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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再见 开了光的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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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后,陆归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中,一片虚无。
当黑暗散开,再次拥有实感,他就已经身在阑山,成为一个孩童,躺在那条冰冷刺骨的河里。恰逢下雪,一个女人发现了他。女人将他带回家,他才渐渐活了过来。
女人问他,他是谁,为什么会掉进河里。
他听不懂,脑海里一片空白,连话也忘了怎么说,宛若刚出生的婴儿。
女人和她的丈夫一直没有孩子,于是决定留下他,并为他起名‘阿笼’。
女人和丈夫把他当新生儿一样养起来,教他说焮耽语。告诉他,要叫女人阿妈,叫丈夫阿爸。
阿妈?陆归觉得奇怪,但是他不知道哪里奇怪。
一开始,在陆归的视野里,女人是一团黑影,只能看身形分辨她的性别。
不,不止女人。阑山所有人起初在他眼里都是黑影。到后来,他们渐渐地有了模样。
这个现象似乎只有他觉察到。
之后,陆归知道了焮耽族的信仰,阑山至高无上的神明——嫚。人们称祂为‘母亲’。
母亲?
陆归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心脏被撕裂般剧烈的疼,大脑被生生撬开一般痛。
阿妈被他吓得不轻,不明白陆归触怒了‘母亲’什么,跪在陆归床边一天一夜,求‘母亲’赦免陆归。
陆归昏迷了三天才悠悠转醒。阿妈面容明显憔悴,见到他醒来,眼泪就下来了。她抱住陆归,嘴里呢喃:「谢谢……谢谢‘母亲’……」
醒来后,陆归一直在想没有意义的问题:‘母亲’是什么?为什么要听祂的话?
祂是阑山的神明。
这个标准答案,无法填满陆归的心脏,他总觉得空荡荡。
他总是下意识地觉得‘母亲’孕育了阑山的人,‘母亲’爱着阑山的人,‘母亲’保护着阑山的人。
没有依据,但他一直坚信不疑。而且,阑山里面其他的人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他从来不曾怀疑。
‘赐福日’半数人死亡,阿妈阿爸的浴礼,让他心底种下怀疑的种子。这颗种子终于在‘元首’问出那句「你觉得‘母亲’是正确的么?」时,终于破土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听‘母亲’的话?
脑海被无数的‘为你好’填满。
……
他的记忆因为受到刺激而慢慢恢复。
他感觉到,阑山正在因为自己产生离开的想法而变得不稳定。
这个感觉很奇怪——像是世界在随着他的念头晃动。
所以,阑山这个地方……是因为自己才出现的吗?
如果是这样,他也就能给那两个‘没意义’的问题答案了。
‘母亲’就是他的母亲投影。因为她是妈妈,所以要听她的话。
那么,‘随便’说的他的‘愿望’,就是逃离母亲的控制,也就需要离开阑山。
「所以,你为什么知道我有‘愿望’?」陆归说完后,问‘随便’。
阿厘、阿兰等人也都望向‘随便’。
“因为你没上黄泉路啊。”‘随便’说,“人死了还留在人间,要么是有什么憾,要么是有什么怨。总之就是有事没做完,我把它称为‘愿望’而已。”
陆归抿了抿唇,「那你为什么……知道我死了?」
‘随便’笑道:“因为你不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没上黄泉路的鬼啊。”
……不是第一个?江绥瞥了‘随便’一眼。
「……」陆归沉默了一下,也看向江绥,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在外面,也长这样?」
方才,他对另一个问题有了思路。
秋煦和阿廿被抓的那晚,他在场。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阿秋和阿廿还是黑影。
到了秋煦浴礼那天,他们两个都有了模样,结合现在的‘阿秋’和‘阿廿’都不来自这里。
那,一开始阑山的人都是黑影,是不是因为最初没有人被拉进来,每当有一个人有了模样,就说明有一个人被拉进阑山?
江绥琢磨了下陆归这个问题,说:“我觉得,这是我的身体。”
‘随便’视线轻飘飘扫过江绥打了耳洞的耳垂,“不用觉得,就是。”
江绥蹙了蹙眉。
「那、这里所有有模样的人,真的都是从外面来的?」陆归皱眉。
‘随便’点点头,“嗯哼。”
……撞鬼居然还能多人一起么。江绥又忍不住扫‘随便’两眼。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回忆起和‘随便’第一次见面就掉马,‘随便’也能看出谁是黑影谁不是黑影吗?
「可是,」陆归看了看房间里的阿厘、阿兰和秋煦,「为什么他们和你们不一样?」
为什么他们没有自主意识?
‘随便’:“因为他们进来之前是人类。”
江绥一顿。‘随便’也是长生种?
陆归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随便’看了看紧锁眉头的阿厘和阿兰,笑着说:“别皱眉了,就算你们能听懂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也不一定能理解。”
“哦,我还以为我们是空气呢。”阿兰大概想翻白眼。
“阿兰。”阿厘厉声道。
‘随便’补了句:“就算真的理解了,回去了你们也会忘的,就别浪费光阴在这些话上了。”
“哈哈,”秋煦面色依旧柔和,看着‘随便’,“这件事确实是很难说。你当时要是和我解释了,我或许会认为就是阿秋疯了。”
“谢谢理解。”‘随便’说。然后看向陆归,商量道,“我们要不先出了阑山再说?”
「……」陆归想了想,「好。」
“你们出不出阑山都行,只要陆归离开了,你们最后都可以回去。”‘随便’对阿厘、阿兰和秋煦说,“如果想锻炼身体,也不是不行。”
最终秋煦留下了,其余人走出祀居,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竟然在里面谈了这么久吗?
虽然阿兰没全听懂他们说了什么,但是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
她和阿厘,甚至更多的人都和‘随便’他们一样,来自‘外面’。
加上‘随便’说的,‘来这里是为了救他们’……
阿兰突然感到很羞耻,因为她说的那句“殉情”。
她一直认为‘随便’,或者说阿秋,是绊脚石。离开阑山这个决定若付诸行动,结局十有八九都是死。
她和阿厘都会死。
用阿廿教的汉语来说,她和阿厘算是‘闺蜜’。很亲密的关系,加上两个人都死了这个条件,就是‘殉情’
结果现在告诉她,绊脚石阿秋很早就被踏脚石‘随便’代替了,她和阿厘不会死。
……阿兰暂时找不到词骂‘随便’。
她很不爽,凭什么她们回去后不能记得?这样她就算想到词了也不知道要骂谁。
阿兰瞥见祀居的台基下围着一群人。
「你们有什么事?」‘随便’看下去。
「我们……」其中有一个壮汉回应,「元首大人,‘母亲’真的让我们自己选择去留吗?」
‘随便’答非所问:「你心里没有答案的话,就不会站在这里。」
「……」壮汉一噎,继而紧张到结巴 「我、我们,其实一直很想知道阑山外面是什么样子……自从、自从阑山有了灯光之后……」
「但是!」壮汉拔高音量,「我们绝对不是想要背叛‘母亲’!」
‘随便’撇撇嘴,「‘母亲’不庇护阑山了,没什么背不背叛。」
见壮汉还想说什么,‘随便’连忙打断,「你们不是要走?」他招招手,「跟上我们。」
一群人便朝着最近的那座山走去。
陆归能感觉到,他离阑山的边缘越近,阑山就越不稳定。身后跟着的那批焮耽族人,有模样的或仍是黑影的,也逐渐变得透明。
“他们……”话一出口,陆归愣了一下,随即语气上扬,“我……会说汉语了?”
“因为你受‘阿笼’的影响小了。”‘随便’说,“而且它本来就是你的母语。”
陆归敏锐地问:“‘阿笼’和我是两个人?”
“不是。”‘随便’思考了一下,“嗯……打个比方,一个人失忆后重新生活,性格与之前大相径庭,恢复记忆后,还会受到失忆时候的自己影响。”
江绥顺势问:“我和‘阿廿’是什么关系?”
‘随便’不是第一次‘撞鬼’,而且看上去很是熟练,应该是知道的。
“灵魂与躯壳?”‘随便’看了看江绥,“‘阿廿’有自己的情感与经历,但在你进来之前,他并不完整,少了躯壳。所以你进来后,他的意识进入你的身体,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不过因为你不是人类,进来之后保留了自主意识,只有在‘阿廿’情绪激动时才会失去身体的控制权。我和‘阿秋’也是。”
江绥开口,想问‘随便’是神还是生,但又觉得没必要。名字都不愿意说的人,身份更不可能问到。
“所以,因为阿厘她们是人类,所以进来之后才没有自主意识?”陆归问。
‘随便’“嗯哼~”一声,看向阿厘她们,“再见咯!”
阿厘顿了顿:“再见。”
阿兰不情不愿:“再见。”
其实该说再也不见的。‘随便’内心叹口气。可惜,再怎么鲜活得像真正的人,终究都是泡影。
江绥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阑山最边界处,身后那些焮耽族人已不见踪迹,阑山也完全消散,方圆之内瓦解成一个纯白空间,只剩下‘随便’、江绥、陆归。
“不好意思。”‘随便’抱歉地说,“我突然有点事情,得先走了。”
他看着江绥,“剩下的事我相信你能办好,再见。”
“?”江绥感到一阵心悸,“什么剩下的事?”
话音落下,‘随便’的身影也消失在一片白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