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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已经不再为此而痛苦 ...

  •   我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从小亲戚们就这么说,说我两岁的时候就能独自哄一岁的弟弟睡觉,说我文静总能够帮妈妈做家务,这是我身上仅有的夸赞。

      妈妈也特别爱我,爸爸也爱我,姑姑们也爱我。

      但在我出生时,因为是妈妈生的第二个女娃,所以他们打算送我走,收养的人都找好了,是一所初中的老师。

      所有人都同意了,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最后是爷爷,说自家的孩子送去别人家干什么,然后妈妈爸爸姑姑们仿佛才觉得,就是,送去别人家干什么,然后我就留下来了。

      这还是妈妈告诉我的,在我刚放假回家,就找我诉苦的晚上,她很平静地讲出这件事。

      当时我的第一想法竟然是,还不如送走好了。但我又谴责我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大家都很辛苦,妈妈也是,生我的时候特别特别痛苦。

      我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因为没觉得有什么。但后来每次想起,我都在想,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是想让我庆幸还留在这里吗?到底想说什么?

      不知道,反正妈妈很辛苦,爸爸也是,家里人都很辛苦。我是懂事的孩子,从不让家里人操心。

      爷爷对我好吗?是他说留下我的,但我没印象了,他死得太早了。在我二年级的时候他就去世了,他的葬礼上,姑姑们又夸了我懂事。

      爷爷放在房子的里面,帘子拉着挡着床上的爷爷。姑姑带我们拉开帘子,爷爷脸上盖着白布。每个人脸上都很沉重,表姐,堂哥,弟弟,我们几个就差一两岁。

      他们一进去那个房间就笑了。我大概能理解他们为什么笑,我们不知道死亡的概念,再加上和爷爷不熟悉,满屋子大家沉默的气氛,小孩就会逆反想笑,因为那时我也想笑,但看到姑姑们的表情,我知道不该笑,我忍住了。

      后来大家一起去祭拜,四个小孩,只有我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突然想起来爷爷给我买了一个观音菩萨的玉像,我竟然弄丢了,也想起来,之前在四姑姑家里,来了很多人,房间睡不下了,我本来是去阳台打地铺,爷爷却去了阳台,让我睡暖和的沙发。

      我很难过,没法在和爷爷说话。

      办葬礼的地方是在老家新翻修的房子里,水泥地上铺着草席,因为是冬天还铺了一层棉被,四周是搭的架子盖着白布。

      大家都穿着白色孝服,头上带着白巾两边跪着,姐姐带着我。来一个人,司仪就会用炸开的麦克风报来人的身份名字,我们就要磕头。

      然后来的人就扑在他熟悉一些的人身上,大家就围在一起哭。爸爸哭得鼻涕都流下来,大伯也是,一直拍着大腿哭。姑姑们也是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我看出来了,妈妈和大妈妈,也就是大伯母,她们两个并不怎么伤心,但还是会哭的。

      大妈妈戴着无框眼镜,拿纸巾一直擦眼睛,妈妈也是低着头难过擦眼泪。

      我知道她们为什么没有那么伤心,因为爷爷对她们不好。

      爷爷在家里住的时候,经常骂妈妈,说她做的不好,指着妈妈的脸骂。爸爸从不说什么。

      想来爷爷对大妈妈也是这样,大伯不会管的,因为大伯都经常在我们面前骂大妈妈。但很奇怪,听妈妈说,大伯做生意成功,都是靠大妈妈的哥哥们,所以他其实很听大妈妈的话,让大城市的堂姐姐们不再回来走亲戚,断了联系。

      但大伯又经常在人前挑大妈妈的不是,大妈妈也只是瞪他一眼,大家觉得这是正常的。男人在人前挑剔老婆,是正常的,因为他是一家之主。

      后面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太困了,跪着跪着靠在姐姐身上睡着了。

      最后醒来的时候是在里面房间的沙发上,沙发很久没人用,腻着一层污垢,表姐,堂哥,弟弟都在。

      这个时候,我们四个就没人管了,因为大家都很忙。

      表姐,堂哥,弟弟,都是性格活泼的孩子,他们叫我出去玩,我不敢去。现在想想,不去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跟出去玩我就不懂事了,会被骂。

      堂哥和弟弟不用说,堂哥是有钱大伯的孩子,没人会不知好歹的骂他,弟弟大家都觉得他年纪小好动,只当他调皮。

      表姐会被骂,但她不在乎。四姑姑骂人特别厉害,她都习惯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大家都说表姐野得很。

      然后他们三个就去把村里的草垛烧了。

      等白烟起来的时候,邻居发现不对劲,拿着扫帚就在上面骂。

      草垛在下面,很深的空地上。邻居家有梯子可以下,他们三个也不知道从哪个坡上溜下去的。

      被打了。有点记不清,只记得四姑提着表姐的耳朵骂,弟弟也被妈妈打,堂哥不记得了,大妈妈带他去了另外的地方。

      我这个只敢在上面观望的人,又成了最懂事的孩子。

      但我其实还挺想和他们一起下去玩,为什么不下去呢。

      去送灵了。堂哥和弟弟和大伯爸爸走在最前面。堂哥和弟弟抱着特别大的遗像。

      坟就在不远处的地里,旁边是奶奶的墓碑。是我没有见过面的亲奶奶。

      奶奶在我爸爸十七岁的时候就死了,小时候我问妈妈怎么死的,妈妈说是车祸。

      后来大学了,妈妈才告诉我,是大伯撞死的。大伯开着拖拉机还是什么车,没看见车后面的奶奶,把奶奶压在车底压死了。

      所以爷爷一直记恨大伯。印象中,爷爷都不怎么和大伯说话。当然也有可能是见面次数不太多,我没印象,大伯和大妈妈早年就去了大城市,很久才回来一次。

      爷爷生病那段时间,姑姑都在身边轮番照顾,我家睡不下,小姑姑晚上照顾完人就回家睡觉,因为太晚到门口还被抢劫了。小姑姑胆子也大,被人抓着衣服还敢质问他,还好周围商户有人没睡,喝退了抢劫的人。大家都后怕,说万一那人有刀怎么办,小姑姑就说不怕。

      爷爷死的那晚特别突然,我和妈妈在里面睡觉,突然外面姑姑叫妈妈,妈妈出去了一会又进来。

      房间开着小灯,十分昏暗,妈妈在柜子里一边拿东西,一边给我说“你爷死了。”

      当时还没睡醒,对这句话都没什么反应。只记得妈妈拿出了孝衣和白头巾。

      直到下墓的时候,往下挖了一条长长的通道,下面的洞口黑黑的看不清,但下面都盖着灰砖,相当于一个小室。

      大家抬着棺材下去了,然后就是封墓。

      正方形的洞口推了一块十分厚重的灰砖,砖上雕着花纹,那厚度和我的胳膊差不多长,一推上面的黄土哗哗往下落。

      我跪在土上想,为什么要在墓口封这么厚的一块砖。那时总和弟弟看僵尸片,所以脑子就想到了,怕爷爷变成僵尸跑出来吗?所以要弄这么厚一块砖。

      我总爱乱想,真的想到,爷爷变成僵尸把棺材推开了,然后到墓口因为变成僵尸力气大,把那块厚厚的砖推开了。

      要是现在爷爷出来了,大家会什么表情?我看着周围的人这样想。

      后来大家又开始埋土,又想到爷爷在棺材里会怎么样?慢慢变成一堆白骨,就一直待在这下面。

      这就是死亡啊。白骨,棺材,墓碑。

      墓碑上写着我们的名字,大伯一家,我们一家。姑姑们的名字不在上面。

      和奶奶墓碑上的区别是,加了堂哥,我和弟弟。还有堂姐们的名字。

      听说之前的名字是爷爷起的,堂姐们和我姐的名字都是。后来大伯和大妈妈离开县城之后,给堂姐们改了名字。但姐姐的却没改,妈妈觉得没必要。

      家里唯一的长辈死了。那个爷爷搭伙过日子的后奶奶,也没联系了。

      长辈死后,下面的孩子交流就淡了。

      县城里,只剩下,姑姑,小姑姑还有我爸爸。大伯只有过年回来。

      姑姑成了一家之主。不过我觉得她一直都是,在爷爷还活着的时候。

      人情往来,妈妈都是从姑姑那里学来的。行门户该送多钱,逢年过节该送什么礼,去哪里帮忙都是姑姑告诉妈妈。

      大家都知道,这屋的女子,把屋里照看的特别好。

      结婚后,她生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还开了一家洗衣店。但不幸的是,姑父是一个好堵的人。

      把家里的钱全堵完了,还把洗衣店赔了进去,自己跑了。姑姑自己把家里撑起来,但表哥又因为强/奸进了监狱。后来还多次寻衅滋事蹲局子。

      姑姑依旧爱她儿子。今年儿子三十多岁,依旧担心儿子没吃饱,赶紧让孩子先把饭吃了。

      后来跑出去的姑父回来了,听说在外面还找了人,但姑姑依旧留下了他没离婚,说就这么过吧,离婚了像啥事。她觉得这么大年纪了离婚不好。

      一年到头赚的前,全给儿子和儿媳了。孙子孙女的补习费也得她交,自己给自己养老钱都没留下。

      表姐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降薪家里还有孩子,每次表哥去市里,表姐都是给买名牌衣服,还请他吃好喝好的,自己都不舍的给自己买。早些年掏钱给姑姑买了一套房,现在房子里住着的,还有表哥一家。

      妈妈是姑姑的翻版,一切都搭理的井井有条。之前妈妈说,村里相亲,爸爸那边为什么选她,就是因为她能干,能照顾家里,所以她必须要一直能干,不然她唯一的价值就被否定了。

      她被这句称赞禁锢了一辈子,刚结婚爸爸一只往外跑,坐着别人的摩托去县城里找他,还把自己膝盖摔了。

      不知道爸爸那一家是不是有什么暴力基因。没生孩子前,爸爸经常打妈妈,拽着头发踢肚子,大伯也是,之前大伯母生了堂姐,生病娃不吃药,妈妈去帮忙照看。

      大妈妈试了很多方法没灌进去药,大伯说了一种方法,大妈妈已经试过了但拗不过大伯,只能再弄一次。当的确按这个方法喂不进去药时,大妈妈随口说了一句,看,这不就是喂不进去。结果大伯一巴掌扇了过去,妈妈还在场。

      这是一个畸形的家庭。所以我追根究底,剖析我的痛苦,源头在这个畸形的家。男人打女人是正常的,女人累死累活照顾家里,被认为是理所应当的,稍有一个失误,各种烂话就缠在身上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丈夫打妻子在这个县城是不是大家都见怪不怪,邻居家远近闻名的律师,经常打他的妻子,那是一个医生。

      还记得那个下午,他们的女儿哭着跑到我家朝我妈求救,说爸爸快把妈妈打死了。我妈赶到的时候,那个丈夫正把妻子的头踩在脚下。

      而我们家,后来生了姐姐,爸爸才开始奋斗,从村里搬去了县城。

      然后,在县城的几个兄弟姐妹,互帮互助。利害关系早已在这些年的人情中,算不清。

      小姑姑小姑父忙着生意,他俩的衣服全都是我妈洗的,饭也是我妈每顿送过去。这个帮那个,那个帮这个。

      后来爸妈出去做生意,是小姑和小姑父照顾还在小学的我和弟弟,整整照顾了一年多。住在小姑家,小姑做饭洗衣服。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和表姐睡着觉,隐隐约约感到有人来了,卧室门开了,是妈妈和爸爸回来了。我只是看了一眼就睡了,可能是太困了。

      早之前,弟弟出生后,妈妈带不了两个小孩,把自己带出病了都。我就被送去了干爸干妈家,待到两岁又去了外婆家,然后再送去了姑姑家。

      上了幼儿园,又在幼儿园托管。托管老师是妈妈的同学,我是特别的一个,晚上可以和老师一起睡觉。记得有一天晚上特别想妈妈,哭着哭着吐在了床上。

      上了小学后,又和弟弟在小姑姑家待了一年多。妈妈和爸爸不怎么忙了,妈妈就在家带着我们。不过到了后来,家里又忙起来了,小姑姑也忙,所以我和弟弟就去了托管所。一直在托管所待了好几年。

      但很奇怪的是,大家的关系已经很深刻了,却仍旧在挑剔。

      后来各自挣了钱不忙了,小姑姑来家里经常说我妈不节制,买这个买那个。

      妈妈很委屈,但也不能说什么。因为小姑姑真的是,付出的人,她为了儿子的婚房,把自己这么多年挣得钱全给出去了,她认为自己吃苦就是付出。即使他们家不差钱,平常吃肉,都要给已经结婚的儿子说妈不爱吃肉,你们吃。

      妈妈其实没有买什么东西,但被说的,神上再没有光鲜亮丽的衣服了。和两个姑姑一样,成了朴素的人。

      妈妈是痛苦的。她会经常告诉我她的痛苦。她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外公,也爱打人。

      外婆生了四个孩子,大舅被外公打成了智力障碍,至今都反应慢。小舅也是,被摔在墙上打,整个人都愣愣的。小姨被吓得经常哭,然后被抓着打。

      妈妈说每次外公打人,她最机灵,赶紧跑了,跑出门跑的远远的,她说她幸亏跑了,成了四个孩子中唯一还算正常的孩子。

      外婆拦不了,因为她也会被打。外婆家里其实算知识分子了,但嫁给了外公后,整个生活都变了。

      外公生病了,死的也很早。大舅舅智力有了问题,是妈妈忙前忙后一个人把葬礼办了下来。她很难过。即使这个所谓父亲,没有对他们好过。

      外公死了后,外婆都变得精神了。她有爱她的家人。外婆今年78了,她八十多岁的哥哥现在每年都还会给她压岁钱。

      不过最近妈妈说,那个老舅舅得了肺癌,她不敢和外婆说。

      人生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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