,难免引人怀疑。
但他知道,危机没有解除。
嫡母和嫡兄的嫉恨,都像悬在头顶的刀。
他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坐到桌边,沈清辞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疫”字。
记忆里,城南的时疫已经开始蔓延。虽然官府封锁了消息,但昨日出门时,他看见有医馆在熬制避疫的汤药,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他回忆着前世的防疫知识,在纸上写下:
一、隔离病患,设专门病坊
二、煮沸饮水,石灰消毒
三、焚烧死者衣物,深埋尸体
四、佩戴口罩,勤加洗手
五、发放避疫药汤(可开简易方: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甘草)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
这些方法在现代看来简单,但在这个时代,未必能被接受。尤其是隔离和焚烧死者衣物,容易引起恐慌。
而且,他没有身份,没有背景,这些建议怎么递上去?
沈清辞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陷入沉思。
窗外,天色渐暗。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是陈嬷嬷惊慌的声音:
“公子!公子不好了!前院、前院来人说,夫人请你过去!”
沈清辞心一沉。
嫡母有请,绝不会是好事。
他快速将纸折好,塞进袖袋,又理了理衣衫,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嬷嬷,我去去就回。”
陈嬷嬷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发颤:“公子,小心……”
沈清辞应了声,转身走出小院。
夜色渐浓,沈府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风中摇曳,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他穿过一道道门廊,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正院。
正院到了。
两个婆子守在门口,见了他,皮笑肉不笑:“三公子来了,夫人等您多时了。”
沈清辞迈过门槛。
厅内,烛火通明。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暗红锦裙的妇人,四十许年纪,面容端丽,但眉眼间透着刻薄。正是沈家主母,王氏。
下首坐着沈明德,正端茶慢饮,见沈清辞进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儿子给母亲请安。”沈清辞躬身行礼。
王氏没叫起,只慢慢拨着茶盏,半晌才道:“听说,你今日在七皇子府上,很是出了番风头?”
沈清辞心头一紧。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