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烧掉的日记本 ...
-
1
六月十五日,合肥入梅的第三天。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墙壁渗着细密的水珠,晾了三天的衣服摸上去还是潮的。林晓下班回到家,第一件事是开除湿机——机器发出沉闷的轰鸣,像一只疲惫的野兽在喘息。
她换了家居服,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屏幕上是周扬的朋友圈封面——还是那张重庆的合影。她用小号看的,每天看一次,像一种自虐的仪式。女孩笑得很甜,周扬搂着她的肩,洪崖洞的灯光把他们照得像偶像剧主角。
般配。
刺眼的般配。
林晓关掉手机,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纸箱很轻,上面落了一层灰。她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电影票根、火车票、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他寄来的明信片、那盒已经过期的巧克力,还有——一个带锁的日记本。
星空封面的日记本。
2
日记是从2021年11月20日开始的。
那天她在首页用钢笔工整地写: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天。
周扬说,要给我写一百封情书。
我说,那我要记满这个本子。
等我们老了,一起看。”
幼稚得可笑。
但当时是认真的。她真的以为,他们会一起变老,会坐在摇椅上,戴着老花镜,翻这个本子,笑年轻时的傻气。
她翻开第一页。
2021.11.20 晴
他今天打球扭了脚,视频时给我看,肿得像馒头。我说心疼,他说“媳妇心疼我就值了”。东北人叫“媳妇”真好听,粗粗的,实实的,像冬天的烤红薯。
2021.12.24 平安夜 雨
加班到九点,他突然出现在公司楼下。从长春飞来的,就为了陪我过平安夜。我说你疯啦,他说“想你了,忍不了”。在酒店,他抱着我,说“林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吧”。我说“会的”。窗外雨声很大,但心里很安静。
林晓的手指抚过那些字。
钢笔的墨水有些洇开,是写的时候哭了吗?记不清了。
她继续翻。
3
日记的厚度分布得很不均匀。
热恋期几乎每天一页,密密麻麻,事无巨细。他说的情话,她的小心思,对未来的幻想,像一场盛大而冗长的独白。
2022年1月到4月,频率降低,变成每周两三次。内容也从浪漫抒情转向具体规划——讨论谁去谁的城市,看工作机会,算生活成本。
5月开始,出现大段的空白。
5月14日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他爸住院了,回通化。担心。”
5月15日,空白。
5月16日,空白。
5月17日,写满了,但字迹潦草,用力到划破纸页: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我哪里不好?
你说啊!!!”
三个巨大的感叹号,墨水晕开,像干涸的血迹。
5月18日到5月27日,每天都是一句话:
“他没回消息。”
“电话不通。”
“还在忙吗?”
“求你了,回我一下。”
卑微的,可怜的,像被困在井底的呼喊。
然后,5月28日。
那一页是空的。
彻底的空。
没有字,没有泪痕,什么都没有。像生命体征监护仪上拉平的那条线——宣告死亡。
4
林晓合上日记本,抱在怀里。
本子不厚,但很沉。装了一百八十多天的悲欢,装了从天堂到地狱的全部坠落过程。
她拿起手机,给陈默发消息:“周扬和那个女孩,还在一起吗?”
等了十分钟,回复来了:“听说分了。”
“什么时候?”
“六月初吧,具体不清楚。”
“为什么?”
“...女孩家要求太高。”
林晓盯着那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日记本的封面上。
分了。
她纠缠的时候,他在开始新恋情。
她痛苦的时候,他在重庆看夜景。
她好不容易熬到他们分手——好像她的痛苦终于有了“价值”,好像她可以安慰自己“你看,他也没有多幸福”。
可是,然后呢?
他还会遇见下一个。
家里介绍的,或者自己认识的。
条件合适的,父母满意的。
他会对她笑,搂她的肩,发朋友圈,说情话。
就像对她做过的那样。
循环。
无休止的循环。
而她的痛苦,她的日记,她这一百八十多天的真心——在这个循环里,轻得像灰尘。
5
晚上九点,雨停了。
林晓抱着日记本和那个纸箱下楼。
小区里的路灯昏暗,飞蛾围着光晕打转。梅雨季的夜晚,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她走到垃圾桶边。
不是那种带盖的分类垃圾桶,是老旧小区里那种敞口的、铁皮的大垃圾桶。已经堆满了,散发出一股馊味。
她蹲下来,打开纸箱。
一样一样往外拿。
电影票根——《爱情神话》,2021年12月3日,合肥万达影城。那天他们连看了两场,他说“上海话真好听”,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火车票——合肥南到南京南,2022年清明节。他去南京找她,在夫子庙被人流挤散,他急得满头大汗,找到她时一把抱住,说“吓死我了”。
打印的聊天记录——整整三十页,A4纸,小五号字。从“你好我是陈默同学”到“晚安媳妇”,每一句都留着。她花了一个周末整理、排版、打印,说要装订成册。
明信片——长春净月潭的雪景,背面他写:“等你来了,我们在这里堆雪人。”
巧克力——费列罗,已经过期三个月,糖纸有些发粘。他说“虽然迟到了,但爱不会迟到”。
最后,是那个日记本。
她翻开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
“2023.6.15 雨
今天,我把你烧了。
不是恨。
是放过。
放过那个相信爱情的我。
放过那个等不到回音的我。
放过所有‘如果’和‘本来可以’。
火会熄灭,
灰会飘散,
但那些日子,
真实地活过。
再见。
再也不见。”
6
打火机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一块钱一个,塑料壳,蓝色的。
林晓按下打火机。
“咔”一声,火苗窜出来,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颤抖。
她把火苗凑近日记本的边缘。
纸张很厚,一开始点不着。火苗舔着纸页,慢慢变黑,卷曲,然后——轰地一下,烧起来了。
火势比她想象的大。
火焰是橙红色的,边缘泛着蓝,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字迹。“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烧没了,“媳妇心疼我就值了” 烧没了,“为什么” 烧没了,“求你了” 烧没了。
一百八十多天的悲欢,在火里扭曲,变黑,化成灰烬。
热浪扑在脸上,混着泪水,又烫又咸。
她一张一张地烧。
电影票根烧得很快,瞬间卷曲成灰。
火车票的二维码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聊天记录纸页厚重,烧得慢些,火焰从边缘向中心蔓延,那些字迹在火中逐渐模糊、消失。
明信片上的雪景先变黄,然后变黑,他写的字迹最后消失。
巧克力连盒子一起烧,糖纸噼啪作响,融化的巧克力流出黑色的油。
最后,是那个日记本。
已经烧掉一半,剩下的部分在火里坚持了一会儿,然后彻底被火焰吞没。
星空封面烧起来时,那些银色的星星先是亮得惊人,然后黯淡,化成一滩黑色的胶状物。
7
保安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不合身的制服,手电筒的光照过来:“姑娘,你干啥呢?”
林晓抬起头,脸上有泪痕,有烟灰,眼睛被火光照得发亮。
“烧点东西。”她说,声音很平静。
“这...不安全吧?”
“就烧这些,烧完就没了。”
保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堆火。火光映着他的脸,皱纹很深,眼神复杂。
他没再阻止,只是退开几步,点了根烟,默默看着。
火渐渐小了。
纸张烧完,剩下的是黑色的灰烬,还有一些没烧透的边角,卷曲着,冒着最后的青烟。
林晓用树枝拨了拨,确保都烧透了。
然后她站起来,腿有点麻。
保安把烟掐灭,走过来:“姑娘,没事吧?”
“没事。”她摇摇头,“谢谢。”
“...想开点。”他笨拙地安慰,“没啥过不去的。”
“嗯。”
林晓转身要走,又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把剩下的递给保安:“擦擦汗。”
保安愣了一下,接过:“谢谢啊。”
8
回到楼上,林晓洗了个澡。
热水冲下来,冲掉脸上的泪痕和烟灰。她闭着眼睛,感受水流的温度。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皱。
擦干身体,她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但眼神是清亮的。像一场大雨过后,被洗过的天空。
她忽然想起周扬说过的一句话。
不是在视频里,不是在情话里。是很久以前,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在群里聊天。
陈默说起前女友分手后把他所有东西都烧了,周扬说:“烧东西有啥用,记忆又烧不掉。”
当时林晓回:“但仪式感有用啊。就像葬礼,不是给死人办的,是给活人办的。”
周扬笑她文艺。
现在她懂了。
烧掉日记本,不是要忘记。
是要给那段感情,办一场葬礼。
要有一个仪式,告诉那个还困在过去的自己:
“他死了。
你们的爱情死了。
你可以哀悼,但哀悼完了,要活下去。”
9
睡觉前,林晓打开窗。
雨后的空气清冽,带着植物的清香。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在夏夜里显得格外寂静。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倒计时软件。
数字停在-48天。
从约定的十月一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48天。
她看了很久,然后截图,发到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配文:
“第48天。
烧了一本日记。
哭了一场。
然后决定,
从明天开始,
一天一天,
重新活。”
发送。
没有屏蔽任何人。
但也不会有人看到——这是她的树洞,她的疗愈记录,她给自己的仪式。
10
关灯,躺下。
黑暗中,林晓想起火里的那些字迹。
那些“永远”,那些“一辈子”,那些“一定会”。
它们曾经那么真实,真实到她以为伸手就能摸到未来。
现在它们变成了灰,混在垃圾堆里,明天会被环卫工人扫走,运到垃圾场,填埋,或者焚烧。
彻底消失。
但真的消失了吗?
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屏幕两端的笑声,那些因为一个人而对一座城市产生的期待——它们还在。
不是以实体的形式。
是以记忆的形式。
以经验的形式。
以“从此以后我知道”的形式。
我知道爱情可以多美好。
也知道它可以多脆弱。
我知道承诺可以多真诚。
也知道它可以多轻易地被打破。
我知道全心全意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也知道心被碾碎是什么滋味。
这些都是真的。
烧不掉,删不掉,忘不掉。
但它们不再能伤害我了。
因为我给它们办了葬礼。
我哀悼过了。
我哭过了。
然后,我要继续往前走了。
窗外的蛙鸣渐渐稀疏。
天,快亮了。
---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