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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霜寒谋断剑影藏锋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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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浸骨,听雪岭的云雾比往日更沉,漫过听雪阁的飞檐,将檐角悬挂的铜铃裹得发潮。
沈砚汀坐在窗下,指尖轻抚着尘归雪琴的琴面,琴身的云纹在昏沉的天光里泛着淡玉色的光泽,岳山的青玉凉得沁人。
他抬眼望向窗外,山道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该是簌簌作响的。
谢寻已经出去三日了,往常这个时候,他该带着新采的霜天竹叶回来,给砚台添新的研墨配料。
“阿汀,我回来了。”
阁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谢寻跨步而入,衣袍下摆沾着湿泥与枯叶,剑鞘上凝着的水珠顺着鞘身滑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手中提着一个布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沈砚汀放下琴,起身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外袍,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腕,不由得蹙眉:“又去京城了?这几日山下的驿道都在盘查,你这般贸然出去,太危险了。”
谢寻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将布包搁在案上,解开绳结,里面是几块成色极好的桐木碎料,还有一小束柔韧的冰蚕丝。
都是沈砚汀修补琴弦要用的东西。“顺路去了趟,没惹人注意。”他说着,抬眼看向沈砚汀,见他眉宇间满是担忧,便放柔了语气,“放心,我的易容术,那些禁军看不破。”
沈砚汀将外袍搭在一旁的衣架上,转身去沏热茶,紫砂壶的沸水冲开茶叶,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他的侧脸。“我不是担心你的易容术,”他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带着淡淡的喟叹,“是担心京城的天,早就变了。”
谢寻端起茶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云雾上,声音沉了下去:“何止是变了。那老贼的气焰,比七年前更盛了。”
沈砚汀倒茶的手一顿,抬眸看他:“怎么说?”
“废太子被他囚在东宫,听说已经疯了,整日里抱着个木偶喊父皇。”谢寻的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朝堂上的忠良,要么被他贬去了蛮荒之地,要么就成了他刀下的冤魂。如今的朝堂,放眼望去,竟全是他的爪牙。”
他放下茶杯,从怀中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桌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标注着京城的布防图。“更可恨的是,他借着剿匪的名头,大肆扩充私兵,那些所谓的‘义军’,其实都是他豢养的死士。京城的禁军统领,早就成了他的走狗,宫门的守卫,半数都是他的人。”
沈砚汀走近,低头看着那张布防图,指尖落在“丞相府”三个字上,指尖微微发颤。“那老贼……就不怕天下人唾骂吗?”
“唾骂?”谢寻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他如今权倾朝野,连新帝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天下人的唾骂,于他而言,不过是耳边风罢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砚汀,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中秋那日,他要在宫中举办宫宴,宴请百官。这是他笼络人心的手段,也是……”
“也是你刺杀他的机会。”沈砚汀接过他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寻的身子一僵,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吱呀作响,云雾被吹散了些,露出一角阴沉的天空。
沈砚汀的目光落在布防图上,久久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清香,却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压抑。
“谢寻,你要去京城,对不对?你要去刺杀丞相,对不对?”谢寻见瞒不住,只得点头。沈砚汀红了眼:“那你可知,此去九死一生?你走了,这《碎弦引》,我一个人怎么弹得完?这江南之约,我一个人怎么去赴?”
谢寻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湿意,语气温柔却坚定:“阿汀,乱世之中,覆巢之下无完卵。我若不杀他,谢家的仇难报,天下的百姓难安,就连这听雪阁,也终有一日会被他踏平。若我不归,你便烧了这残谱,忘了我,找一处无人之地,安稳度日,好好抚你的琴。”
“阿汀,此事我谋划了十年,这是唯一的机会。中秋夜,他会带着百官在大殿宴饮,禁军会尽数守在皇宫外围,内部的守备相对空虚。只要我能混入禁军,接近他的身边,就能一剑取他性命。”
沈砚汀抬眸看他,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绝望。“你可知,这是一个陷阱?”
谢寻一愣:“陷阱?”
“那老贼奸猾狡诈,行事向来谨慎,怎会轻易给你这样的机会?”沈砚汀的指尖划过布防图上的一处标记,“你看这里,皇宫的偏殿,标注着‘暗卫营’,平日里都是空着的。可据我打探到的消息,最近那里夜夜都有黑影出没,怕不是他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自投罗网的人。”
谢寻的眉头紧锁,看着布防图上的标记,陷入了沉思。他知道沈砚汀说得没错,那老贼心思歹毒,绝不会毫无防备地举办宫宴。可这是他等了十七年的机会,错过了这一次,下次再想接近他,怕是难如登天。
“就算是陷阱,我也得去。”谢寻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谢家满门的血海深仇,天下百姓的疾苦,都系在这一剑之上。我若不去,如何对得起谢家的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那些被他害死的忠良?”
“可你若去了,九死一生!”沈砚汀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泛起了红丝,“谢寻,你告诉我,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这听雪阁,这尘归雪琴,这《碎弦引》的残谱,难道要我一个人守着吗?”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指尖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谢寻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站起身,走到沈砚汀面前,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语气温柔:“阿汀,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等我杀了那老贼,报了仇,我们就去江南水乡,买一处临水的宅子,日日听雨,夜夜抚琴,再也不过问这乱世纷争。”
“江南水乡……”沈砚汀喃喃自语,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眼底满是迷茫,“那只是你的念想,还是……你真的能做到?”
“我真的能做到。”谢寻的目光无比坚定,他握住沈砚汀的手,指尖相触,传递着彼此的温度,“我答应你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沈砚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的身影,也映着他从未动摇过的决心。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他。谢寻是一把出鞘的剑,剑指的方向,便是他此生的归宿。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沈砚汀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反手握紧谢寻的手,“我会在听雪阁等你,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把《碎弦引》谱完,一起去江南听雨。”
“好。”谢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我一定回来。”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的压抑渐渐散去,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云雾又浓了起来,将听雪阁裹得严严实实,檐角的铜铃又开始沉闷地响。
过了许久,沈砚汀才松开手,转身走到琴边,抱起尘归雪琴,指尖拨动琴弦,琴声清冽,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我为你弹一曲吧,就弹那半卷《碎弦引》。”
谢寻坐在桌边,静静听着,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和着琴声的节奏。
曲毕,沈砚汀放下琴,抬眸看向谢寻:“这曲《碎弦引》,藏着你的剑影,也藏着我的琴音。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把它谱完。”
谢寻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好。”
接下来的几日,谢寻开始闭门不出,在听雪阁的后院打磨佩剑。他的佩剑是前朝铸剑大师所铸,剑身寒光凛冽,削铁如泥。他每日都要打磨数个时辰,直到剑身的寒光映得人睁不开眼,才肯罢手。
沈砚汀则每日为他准备伤药和干粮,还特意用冰蚕丝织了一副护腕,护腕上绣着细密的云纹,和尘归雪琴上的云纹如出一辙。“戴上这个,”他将护腕递给谢寻,“刀剑无眼,保重自己。”
谢寻接过护腕,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合适。他看着沈砚汀,眼底满是暖意:“谢谢你,阿汀。”
“我们之间,不必言谢。”沈砚汀笑了笑,转身去收拾行囊,“我还为你准备了易容的药膏,还有一些迷药,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谢寻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他知道,沈砚汀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为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中秋前夜,月色如水,洒满了听雪阁。沈砚汀做了一桌子的菜,都是谢寻爱吃的。两人相对而坐,举杯饮酒,却都没什么胃口。
“明日便是中秋了。”沈砚汀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低沉。
“嗯。”谢寻点头,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波澜。
“此去京城,万事小心。”沈砚汀又给他斟了一杯酒,眼底满是担忧,“若是事不可为,便立刻退走,不要逞强。”
“我知道。”谢寻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阿汀,等我回来。”
沈砚汀点了点头,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夜深了,谢寻起身,换上一身禁军的服饰,腰间别着寒锋剑,背上背着行囊。他走到琴边,看着案上的半卷《碎弦引》残谱,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谱子叠好,塞进了剑鞘里。
他转身看向沈砚汀,后者正站在阁门口,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我走了。”
沈砚汀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一路顺风。”
谢寻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跃下听雪岭,玄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月色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沈砚汀站在阁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月光如水,将他的身影染成了银白色,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离愁。
他转身回到阁内,走到琴边,抱起尘归雪琴,指尖拨动琴弦,琴声悲戚,在月色里回荡着。
“谢寻,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喃喃自语,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琴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而此时,京城的丞相府内,灯火通明。
丞相高坐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眼底满是阴鸷的笑意。下方站着一个黑衣暗卫,正低头禀报着什么。
“他果然要来了。”丞相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得意,“十七年了,谢寻,本座等你十七年了。”
“丞相英明。”暗卫低头道,“属下已经在皇宫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他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很好。”丞相放下玉佩,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中秋夜,便是他的死期。也是本座,彻底掌控天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