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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携琴南下 ...


  •   梅雨缠缠绵绵,下得听雪岭终日笼在一片湿冷的雾色里。

      沈砚汀坐在琴案前,指尖还凝着方才抚完《碎弦引》最后一音的余颤,案上那卷补全的谱子摊开着,墨迹被十年的泪与血浸得深浅斑驳,每一道音符,都刻着他与谢寻从相逢到别离的全部过往。他垂眸望着琴身裂痕、残弦断桩,又轻轻抚过谱子上“碎弦引”三字,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湿冷的风里。

      十年孤守,谱已成,曲已终,他再无牵挂,唯有一桩十年前的旧约,等着他亲自去赴。

      他缓缓起身,身形因常年枯坐略显单薄,鬓边霜白在昏昧的天光里格外刺眼,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被梅雨季的潮气浸得微凉。他先抬手,小心翼翼将《碎弦引》完整谱子卷起,用一方绣着寒梅的旧帕裹好——那帕子,是当年谢寻在江南市集上为他寻来的,说配他的琴音,最是清绝。

      裹好谱子,他贴身揣入怀中,贴着心口,像是抱着谢寻残留的最后一丝温度。

      而后,他俯身,轻轻抱起案上那架裂了长纹、断尽琴弦的尘归雪。琴身冰凉,玉岳山蒙着薄尘,当年被谢寻的血染过的痕迹,早已凝作一道深褐的印子,嵌在玄木琴身里,触目惊心。沈砚汀抱得极轻、极稳,仿佛怀中不是一架残琴,而是谢寻的魂魄,是他半生的命。

      “阿寻,我们走。”

      他低声开口,声音清哑,却带着十年未曾有过的笃定,“去江南,赴我们的约。”

      阁内无人应答,只有雨丝敲窗的细碎声响,像是温柔的应和。

      沈砚汀没有回头,也没有锁门。

      听雪阁的木门,自他十年前闭门守丧起,便从未开启过,今日,却第一次被他轻轻推开,迎进江南连绵的雨,迎进岭间漫卷的雾,也迎向一场迟了十年的奔赴。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陈旧的响,像是一段岁月,终于在此刻缓缓启封。

      他一步一步走下听雪岭的青石阶,石阶上生满青苔,湿滑难行,他却走得极稳,怀中琴与心口的谱,分毫未动。岭下的樵夫路过,见这位终年闭门的琴师终于现身,皆是一惊,却不敢上前打扰,只远远望着那道清瘦孤绝的身影,抱着一架断琴,走入烟雨深处,背影寂然,却又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坚定。

      行至岭下渡口,沈砚汀寻了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船家是位鬓发斑白的老叟,见他一身素衣、怀抱断琴,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悲戚,心下恻然,轻声问道:“公子,这是要往何处去?”

      沈砚汀抬眸,望向江面迷蒙的烟雨,声音轻淡:“往江南水乡,寻一处听雨的地方。”

      老叟点点头,撑篙离岸,乌篷船缓缓驶入烟水之中,将听雪岭的云雾、阁后的梅林、十年的孤守,都渐渐抛在了身后。

      船行水上,雨丝斜斜飘入舱内,打湿沈砚汀的发梢。他将尘归雪轻轻放在身侧,抬手拂去琴上的雨珠,指尖抚过琴身裂痕,低声自语,像是与琴说话,又像是与不在身侧的人闲谈。

      “阿寻,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从京城南下,也是乘这样的乌篷船,你怕我伤口遇风受寒,将整个船舱都用黑衣遮了,自己却站在船头淋雨,还笑着说,刺客本就该栉风沐雨,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残弦的断口硌着掌心,微疼,却让他更清醒,“那时候我还嗔你,说你不爱惜自己,你便握住我的手,说有我在,你便会惜命。可你终究,还是食言了。”

      江面风轻,水波微漾,乌篷船摇摇晃晃,像极了当年他们初到江南的日子。沈砚汀靠在舱壁上,闭上眼,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一幕一幕,清晰如昨。

      他想起初到听雪岭时,阁楼破败,蛛网丛生,谢寻挽起衣袖,扛着木料修葺屋梁,额角渗着汗,却不忘回头对他笑:“阿汀,等修好这阁,便取名听雪,冬日落雪时,你抚琴,我煮茶,人间至乐,不过如此。”

      他想起斫琴的三年,谢寻每次外出归来,总会为他带回最好的桐木、最韧的丝弦,有时是深山寻来的古木,有时是霜晨收集的露丝,风尘仆仆,剑上还沾着江湖的杀气,眼底却只剩温柔,将木料轻轻放在他面前:“阿汀,给你的,斫最好的琴。”

      他想起梅雨夜的约定,烛火摇曳,谢寻坐在他身侧研墨,剑眉微垂,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水雾:“阿汀,等我报了仇,我们便去江南水乡,找一处临水小院,日日听雨,夜夜抚琴,再也不问乱世纷争。”

      那时他指尖顿在琴弦上,抬眸望他,烛火映在谢寻眼底,亮得像星辰,他轻轻应了一声“嗯”,心底便认定,这一世,便与眼前人,守着琴与剑,安稳度此余生。

      可乱世如刀,终究斩碎了所有安稳。

      “阿寻,你看,江南的雨,还是当年的样子。”沈砚汀睁开眼,望向舱外烟水茫茫,声音轻得像风,“只是这船上,只剩我一人,抱着断琴,揣着残谱,赴一场只有我一人的约。”

      船行半日,行至一处江畔小镇,雨势稍歇,老叟将船靠岸,对沈砚汀道:“公子,前方便是清溪古镇,再往南,便是真正的江南水乡,画船听雨,最是应景。公子可要上岸稍作歇息?”

      沈砚汀点点头,抱起尘归雪,缓步上岸。

      小镇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侧酒旗飘摇,市井喧闹,烟火气十足,与听雪阁的孤绝截然不同。街边有孩童追跑嬉闹,有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妇人坐在门前缝补衣裳,一派太平景象——这是谢寻以命换来的太平,是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间。

      沈砚汀走在青石板上,怀中断琴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却无人知晓,这架残琴背后,藏着一场灭门之祸,一段琴剑相知,十年孤守,与一场生死别离。

      行至一家茶寮前,掌柜是位中年妇人,见他怀抱古琴、气质清绝,便主动上前招呼:“公子,可要进来喝杯热茶,避避雨气?”

      沈砚汀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寻了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将尘归雪轻轻放在身侧,怀中谱子依旧贴身藏着,分毫不敢离身。

      妇人端上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茶香清冽,水汽氤氲,沈砚汀指尖抚过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却暖不透十年的寒凉。他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轻声开口,像是对妇人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掌柜可知,江南的雨,下了十年,从未停过。”

      妇人闻言,笑着坐下,一边擦拭茶桌,一边应道:“江南本就是多雨之地,年年梅雨,岁岁飘烟,公子这话,倒像是藏着心事。”

      沈砚汀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清哑:“十年前,有人与我约定,待乱世太平,便同来江南,日日听雨,夜夜抚琴。可那人,再也没能来。”

      妇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中多了几分恻然:“公子等的人,是去了远方,还是……”

      “他死了。”沈砚汀抬眸,眼底无泪,只有一片寂然的平静,“为了护我,为了报仇,为了这人间太平,死在了京城的宫门前,血染长街,再也没能回来。”

      妇人轻叹一声,不再多问,只默默为他添了热茶:“公子重情,想来那人,也定是极好的人。”

      “他是极好的人。”沈砚汀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谱子的轮廓,声音温柔了几分,像是在诉说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手上握着杀人的剑,心却比谁都软。他救我于血海之中,予我一方净土,陪我斫琴,陪我谱曲,许我一场江南之约。他是刺客,是复仇者,也是我此生唯一的知音。”

      “他叫谢寻。”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十年未曾有过的暖意,从心口漫开,“寻寻觅觅的寻,他寻了十年家仇,我寻了十年他的踪影,终究,还是错过了。”

      妇人闻言,眼眶微湿,低声道:“公子既重此约,便替他好好看看江南的雨,听听江南的曲,也算不负当年相知一场。”

      沈砚汀微微颔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香入喉,却带着淡淡的苦涩。他望着窗外,轻声道:“我正是要去赴约,带着他最爱的琴,带着我们共谱的曲,去我们约定的地方,弹完那首他未听完的曲。”

      “他爱剑,我爱琴,他说琴剑相合,便是人间至意。如今剑已埋土,琴已断弦,唯有曲,我替他弹完,约,我替他赴完。”

      妇人不再多言,只静静陪他坐了片刻,便起身忙碌。茶寮内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却丝毫扰不动沈砚汀心底的静,他抱着尘归雪,坐在临窗的位置,望着江南烟雨,一遍遍在心底,与谢寻说着话。

      “阿寻,你看,这小镇的烟火,是你想要的太平。”

      “阿寻,这里的茶,和当年听雪阁你煮的莲子羹,一样暖。”

      “阿寻,再走不远,就是我们约定的水乡了,画船,听雨,芭蕉,流水,都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他低声絮语,一字一句,都是十年未曾说尽的思念,茶寮内的客人只当他是对着残琴自语,皆暗自叹息,觉得这位琴师,定是受了情伤,才会如此孤绝。

      歇足片刻,雨势又起,沈砚汀起身,向妇人道了谢,抱起尘归雪,重新踏上行程。他不愿多做停留,十年等待,一朝启程,他只想快些,再快些,抵达那处约定之地,完成最后的执念。

      一路南下,舟车劳顿,他却丝毫不觉疲惫,怀中琴与心口的谱,是他全部的支撑。每至一处渡口,每过一座水乡,他都会停下脚步,抱着尘归雪,抚上残弦,弹一段《碎弦引》的片段,琴声清冽悲戚,听得路人纷纷驻足,潸然泪下,却无人懂琴音里藏着的生死别离。

      有路人上前,轻声问道:“公子琴艺绝世,为何只用断弦抚琴?琴身有裂,弦不成音,岂不委屈了这绝世琴艺?”

      沈砚汀垂眸,指尖轻轻抚过琴身血痕,声音淡而坚定:“这琴,为一人而斫,为一人而断,弦不可续,琴不可补,正如我与他的缘,碎了,便再也回不去。我以残弦弹残曲,不是委屈琴艺,是不负他,不负我,不负当年琴遇剑逢的知遇之恩。”

      路人不解,却也不再多问,只望着他孤绝的背影,消失在烟雨之中。

      行至一处江畔码头,江面上画船点点,烟雨朦胧,垂柳依依,正是江南最典型的景致。沈砚汀站在岸边,望着江面如画景致,眼眶微微发热。

      这里,便是谢寻当年与他约定的地方。

      十年前的梅雨夜,听雪阁内烛火摇曳,谢寻握着他的手,眉眼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如昨:“阿汀,等我报了仇,我们便来江南的江边,住临水小院,看画船听雨,夜夜抚琴,再也不问世事。”

      就是这里。

      江风拂来,卷起他素色的衣袂,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微凉,却让他更加清醒。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尘归雪,又摸了摸心口的《碎弦引》,轻声道:“阿寻,我们到了。”

      “十年了,我终于,带着琴,带着谱,来赴你的约。”

      他缓步走向江边一处石亭,石亭临水而建,飞檐翘角,被烟雨笼罩,清雅至极。他将尘归雪轻轻放在石桌上,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琴中魂,惊扰了那个等了他十年的人。

      而后,他缓缓坐在石凳上,抬手,将怀中完整的《碎弦引》谱子取出,轻轻摊开在琴边。

      烟雨落谱,墨色微润,音符清晰,十年心血,终至此处。

      沈砚汀抬眸,望向江面茫茫烟水,声音轻而柔,飘在风里,散在雨里,像是能穿越十年时光,抵达那个黑衣剑客的耳畔。

      “阿寻,我到了。”

      “江南的雨,很好听,画船很美,垂柳很柔,一切都和你说的一样。”

      “我没有烧谱,没有忘你,没有独自安稳度日,我听了你的话,好好活着,活了十年,只为今日,弹完这曲,赴完这约。”

      “现在,曲要开始了,你听。”

      他缓缓闭上眼,十指轻轻抬起,落在尘归雪的残弦之上。

      江面烟雨更浓,乌篷船轻轻摇荡,垂柳拂水,风声细细,一切都静了下来,只等着这一曲,迟了十年的《碎弦引》,在江南烟雨中,正式奏响。

      而沈砚汀知道,这一路南下,千里烟水,十年孤念,终于要在此刻,迎来终章。

      他抱着赴死的心而来,抱着重逢的念而弹,江南雨未歇,知音魂未远,弦虽碎,曲终成,约终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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