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棠戏人间》百岳熙

2、雨夜交锋 锦

　　锦城的春雨下得正大。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深夜十一点，“镜湖”画廊的警报系统被触发，打破了这座位于城市边缘的艺术空间的宁静。

　　女人从黑色公务车上下来，旁边立刻有助手撑开一把黑伞，遮在她头顶。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装，外面罩着同色系的长款风衣，衣摆在潮湿的夜风中微微拂动。

　　她的神情冷峻，目光如同被雨水洗涤过的寒星，清亮而锐利。

　　两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白组长，您可算来了。”
　　画廊总经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表情有些无助。
　　“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才惊动了国安部。”

　　白婉凝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未停，径直穿过画廊入口处的玻璃旋转门。

　　“直接说情况。”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地穿透哗啦啦的雨声。

　　“是是是，”总经理连忙跟上，一边引路一边概括汇报，“失窃的是我们画廊近期刚从海外拍卖会购回的一件十九世纪古董珠宝匣，本身物品的价值不算特别惊人，但……但它牵扯到一些复杂的海外产权纠纷。我们按规定上报，部里指示要重点关注。”

　　白婉凝没有说话，目光已经投向案发现场——位于画廊一层深处的独立展室。

　　展室中央，原本放置珠宝匣的强化玻璃展柜此刻空空如也，透明的玻璃光折射出窗外的雨珠。

　　柜门被一种未知工具切割开一个规整的圆形洞口，边缘光滑，没有留下任何撬压的痕迹。

　　几名先期抵达的刑侦人员正在拍照、取证，闪光灯不时亮起，映照出展室内凝重的气氛。

　　“安保系统记录？”白婉凝语气淡淡的说道，视线仔细扫过地面、墙壁和天花板。

　　“被干扰了，”技术员抬起头，脸上带着些困惑，“确切地说，是从昨天晚上九点五十分到十点整，这十分钟内的所有监控画面都变成了静止图像，红外和震动感应器也完全失效。可想而知对方手法非常专业。”

　　白婉凝蹲下身，靠近那个被切割开的洞口，从风衣口袋中取出一个便携式紫外线灯，打开，仔细照射切割边缘。

　　在幽幽的紫光下，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状残留物显现出淡蓝色的荧光。她用小镊子极其小心地刮取了一些样本，放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中。

　　“不是常规切割工具，”她站起身，将证物袋递给旁边的助手，“立刻送去化验，重点分析有无特殊化学药剂成分。”

　　助手应声而去。白婉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天地间一片混沌。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不远处，河边的人行步道上，一个模糊的人影支着画架，似乎正在写生。
　　这样的雨夜，在河边写生？

　　“那个人，”白婉凝抬了抬下巴，眼神平静的注视着河边，偏头问身后的画廊总经理，语气依旧平静“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总经理眯着眼看了看，随后摇摇头：“不清楚，可能……是附近美院的学生？或者是我们画廊的签约画家？这几天确实有几位画家在附近采风。”

　　白婉凝没有追问，但那个在暴雨中执着作画的身影，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疑问印记。

　　现场初步勘查接近尾声时，画廊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白婉凝回头，看见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收拢着一把湿漉漉的透明雨伞。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层次感十足的卷发水母头因为湿气显得有些慵懒，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边。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意和水汽，笑容却温和得体，像一阵暖风。

　　“抱歉，打扰了，”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我是林倾颜，画廊的签约画家。刚才在河边画夜景，看到这边好像出了事，需要帮忙吗？”

　　画廊总经理连忙介绍：“白组长，这位就是林老师，林倾颜。是我们画廊非常受欢迎的艺术家。”

　　林倾颜微笑着看向白婉凝，礼貌又不失风度。她的目光清澈，带着艺术家常有的那种对世界的好奇与温和。
　　白婉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从她微湿的发梢看到她沾着些许颜料痕迹的指尖。

　　“国安部，白婉凝。”百婉凝简单地自我介绍，语气平淡，“林小姐今晚是一直在河边写生？”

　　“差不多九点半到的吧，”林倾颜笑了笑，回忆道，“想画雨中的河景和城市倒影，可惜刚找到点感觉，雨就越下越大了。”
　　她说着，很自然地抬手将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

　　就在她抬手的一瞬间，袖口微微下滑，白婉凝锐利的目光捕捉到她纤细腕部内侧，一个精巧的、类似荆棘缠绕蔷薇的黑色纹身。
　　纹身设计雅致，乍看只是普通的装饰。但白婉凝注意到了，在那朵蔷薇花心的位置，线条的走向和细微的凸起，与某种特制的、伪装性极强的微型皮下注射器端口极其相似。那不是普通的纹身。

　　“林小姐真是好雅兴。”白婉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艺术源于生活嘛，虽然有时候生活比艺术更戏剧化。”林倾颜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百婉凝。
　　她的视线在百婉凝线条优美的颈部停留了一瞬，重点落在对方耳后发丝遮盖的区域。那里，在浓密黑发之下，有一个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极其微小的凸起，是某种高频隐蔽式通讯器的典型安装位置。
　　林倾颜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说起来，”林倾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大概九点五十分左右，好像听到这边传来一阵挺刺耳的、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电流短路的声音，很短促，就一两秒。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想，会不会和失窃有关？”

　　九点五十分，正是监控系统被干扰的起始时间。白婉凝看着林倾颜，对方的表情坦然，带着提供线索的诚恳。

　　“具体在哪个方向？”白婉凝问。

　　林倾颜走到窗边，看着被雨水打湿的小路，指同侧后方的一条小巷：“好像是那边，但雨声太大，我也不太确定。”
　　她指的方向，是画廊后勤通道的入口，相对隐蔽。

　　这条线索看似有用，实则模糊，充满了不确定性。
　　白婉凝记下了这个信息，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趣。
　　“感谢林小姐提供的线索，我们会核实。”

　　又简单询问了几句，林倾颜表示自己还需要收拾河边的画具，便礼貌地告辞离开了。
　　她撑着那把透明雨伞，再次走入滂沱大雨中，身影很快模糊在雨幕和夜色里。

　　白婉凝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然后低头，通过加密频道对助手下达指令：“查一下林倾颜，重点是她的背景，尤其是近几年的行踪和社交圈。”

　　深夜，窗外的雨依然下个不停，窗户玻璃被雨水拍打着。三月的锦城被雾气弥漫进小巷子里。
　　白婉凝回到位于市中心的高层公寓。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稀疏，雨也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她卸下冷峻的外表，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又很快恢复。
　　她走进书房，打开经过多重加密的电脑，连接上一个无法被追踪的卫星信道。

　　屏幕上出现暗影组织独有的、不断变换编码模式的界面。

　　白婉凝——代号“血月”，暗影组织一阶核心成员，编号：——快速输入验证信息。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撰写着加密报告。

　　“任务目标‘深海密匣’已确认曾存放于‘镜湖’画廊地下三层B区保险库。现场勘查发现第三方介入痕迹，使用专业化学切割剂及高级电子干扰设备，目标物已被转移。国安部已介入调查，初步怀疑与境外‘灰狐’势力有关。建议优先追踪化学药剂来源，并核实画家林倾颜背景。‘血月’报告完毕。”

　　信息发送，界面自动清除所有痕迹。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复式公寓内，林倾颜刚泡完一个舒服的热水澡。她裹着柔软的丝质睡袍，赤脚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雨后静谧的城市。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卸去了伪装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一丝玩味。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看起来是普通绘画工具箱的盒子，内里却是精密的通讯和数据处理设备。同样经过复杂的验证程序，她登录了暗影组织系统。林倾颜——代号“血蔷薇”，暗影组织二阶核心成员——开始输入她的报告。

　　“确认‘镜湖’画廊为‘深海密匣’临时存放点。抵达时发现目标已被未知第三方抢先一步取走。现场留有国安部特别行动组痕迹，带队组长百婉凝已接触，此人观察力敏锐，需保持警惕。其身份或可加以利用，尝试获取国安部内部情报。建议调查近期活跃于本市的独立情报贩子，重点关注化学及电子设备来源。‘血蔷薇’报告完毕。”

　　报告发送，系统隐匿。

　　林倾颜关掉设备，从抽屉深处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糖果，取出一颗粉色的草莓牛奶糖放入口中。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像一只慵懒而危险的猫。她走到画架前，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雨中城市夜景，色调灰暗朦胧，唯有画廊所在的位置，被用极其细微的笔触，点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不协调的亮色。

　　窗外，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月光洒在湿润的街道上，映出点点寒光。在这个看似平静的雨夜之后，围绕着失踪的“深海密匣”，一场暗流汹涌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两位各怀秘密、身负双重身份的女人，她们的命运轨迹，也就此正式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