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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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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夜将尽时,玄青帷幔的马车驶入了临安侯府。
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府内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却透着一股森严的寂静。
姜令颐被安置在一处名为“听雪轩”的客院。院子极为雅致,曲径通幽,奇石罗列,精致却不繁琐,很合姜令颐的喜好。
若是没有转角处立着的那些护卫和庭院里眼神过于警觉的仆役,她倒是很乐意分出些时间欣赏美景。
引路的仆从步履轻悄,目不斜视,将她领到厅堂就恭恭敬敬地告退了。她四处转了转,刚寻到卧房换下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裳,便有侍女前来通传:“姜大夫,侯爷在花厅设下薄宴,感谢姜大夫的救命之恩,请您移步。”
侍女低眉顺目,语气恭敬,房外的两个护卫却调转了身子时刻盯着她的反应,分明是没有拒绝的余地。
姜令颐挑眉,心知肚明这是鸿门宴,但寄人篱下,不得不去
“知道了,带路吧。”
花厅内灯火通明。顾洵已换了一身墨色常服,坐在主位,他屏退了左右,亲自执起白玉酒壶,欲为她斟酒。
“民女不惯饮酒,谢侯爷美意。”姜令颐微微抬手挡住杯盏,声音平静无波。
顾洵从善如流地放下酒壶,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姜大夫妙手回春,顾某感激不尽。不知大夫仙乡何处,此番入京,是游历,还是探亲?若有顾某能效劳之处,但请直言。”
姜令颐执起竹箸,夹起一筷玉色的笋尖,姿态从容:“民女乃江湖游医,一向四海为家,入京只为见识皇城风物,行医济世。”她抬眼,目光清冽地迎上他的审视,“侯爷体内的七月醉并未根除,余毒缠绵,需连续施针七日,辅以汤药,方能彻底清除。在此期间,还请侯爷静养,勿要劳神。”
她将话题轻而易举地引回了他的病情上,语气专业,态度疏离,明明白白地将他的试探堵了回去。
顾洵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兴味。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专注用餐的姿态,仿佛眼前珍馐远比他这个高权重的侯爷更值得关注。
他轻笑一声,不再追问:“既然如此,那便有劳姜大夫了。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叫姜令颐听出了不容拒绝的意味:
“顾某这病,恐怕还需大夫在府中多盘桓些时日了。”
她咀嚼的动作未停,心中却是一沉。
清理余毒最长不过七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一直扣着她不让走了?
她抬起眸子,眉目俊秀的男人面色沉静,读不出情绪,她索性放了筷子,正色道:“侯爷这是什么意思,您这侯府是会吃人吗,来了就不许人走了?”
顾洵微微皱眉,像是颇有些为难:“姜大夫误会了,顾某并非是要扣着大夫不放,只是,顾某陈年旧疾,遍寻名医却不得治,见大夫医术高明,想请大夫替顾某调理一二,顾某定当感激不尽。”
她闻言,又细细观察眼前人。
男人面色苍白,不知是因为毒素还是因为他口中的旧疾。
姜令颐知道这事八成有蹊跷,昨日替他号脉,顾洵的脉象虽浮取紧涩,似有瘀阻,沉取却根底稳健,不像是久病之人。
顾洵微微颔首,一副有求于人的恭谦模样,给自己斟了杯酒就要敬她。
姜令颐眼疾手快,在顾洵抬手敬酒的刹那间,反扣住他手腕,指尖搭上了脉搏,指下脉来浮细无力,如风吹絮,确是久病沉疴之兆,然重按至底,但觉脉根沉实有力,三部皆稳,全无涣散之态。
这分明是以精深内息刻意摹仿出的病脉。
她垂着眼眸,静心体味了片刻,随即收回手,声音冷清,将实情半遮半掩着搬了出来:“侯爷脉象,浮取紧涩,似有瘀阻,沉取却根底未伤。这旧疾倒有七分是郁结于心,劳虑过度所致,静心调养即可,并非无药可救。”
顾洵闻言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她,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温和伪装,只剩下锐利的审视。
姜令颐仿若未见,继续淡淡道:“京城偌大,名医万千,怎会治不了侯爷心病,只怕是……”她微微一顿,勾唇一笑:
“侯爷不想治,或者,不能治。”
顾洵沉默地看着她,室内唯有他们两人,烛火噼啪作响。
“姜大夫果然非凡。”他开口,脸上最后一丝温和也褪去了,“既然你看得如此透彻,那顾某也不必再绕圈子。”
他坐直了身体,尽管脸色欠佳,但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仪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陛下忌惮顾某手中权柄与在士林中的那点虚名,欲将昌平郡主赐婚于我,以作耳目牵制。所以,顾某需要一位夫人,一位医术高明能助我维持病体,背景干净不易被查探,且……”他目光锁住她,“足够聪明,懂得审时度势,能与我演好这场戏的夫人。”
“你,很合适。”
姜令颐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便开口:“侯爷找错人了。民女一介布衣,只知行医问药,不懂朝堂博弈,更无意卷入任何纷争。侯爷若要破局,还请另寻高明。”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转身便欲离开这是非之地。
“若我说,”顾洵的声音在她身后幽幽响起,“这并非请求,而是你目前唯一的选择呢?入了这侯府,你以为陛下的人还会相信你只是碰巧救了我吗?”
姜令颐的脚步在门前顿住,背影挺拔如竹,在晃动的烛影下透出几分孤峭。
她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穿透沉寂:“侯爷是在威胁我?”
顾洵靠上引枕,姿态放松,仿佛刚才那句冰冷的话并非出自他口。“是陈述事实。”他纠正道,目光锐利如刀,“从你为我施针解毒那一刻起,在某些人眼中,你便已是我顾洵船上的人。此刻下船,唯有死路一条。”
他轻轻咳嗽两声,语气放缓,却更显压迫:“与我合作,你至少能得到侯府庇护,侯府夫人的头衔足以庇佑你在京城安然无恙。否则,无论是宫中那位,还是我那潜在的仇家,都不会放过你这个变数。”
她沉默了。
顾洵的话虽不中听,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她孤身一人,如何对抗一整个王朝?这侯府夫人的身份,的确是绝佳的掩护,能让她更快地接近权力中心。
可与虎谋皮,代价几何?
她眸光沉了沉,缓缓转过身,烛光映亮她半边清冷的脸庞,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侯爷此言差矣。民女所求,从来简单。治病,拿钱,两不相欠。至于您与陛下的博弈,或是这京城的风雨,与我何干?”
她目光扫过他苍白却难掩锋芒的面容,语气斩钉截铁:“侯爷的好意心领了,但这京城的浑水,民女不蹚。”
说完,她不再停留,伸手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消失在转角处。
*
回到听雪轩,已是天光大亮。她折腾了一夜没睡,本想偷闲眯上一个时辰,却因为顾洵的一席话辗转反侧,无奈起身,对着一碗清粥思索脱身之策。
正出神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是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懿旨到——请姜令颐大夫前厅听宣!”
来得这么快!
她心下一凛,放下碗筷,整理了一下衣襟,挪步出门。
前厅内,气氛凝重。
一名身着深青色宦官服制、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负手而立,眼神锐利如鹰隼,身后跟着两名带刀侍卫。顾洵坐在主位,脸色比昨夜更显苍白,正用手帕掩口低低咳嗽,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见她进来,那内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那张过于年轻清丽的面孔上停留片刻,才拖长了音调开口:“奉皇后娘娘口谕,为长公主殿下凤体安康,特来甄选民间良医。姜大夫,听闻你医术不凡,救了侯爷性命?”
“民女略通岐黄,不敢当不凡二字。救治侯爷,亦是机缘巧合。”她垂眸,语气恭谨。
内侍皮笑肉不笑:“哦?机缘巧合?不知姜大夫师承何处,籍贯何方,家中还有何人?行医几何,有何凭证?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所用之人,需得身家清白,来历分明。”他每问一句,语气便加重一分,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暗藏的锋芒几乎不加掩饰。
姜令颐心中警铃大作,知道任何一丝纰漏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正斟酌着如何滴水不漏地回应,主位上一直咳嗽的顾洵却缓缓放下了帕子。
“孙公公,姜大夫乃是顾某故交之后,其祖上于家父有恩。此番入京,本是受顾某之邀,为顾某调理这残破身子。其医术、品性,顾某皆可作保。至于救治之事,实属意外,亦是顾某命不该绝。”他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将她的来历模糊过去,并揽到了自己身上。
孙内侍眼神闪烁了一下,看向顾洵,脸上堆起虚伪的笑:“侯爷言重了。既然是侯爷作保,那自然是稳妥的。只是皇后娘娘那边……”
“皇后娘娘处,顾某自会亲自上书陈情。”顾洵打断他,“长公主殿下凤体抱恙,顾某亦深感忧虑。待顾某身子稍好,定当携姜大夫入宫,为殿下请脉。想必皇后娘娘也不会急于这一时,非要惊扰一位正为顾某耗尽心神的大夫吧?”
他这话说得巧妙,宫里人一个赛一个的人精,必然不会为了为难她一个医女而得罪侯爷。
孙内侍的脸色果然变了几变,最终扯出一个干笑来:“侯爷思虑周全,是咱家心急了。既然如此,咱家便先行回宫,向娘娘复命。”他深深看了姜令颐一眼,这才带着人转身离去。
厅内重归寂静。
顾洵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神色平静。
她站在原地,指尖冰凉。皇宫内,仅仅一个内侍,便能以如此姿态上门质问,若非顾洵出面,她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她孤身一人,在这皇权至上的京城,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复仇?
只怕连仇人的面都未见,便已悄无声息地消失。
她需要一层足够坚硬的外壳来伪装自己,需要一个足够合理的身份来接近目标。顾洵的提议,虽是火中取栗,却也是目前唯一一条能让她快速获得这一切的途径。
*
午后,姜令颐走进了顾洵的书房。
顾洵正在看书,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似乎并不意外:“姜大夫想通了?”
“侯爷需要一个合作者,而我需要庇护。”姜令颐开门见山,“我们可以合作。我为你维持病弱的表象,并在人前扮演好侯府夫人。作为交换,侯爷需给我侯府夫人应有的身份便利,并在必要时,提供庇护。”
顾洵放下书,眼底闪过一丝欣赏:“很公平。不过,”他话锋一转,“在某些必要场合,你需要无条件配合我的安排,不得质疑。”
“可以。”姜令颐应下。
顾洵点头,随即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上面雕刻着独特的缠枝莲纹,代表着一个在前朝覆灭后就隐世不出的医学流派,其掌门是前朝太医令秦臻,传说他圣手仁心,道术双臻,只可惜归隐江湖后,再无人寻得到踪迹。
昨日他在姜令颐榻上暗格里发现时,着实惊了一瞬,不知这女子有什么本事,竟能师从于他。
“既然你我决心合作,那顾某也需要一点诚意,此物就暂时交给顾某保管吧。”
姜令颐刹那间倒吸一口凉气。
师父闭门不出数年,江湖上的名声却依旧响当当,倘若顾洵拿着玉佩控告她是梁朝旧人,她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她像是被一股寒意攥住了,一个箭步上前,探手便抓,直取他掌中之物。
“还给我!”
电光石火间,只见顾洵手腕倏地一折,那物件便如活物般滑入袖中,折扇抵住姜令颐手腕,顾洵抬起头笑着看她:
“这可是临安侯府,姜姑娘确定要在这和顾某动粗吗?”
姜令颐后撤一步,逼自己冷静下来,盯着他,脑中飞速权衡:交出玉佩,意味着受制于人。
但她同样掌握着他最大的秘密,何尝不是一种反制?况且,身在侯府,她怕是没有拒绝的资格。
“好。”她最终吐出这个字,声音平稳,“希望侯爷能信守承诺。”
顾洵轻轻摇折扇,唇角微勾:“合作愉快。”
*
一个时辰后,临安侯的马车径直驶入宫门。
恢弘的大殿内,香烛缭绕。顾洵携姜令颐跪在御阶之下。
“陛下,臣于市井遇刺,幸得姜姑娘舍身相救。姜姑娘性如兰蕙,身处市井而心怀慈悲,臣一见倾心,惊鸿一面再难相忘,恳请陛下成全,赐婚于我二人,臣愿此生不负。”
他言辞恳切,情真意浓,配上那苍白的脸色,俨然一个情根深种又体弱多病的痴情侯爷。
皇帝高坐龙椅,目光如炬,在顾洵和垂首跪在一旁的姜令颐身上来回扫视。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皇帝浑厚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听不出喜怒的笑意:“爱卿乃朕之股肱,既心有所属,朕岂有不成全之理?准奏!择吉日完婚!”
“臣,谢陛下隆恩!”顾洵叩首。
姜令颐也随之深深拜下,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金砖,心中一片冷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