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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尾声·听雪成墟    江 ...


  •   江南的梅雨落尽时,塞北的霜雪已悄然染白了远山。

      时节辗转,又是一年深冬,朔风卷着碎雪,越过江河,掠过阡陌,最终落在了江南地界深处的听雪岭上。

      这座藏在云雾与寒林之间的山岭,曾因一座阁楼、一张古琴、一曲残谱,名动天下,引得无数文人雅士、爱乐知音,不远千里而来,只为一听阁中琴音,一睹绝世名琴。可如今,十年孤守,人去阁空,听雪岭早已不复当年盛景,山路荒芜,草木疯长,石阶覆满青苔与落雪,连常年往来的樵夫、药农,都渐渐不愿踏足这片阴冷孤寂的山林。

      世人都说,听雪阁的琴师走了,阁里的琴碎了,谱没了,人亡了,这地方,便成了一片被天地遗忘的孤地,灵气散尽,只剩寒风吹骨,落雪埋踪。

      这日雪势稍歇,岭下村落里,几个常年上山砍柴、采药的乡人,相约结伴,踏入听雪岭。领头的是年近七旬的老药农周阿翁,他年轻时曾多次踏岭采药,远远见过听雪阁的模样,也听过阁中飘出的清绝琴音,对那座云雾之中的阁楼,始终心存敬畏。

      同行的还有三个年轻后生,分别是周阿翁的孙儿周小满,邻村的樵夫阿松,以及常来岭上捕猎的猎户阿山。三人皆是年少一辈,只听长辈口中提过听雪阁的传说,却从未真正见过阁楼全貌,心中既好奇,又有几分畏惧。

      一行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沿着荒芜多年的古道向上而行,积雪没过脚踝,寒风刮过脸颊,如同刀割。

      “阿公,这听雪岭这么偏,这么冷,雪又这么大,咱们真要上去吗?”周小满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筒里,冻得鼻尖发红,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娘说,这山上闹鬼,每到下雪的夜里,就会有断断续续的琴声传下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阿松也跟着点头,扛着柴刀,望着漫山遍野的白雪与枯林,面露难色:“是啊周阿公,我爹也说,自从那位抱琴而死的琴师走后,听雪阁就彻底废了,时常有怪声传出,村里没人敢靠近,咱们这时候上去,会不会不太吉利?”

      猎户阿山虽胆子大,常年在山林间行走,可听着山间呼啸的风声,像极了女子低低的呜咽,也不由得心头一紧,压低声音道:“我前几日上山追鹿,远远望见岭头云雾翻涌,阁楼的飞檐都塌了一半,看着阴森森的,确实不像活人待的地方。”

      周阿翁拄着采药的竹杖,一步一步稳稳向上走,闻言缓缓摇头,苍老的脸上满是唏嘘与怅然,语气沉重而温和:“你们年轻人,不懂当年的事,别听那些村言俚语胡说,什么闹鬼,什么怪声,不过是风吹过朽木,雪落在残梁,你们听着像琴声,像哭声,不过是心里念着那位琴师的可怜,自己吓自己罢了。”

      他顿了顿,望着云雾深处,隐约可见的阁楼轮廓,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几分遥远的追忆:“我年轻时,常来这岭上采冬雪茶、挖千年参,那时候的听雪阁,可不是如今这副模样。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阁前种着垂柳,阁后栽着梅林,每到冬日,梅花开得满岭飘香,阁中琴音日日不绝,清冽得如同雪落寒泉,听得人心里都跟着干净。”

      “阁里住着两位仙人似的人物,一位白衣抚琴,一位黑衣仗剑,一个温润如竹,一个凛冽如霜,却偏偏相处得极好,琴音与剑气相融,成了这听雪岭上,最动人的景致。”

      周小满听得瞪大了眼睛,好奇地追问:“阿公,你说的白衣琴师,就是那个死在江南江边、抱着断琴的公子吗?那黑衣剑客又是谁?他们真的像仙人一样吗?”

      “正是他。”周阿翁轻轻点头,眼中泛起一层湿意,“那位白衣公子,便是当年名动天下的天下第一琴师,沈砚汀。他斫的琴,叫尘归雪,他谱的曲,叫《碎弦引》,当年我有幸远远听过一曲,只觉人间俗乐,再也入不了耳。至于那位黑衣剑客,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他剑法极高,时常外出,归来时总会给沈琴师带回各种奇珍木料、上等丝弦,二人相依为命,隐居阁中,不问世事。”

      阿松忍不住插话:“我爹说,那位黑衣剑客,后来死在了京城的宫变里,是不是真的?沈琴师就是因为他死了,才闭门不出,守了十年,最后抱着断琴,死在了江南?”

      “是真的。”周阿翁长叹一声,风雪吹乱他花白的胡须,声音沙哑,“都是命,都是乱世造的孽。好好一对知音,一个血染长街,一个枯守半生,琴碎,谱毁,人亡,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说话间,四人已渐渐走近听雪阁,云雾散开少许,阁楼全貌,终于清晰地映入众人眼帘。

      只是眼前的景象,与周阿翁口中当年的盛景,判若两地,恍如隔世。

      曾经青瓦覆顶、干净整洁的阁楼,如今大半屋顶已然坍塌,朽木断裂,瓦片零落,横七竖八地堆在庭院之中,被厚厚的积雪掩埋,只余下半截断墙与几根残破的立柱,孤零零地立在寒风里,摇摇欲坠。

      阁前的垂柳早已枯死,枝干光秃秃的,被积雪压弯,如同垂垂老矣的老者,无力地垂向地面。阁后那片曾漫山飘香的梅林,虽依旧年年花开,却无人修剪,枝桠疯长,杂乱无章,梅花在风雪中孤零零地开着,冷香凄清,无人欣赏,无人驻足,唯有落雪片片,覆满枝头,埋尽暗香。

      庭院的青石板路,早已被荒草与泥土覆盖,积雪之下,是丛生的荆棘与枯藤,门扉腐朽断裂,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如同亡灵的低语,在空旷的山岭间回荡。

      周小满、阿松、阿山三人,站在阁门前,望着眼前这片断壁残垣、满目疮痍的景象,皆是倒抽一口冷气,再也说不出话来,先前的好奇,尽数化为满心的震撼与悲凉。

      “这……这就是当年名动天下的听雪阁?”周小满喃喃自语,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毁成这样……”

      阿松放下肩上的柴刀,伸手轻轻触碰那腐朽断裂的门扉,指尖一碰,木屑便簌簌掉落,随风飘散:“太惨了,不过十几年光景,怎么就成了一片废墟……”

      阿山望着阁后那片杂乱的梅林,又望向庭院中央那架早已腐朽坍塌的琴台,声音低沉:“我终于明白,为何村里的老人说起听雪阁,总是叹气。这般盛极而衰,人去楼空,实在太让人难受了。”

      周阿翁拄着竹杖,缓缓走到庭院中央,站在那架坍塌的琴台旁,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老泪纵横,久久不语。

      他记得,这里曾是沈琴师日日抚琴的地方,琴台干净整洁,铺着素色绒毯,尘归雪琴静静置于台上,烛火摇曳,梅香浮动,琴音绕梁,三日不绝。可如今,琴台坍塌,木料腐朽,积雪覆盖,落满尘埃,连一丝当年的痕迹,都难以寻觅。

      “好好一座听雪阁……好好一个家……”周阿翁声音哽咽,伸手轻轻拂过琴台残木上的积雪,指尖冰凉,“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啊……”

      周小满连忙上前,扶住周阿翁的手臂,轻声安慰:“阿公,您别难过,人都走了这么多年,阁子没人住,没人修,风吹雨打,雪压霜侵,自然会塌,这是没法子的事。”

      “我知道,我都知道。”周阿翁缓缓点头,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可我就是忍不住难过。我这辈子,没读过书,不懂什么高山流水,不懂什么知音情深,可我知道,这座阁子里,曾住着两个真心相待、生死不离的人,曾有过这世间最好的琴音,最好的光景。如今阁塌了,琴碎了,谱没了,人亡了,连一点念想,都要被风雪埋了……”

      他说着,缓缓迈步,踏入腐朽破败的阁内,众人连忙跟上。

      阁内更是一片狼藉,昔日干净雅致的厅堂,如今屋顶塌陷,天光漏下,照在满地碎瓦、朽木、尘土与积雪之上。曾经摆放书卷、琴谱的书架,早已腐朽倒塌,书页散落一地,被雨水浸泡,被风雪侵蚀,烂成一堆堆泥絮。

      沈砚汀当年日日伏案续谱的书桌,依旧摆在原位,却早已桌腿断裂,歪斜在地,桌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与落雪,再也不见当年烛火研墨、指尖泣血的光景。

      阿松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一堆腐朽的丝弦与断裂的琴轸上,忍不住开口:“周阿公,你看,这些是不是当年沈琴师用的琴弦、琴具?都烂成这样了……”

      周阿翁走近一看,只见墙角堆着些许残破的丝弦、断裂的琴徽、腐朽的琴穗,皆是当年沈砚汀斫琴、抚琴所用的物件,如今尽数被岁月侵蚀,化为朽木残丝,再也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是,都是。”周阿翁声音低沉,“这些都是他视若性命的东西,他走了,没人管,没人收,就这么扔在这里,烂在土里,埋在雪里……”

      阿山走到阁后一扇破旧的小窗前,推开窗,窗外便是那片梅林,梅林深处,一座孤零零的土坟,静静卧在风雪之中,坟前无碑,无铭,无香火,无祭扫,只有青草与落雪,岁岁覆盖。

      “周阿公,那就是那位黑衣剑客的坟吧?”阿山指着梅林深处的孤坟,开口问道,“沈琴师守了十年的地方,就是这里?”

      周阿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见那座孤坟,心头又是一酸,缓缓点头:“是,那就是谢公子的坟,沈琴师把他葬在自己日日能看见的地方,守了十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步都不曾离开。他日日对着这座坟抚琴,以残弦续谱,以血泪为墨,把自己的命,一点点耗在了这里。”

      “他守了十年,等了十年,盼了十年,最后还是带着断琴,去江南赴约了。”周小满望着那座孤坟,小小年纪,眼中竟也泛起一丝悲悯,“他走了,这座坟,就再也没人守了,再也没人来祭扫,再也没人陪它看梅开雪落了。”

      众人皆是沉默,阁内只剩下呼啸的风声,穿过断梁朽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琴音,又像是哭声,在空旷的废墟里,久久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阿松忽然指着头顶坍塌的屋顶,惊呼一声:“你们快看!上面的房梁,要断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阁楼正上方,一根粗大的主梁,早已被风雪侵蚀得腐朽不堪,连接处彻底断裂,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积雪不断从梁上滑落,眼看就要轰然坍塌。

      “快退开!快!”周阿翁脸色一变,连忙拉着周小满,向后急退,阿松与阿山也连忙快步后退,退出阁内。

      就在众人刚刚退出庭院的瞬间,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震彻山岭。

      那根支撑阁楼多年的主梁,彻底断裂,轰然砸落,瞬间压垮了本就残破不堪的墙体与立柱,碎瓦、朽木、尘土、积雪,漫天飞溅,整座听雪阁,在漫天风雪之中,彻底坍塌,化为一片瓦砾废墟,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巨响过后,山岭重归寂静,只剩下寒风卷雪,簌簌作响。

      曾经青瓦飞檐、琴音绕梁的听雪阁,彻底消失在了世间,只剩下一堆断壁残垣、瓦砾朽木,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与听雪岭的山林、风雪、梅林,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

      周小满吓得紧紧抓住周阿翁的衣袖,脸色发白:“塌了……听雪阁……真的塌了……”

      阿松与阿山也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彻底沦为废墟的瓦砾堆,心中百感交集,震撼、悲凉、惋惜、怅然,交织在一起,说不出一句话。

      周阿翁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落在瓦砾废墟之上,缓缓覆盖所有痕迹,老泪纵横,仰天长叹,声音嘶哑,响彻空寂的山岭:“塌了……终究还是塌了……人去楼空,风雪埋阁,听雪成墟,听雪成墟啊……”

      “当年琴音绕梁,梅香满岭,如今断瓦残垣,风雪埋踪……这世间,再也没有听雪阁了,再也没有了……”

      周小满眼眶发红,轻声问道:“阿公,听雪阁塌了,是不是代表,沈琴师和谢公子的故事,也彻底结束了?再也没人记得他们了?”

      周阿翁缓缓摇头,又缓缓点头,望着茫茫风雪,望着梅林深处那座孤坟,望着眼前这片被雪覆盖的瓦砾,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像一座山:“结束了,也没结束。阁塌了,琴碎了,谱毁了,可人记得,天地记得,这听雪岭的风雪记得,这漫山的梅花记得。”

      “他们的故事,不会因为阁塌了就消失,只是从人间,藏进了风雪里,藏进了梅香里,藏进了这江南岁岁年年的烟雨里。”

      阿松望着瓦砾堆,轻声开口:“周阿公,那我们要不要把这里收拾一下?把瓦砾清开,把谢公子的坟修整一下,立一块碑,让后人知道,这里曾有一座听雪阁,曾有两位知音,在这里隐居,在这里相守?”

      阿山也跟着点头:“我也愿意帮忙,砍柴、挖土、立碑,我都能做。”

      周阿翁却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释然与通透:“不必了,孩子,不必了。沈琴师一生清净,不爱俗世纷扰,谢公子一生藏锋,不愿世人知晓。他们要的,从不是青史留名,从不是世人铭记,只是彼此相守,只是琴剑和鸣,只是江南听雨,只是听雪落阁。”

      “如今听雪成墟,瓦砾埋踪,正好遂了他们的心愿,远离尘嚣,归于天地,与风雪为伴,与梅林为邻,再也不受乱世纷扰,再也不受生死别离之苦。”

      “我们今日来过,看过,记过,便足够了。不必修整,不必立碑,不必惊扰,就让这里,安安静静地埋在风雪里,埋在岁月里,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成全,最好的祭奠。”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细细品味着周阿翁的话,心中的惋惜与悲凉,渐渐化为一份温柔的敬意。

      是啊,他们本就是乱世之中,一对避世的知音,不求名,不求利,不求世人称颂,只求彼此相守,琴剑相依。如今人亡阁塌,归于天地,正是最好的归宿,何必再以俗世之物,惊扰他们千年的安宁。

      风雪渐大,再次笼罩听雪岭,云雾翻涌,将瓦砾废墟、梅林孤坟,尽数吞没,仿佛这里从未有过一座阁楼,从未有过琴音,从未有过一段生死相依、十年孤守的传奇。

      “时候不早了,风雪又大了,我们下山吧。”周阿翁缓缓转身,最后望了一眼这片被风雪覆盖的瓦砾废墟,声音轻缓,“以后,不必再来了,让这里,安安静静的就好。”

      周小满、阿松、阿山三人,齐齐对着听雪阁的废墟,深深鞠了一躬,神色恭敬而肃穆,而后跟着周阿翁,转身沿着荒芜的古道,一步步下山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听雪岭重归死寂,只剩下寒风卷雪,簌簌作响,梅林冷香,凄清飘散。

      瓦砾废墟之上,积雪越积越厚,渐渐覆盖所有断木碎瓦,覆盖所有人间痕迹,最终与山岭融为一体,平坦无痕,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建筑,从未有过任何故事。

      阁塌了。
      琴碎了。
      谱毁了。
      人亡了。

      听雪成墟,前尘归雪。

      世间再无听雪阁,再无尘归雪,再无《碎弦引》,再无沈砚汀,再无谢寻。

      只有听雪岭的风,年年吹;
      只有听雪岭的雪,岁岁落;
      只有阁后梅林的花,岁岁开,岁岁谢;
      只有梅林深处那座孤坟,静静卧在风雪里,守着一座早已坍塌的阁楼,守着一段无人知晓、却刻骨铭心的过往。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岁月流转,又是数十年。

      听雪岭的山路,彻底被草木、风雪、泥石掩埋,再也无人能寻到当年的路径,再也无人知晓,这片茫茫山岭之中,曾有一座名为听雪的阁楼,曾有一对琴剑知音,在这里相守,在这里别离,在这里,留下了一段跨越生死、弦碎人亡的传奇。

      听雪成墟,归于天地。
      琴剑归尘,知音永诀。

      唯有那漫天风雪,岁岁年年,落在听雪岭上,像是在低低吟唱着,那曲早已消散人间的《碎弦引》,吟唱着,那段无人铭记、却天地可鉴的——琴遇剑逢,生死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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