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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斫成尘归雪 ...


  •   江南的冬,总比江北来得慢些。听雪岭的梅霜,漫过青瓦飞檐,裹着听雪阁的每一寸木窗,落在案头的琴坯、琴谱、烛台上,连空气里都飘着桐木的清香与梅蕊的冷香。

      院中的斫琴台,早已被磨得发亮。桐木屑积了一层又一层,扫去又来,像是江南的雨,落了又停,停了又落。

      沈砚汀蹲在台边,指尖捏着一把玉刀,正细细刮着琴坯的龙池处。那里是琴音的命脉,刮得太薄,音色发飘;刮得太厚,琴身失稳。四年来,他日日守在这里,以刀为笔,以木为纸,斫去前尘的尘嚣,凝出今生的归处。

      谢寻倚在廊下的梅树旁,乌金剑靠在脚边,玄色劲装沾着晚归的霜气。他看着沈砚汀垂着的发梢,雪珠顺着墨色的发丝滑落,滴在琴坯的桐木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的纹路,声音裹着梅霜的冷意:“阿汀,日头偏了,进屋歇会儿。斫琴台的石面凉,蹲久了,膝头要疼。”

      沈砚汀头也没抬,玉刀精准地刮下一片卷曲的桐木屑,声音清润,带着琴师独有的温软:“不碍事。龙池的纹路快匀了,再刮几刀,便成了。你昨夜才从岭北回来,不多歇会儿?”

      昨夜谢寻赴岭北刺杀丞相的暗卫据点,天快亮时才摸回听雪岭。靴底还沾着岭北的霜雪与血渍,袖口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是被荆棘剐的。沈砚汀一早便守在院中等他,见他平安归来,悬了一夜的心才落回实处,此刻只顾着打磨琴坯,竟忘了梅季的湿冷。

      他起身,走到谢寻身边,伸手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指尖触到他袖口的伤口,眉头微蹙:“又受伤了。我说过,别去涉险,那些暗卫,岂是你一人能抗衡的?”

      谢寻垂眸,看着他指尖沾着的桐木粉,指腹磨出的一层薄茧,与自己掌心的剑茧相触,是最真切的羁绊。他笑了笑,声音轻得像梅蕊落在雪上:“阿汀,我是剑客。我的剑,本就是为护你、为复仇而生。岭北的那些暗卫,拦不住我。”

      他的话,轻描淡写,却藏着十年的孤勇。沈砚汀懂,谢寻的剑,系着谢家满门的冤屈,系着朝堂的倾颓,也系着他们藏在听雪阁里的这份安稳。他伸手,握住谢寻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得让人安心:“我知道。可我,舍不得你有事。”

      这一句,落在梅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却砸在谢寻的心尖上,漾开层层涟漪。他反手握住沈砚汀的手,脊背绷着的弧度缓缓放松,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软:“好。我听你的,少涉险。可这琴,我要陪你斫成。”

      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从破庙相逢的那夜,到听雪阁筑居的四年,他们之间,从来都不缺这样的约定。

      沈砚汀弯了弯眼,重新蹲回斫琴台旁,继续打磨琴坯。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舍不得惊扰这江南的梅风,也像是在把所有的念想,都揉进这一寸一寸的桐木里。

      “谢寻,”他忽然开口,指尖的玉刀停在琴坯的岳山处,抬眸看向他,眼底盛着听雪岭的雾,也盛着独属于他的温柔,“我想,在岳山处,刻上‘尘归雪’三个字。再刻上你我的名字。就像父亲说的,琴与名,皆要相伴一生。”

      谢寻迈步走过去,蹲在他身侧,伸手替他拨开挡在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额头,才发现少年鬓角沾着的梅霜,早已凉透。他看着沈砚汀眼底的温柔,看着他怀里的琴坯,看着案头摊着的《碎弦引》残谱,声音缓缓道:“好。你刻什么,我都依。‘尘归雪’,归尘,归雪,归你,归我。”

      “尘归雪”,这三个字,是他们初见时,沈砚汀随口说的。那时他刚从沈家逃出,满身血污,抱着琴坯站在破庙的雨里,看着江南的梅雨落下来,说,这琴,若成了,便叫尘归雪。那时的谢寻,还只是个隐姓埋名的刺客,只当是少年的戏言,如今却成了他们之间最郑重的期许。

      沈砚汀重新拿起玉刀,指尖蘸着墨,在琴坯的岳山处,缓缓落笔。他的手,稳得像江南的水,一笔一划,刻下“尘归雪”三个篆字,又在下方,刻下“沈砚汀”,再刻下“谢寻”。

      墨色渗入桐木,晕开浅浅的痕。梅风拂过,吹落枝头的梅蕊,落在琴坯上,落在墨痕上,像是给这三个字,盖上了一枚专属的印章。

      “好看吗?”沈砚汀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雀跃,像个求得糖吃的孩子。

      谢寻看着琴坯上的三个字,墨色凝在桐木里,名字刻在骨血里。他伸手,轻轻抚过琴坯上的刻痕,动作温柔得不敢触碰一件珍宝:“好看。比世间所有的琴,都好看。”

      这一句,落在梅风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最是动人。

      沈砚汀笑了。

      日子,慢得像江南的流水。

      白日,沈砚汀守在斫琴台旁,寻桐木、刮内壁、上漆、磨琴,谢寻便守在他身边,或是磨漆、备料,或是坐在廊下擦剑,偶尔过来,递上一杯温茶,替他擦去指尖的木屑。

      谢寻不通斫琴,却会记得沈砚汀要的百年桐木,要采自听雪岭西麓的老木,那里的桐木,纹理细密,音色醇厚;他会记得丝弦要选新制的桑蚕丝,要从江南织造局亲自取,那里的丝弦,柔韧细腻,最合琴音;他会记得沈砚汀斫琴时怕吵,便将剑穗的流苏系得松松的,走路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琴音的流转。

      沈砚汀也不懂江湖,却会在谢寻归来时,温一碗姜茶,替他擦去剑上的血污;会在谢寻擦拭伤口时,指尖轻触,替他换好药;会在月夜下,抱着未完成的琴,弹一段不成调的曲子,等谢寻从外面回来,借着琴音,等他归人。

      这一日,江南落雪。

      听雪岭的雪,落得格外早。梅枝上裹着厚厚的雪团,听雪阁的青瓦上,铺着一层齐膝的雪,江南的暖雪,落在身上,不冷,却裹着化不开的湿意。

      沈砚汀停下手中的玉刀,站在斫琴台旁,看着眼前的琴坯。琴身已具雏形,黑檀木的琴身泛着温润的光,岳山处刻着“尘归雪”与二人的名字,龙池凤沼的纹理,打磨得匀净细腻。琴身的漆面,已经上了第三遍,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着漫天的雪色。

      他伸手,轻轻抚过琴身,指尖的温度透过桐木传来,漾开浅浅的雪影。这四年来,他的指尖,磨过无数的桐木屑,沾过无数的墨汁,刻过无数的刻痕,如今,终于,到了成琴的一刻。

      “谢寻,”他转身,看向倚在廊下的谢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琴,成了。”

      这三个字,落在雪风里,轻得像一声呢喃,却砸在谢寻的心尖上,漾开层层涟漪。

      谢寻迈步走过来,站在沈砚汀身边,看着眼前的琴。琴身通黑,泛着温润的光,岳山处的刻痕,在雪色的映衬下,格外清晰。琴身的纹路,细腻匀净,像是藏着江南的梅风,藏着听雪阁的岁月,藏着他们三年来的执念。

      “成了。”谢寻的声音,缓缓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阿汀,你做到了。”

      沈砚汀看着琴,看着谢寻,看着漫天的雪色,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琴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如今,终于,斫成了这张属于他们的琴。

      他伸手,抱起尘归雪琴。琴身不重,却沉得像江南的水,载着他们四年的执念,载着他们之间的这份情谊。他抱着琴,转身,看向谢寻,声音清润,带着一丝雀跃,也带着一丝怅然:“谢寻,我们,抚一曲吧。”

      谢寻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琴,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点了点头,声音缓缓道:“好。我们,抚一曲。”

      二人走到听雪阁的月下,摆上一张石桌,将尘归雪琴放在石桌上。沈砚汀坐在琴前,指尖悬在七弦之上,停了停,终于,落下指尖。

      琴声,缓缓响起。

      清越的琴音,裹着江南的梅风,漫过听雪阁的每一寸角落,漫过梅林的每一枝梅蕊,漫过漫天的雪色,像是江南的雨,落下来,落在水面上,漾开层层涟漪。

      琴声清冽,藏着他们破庙相逢的过往,藏着他们听雪阁筑居的四年,藏着他们之间的琴剑相知,藏着他们的执念与期盼。

      谢寻坐在沈砚汀身侧,看着他抚琴的指尖,看着琴身上的“尘归雪”三个字,看着案头摊着的《碎弦引》残谱,指尖轻轻叩着石桌,和着琴声的节奏,像是在为这首琴曲,伴奏。

      “阿汀,”琴声渐歇,最后一个音符,落在雪风里,缓缓消散,谢寻忽然开口,声音缓缓道,“我与你,说个事。”

      沈砚汀放下指尖,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

      谢寻的指尖,摩挲着石桌的纹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查到了,丞相与北狄私通的密信,藏在他书房的暗格中。那暗格,只有他能开,钥匙,系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沈砚汀的指尖,一顿。琴身的余音,缓缓消散。他看着谢寻,看着这个与他相伴三年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决绝与隐忍,心头莫名一紧:“你要做什么?”

      “我去取信。”谢寻抬眸看他,目光坦荡,声音坚定,“有了这封信,便能坐实他通敌的罪,天下人皆知,百姓便能反他。阿汀,这是最后一步,成了,我们便能安稳度日。”

      沈砚汀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看着他掌心的剑茧,看着他为了复仇隐忍三年的模样,终究松了手。他知道,谢寻的剑,本就不是为了安稳而生,他的命,本就系着家国与仇恨,也系着他们之间的这份情谊。

      “那我与你同去。”沈砚汀伸手,握住谢寻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得让人安心,“尘归雪琴成了,我带着琴,若有变故,我能护你。”

      谢寻却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渍,动作温柔得像江南的梅风:“不行。京城太险,我不能带你去。阿汀,等我,我一定回来。”

      他的指尖,触到沈砚汀的泪,像触到了最珍贵的珍宝,心疼得厉害。他从未想过让沈砚汀涉险,江南的安稳,是他拼了命护出来的,他舍不得让沈砚汀再沾一丝江湖的血。

      沈砚汀看着他,眼泪终究落了下来,砸在谢寻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他伸手抱住谢寻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衣襟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剑刃的铁味,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声音哽咽:“谢寻,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回来,一起斫琴,一起补谱,一起去江南水乡。你不回来,我怎么办?”

      谢寻反手抱住他,脊背绷得笔直,藏着所有的决绝与孤注一掷。他在沈砚汀发顶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声音沙哑:“我一定回来。阿汀,等我。”

      这一夜,听雪阁的雪,落得格外大。

      梅枝上的雪团,压得弯了腰,听雪阁的青瓦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江南的暖雪,落在听雪阁的每一寸角落,落在二人的身上,落在尘归雪琴上,像是给这场别离,盖上了一层温柔的雪毯。

      沈砚汀靠在谢寻怀里,渐渐松开了手。他知道,谢寻的路,是他的路,也是他们的路。他只能等,等他回来,等他们的约定,成真。

      谢寻松开沈砚汀,转身,走到廊下,拿起靠在墙边的行囊,里面装着他的佩剑、毒药、盘缠。他回头,看向沈砚汀,看向他怀里的尘归雪琴,看向案头摊着的《碎弦引》残谱,眼底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阿汀,等我。”

      沈砚汀站在斫琴台旁,抱着尘归雪琴,看着谢寻的身影,消失在梅雪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松开手,抱住琴,坐在门槛上,一夜未动。

      江南的雪,落了一夜,落了满树满院的白。

      他坐在门槛上,抱着琴,看着漫天的雪色,看着琴身上的“尘归雪”三个字,看着案头摊着的《碎弦引》残谱,指尖轻轻落下,抚着琴身的刻痕,一遍又一遍。

      “谢寻,”他对着江南的雪,轻声道,“我等你。等你回来,我们便去江南水乡,共谱《碎弦引》,共守这一世安稳。”

      雪落无声,梅香无声,只有听雪阁的琴声,缓缓响起,清越悠扬。

      江南落雪,琴剑相知,执念成殇,终留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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