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棠》青墨扰风

4、遇尔逢春意（一） 杜

　　杜矩行第一次遇到付棠是在五岁那年。
　　按理来说，这个年纪的孩童是不记得日子的，可他迷迷糊糊间觉得，那天该是冬至，该吃饺子。
　　京中的天格外冷，厚厚的白雪压满枝头、檐上、河畔，灰青的天铺着惨淡的云，风也刺骨寒。
　　屋里早就置好火炉，屋门开了又关，杜母从外携着满身寒气入内，怀中抱着个“雪团”，放在塌上。
　　“这天气真够冷的，小棠棠冷不冷呀？”阮知禾俯身解下“雪团”身上的素氅，“雪团”晃晃小脑袋。
　　书桌前的杜矩行起身温声行礼，“母亲。”
　　阮知禾捞起“雪团”坐到火炉前，“呦，臭小子，今日怎不见你在外晃悠，莫不是昨日掉湖里摔着脑……糊涂了。”阮知禾也不抬眼，只抱着“雪团”柔声道：“小棠棠，这是你矩行哥哥。”
　　“娘，哪有?我平日分明就是这般正经的，不要这样随处揭孩儿的短。”杜矩行也不演了，索性合上书册，坐到“雪团”前。
　　“雪团”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双眸圆润如杏核，眼尾一点浅淡的墨痕，凑近些才发觉是颗小痣，鼻尖被冻得泛红，扎着红带的小辫微动，发尾的铃铛便轻轻摇晃出清响。
　　应当是个爱哭的女孩子。杜矩行这样想。
　　杜矩行问：“阿娘，这是哪家的团子？”
　　阮知禾表情凝固一瞬，无语道：“什么团子呀？你这臭小子别一来就给人取外号。这是你赵姨家的小付棠。”
　　赵姨……是谁?
　　一见杜矩行这副努力思考的模样，阮知禾就气不打一处来，但念及怀中还抱着小娃娃，“心平气和“地道：“都叫你平时多认认人了。小棠棠要来咱们府上住一段时间，你老实点，别作妖吓着妹妹了。”
　　杜矩行瞬间不乐意，声音里带着委屈，“阿娘，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样一个居心叵测、穷凶极恶、十恶不赦……”
　　阮知禾沉默，再沉默，“……你说的太过了哈，你二舅都跟你说些什么？”见他说个没完，抬手捂住，又忙说道：“行啦，你先带带妹妹，我有事出去一趟。”
　　“阿娘，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小棠棠和我一起，保证不会出意外。”杜矩行诚恳地发誓。
　　尽管阮知禾不大放心，却也只能如此，嘱咐门口的侍女照看着，便匆匆离去。
　　杜矩行从屋外收回目光，忍不住在她白白净净的小脸上戳戳，才发觉这个妹妹有点瘦，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不应该都像二舅家的小昭儿圆乎乎的吗？
　　小付棠静静地望着他，良久，小声开口：“哥哥，你吃糖吗？”说着从腰间解开绣单支粉瓣海棠、缀青碧小叶的荷囊，抓出一把糖来。
　　小姑娘的声音糯糯的，听得杜矩行激动地接过糖，扬声道谢。低头拆糖纸的功夫，又看清几分荷囊，是最寻常的样式，荷囊边缀着一穗鹅黄流苏，末了点颗月白素玉。
　　从进屋起便似有似无浮着的苦味愈发浓烈，缠绕在鼻翼间，经久不散。杜矩行心道：“草药味？这小小的团子怎么像日日泡在药罐里长大的。”
　　思绪间，杜矩行便将剥开的糖喂给小付棠，她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应声：“哥哥……阿娘说了，棠棠不能吃很多糖的，会牙疼，很疼很疼的那种。”
　　杜矩行听言，揉揉小付棠的脑袋，“好，那咱们只吃这一颗，好不好？”
　　“嗯嗯，好。“
　　杜矩行含住琥珀色的糖，入口绵绵的甜裹挟药草的清苦漫延，悠悠化开。
　　炉中火光跃动，扬起碎星子，落地成灰。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矩行的视角，欢迎欢迎各位可能要分成小章小章的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