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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六月热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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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傍晚六点多,夕阳还悬在楼缝里,把墙面烤得发烫,连吹进来的风都是暖的,裹着楼下小卖部冰柜的凉气、柏油味,和没完没了的蝉鸣。
宋野推开吱呀作响的防盗门时,浑身都透着一股被蒸过的倦意。
短袖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却紧实的肩线。他在餐馆打零工,收盘、洗碗、擦桌,一站就是一整天,指尖泡得发皱,胳膊沉得抬不起来。
屋里没开灯,只靠窗外透进来的昏黄天光。
宋时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面前堆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台灯没开,人却坐得笔直,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听见动静,少年没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回来了。”
“嗯。”宋野换了鞋,把手里塑料袋放在小茶几上,“给你带了饭,还热着。”
菜是一荤一素,都是宋时爱吃的。他自己通常是中午剩下的米饭,就着免费咸菜对付。
宋时这才转过身。
十八岁的少年已经抽条长开,个子比宋野还高出小半头,肩线利落,眉眼清俊,只是眼神比同龄人沉得多,不怎么笑,看着人时总带着点不动声色的压迫。
他起身走过来,目光先落在宋野泛红的后颈、晒得有些干燥的脸颊,最后停在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腕上。
“又烫到了?”
宋野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没事,不小心蹭了一下,不碍事。你快去吃,等会儿凉了。”
宋时没追问,只是弯腰打开塑料袋,把饭盒一一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
小客厅兼餐厅,空间逼仄,一台旧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只能勉强驱散一点闷意。
宋野往沙发上一坐,长长吐了口气,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有点痒。他抬手随便撩了撩,露出光洁的额头,脖颈线条拉得很直,在昏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宋时端着水杯走过来,递到他面前。
“先喝水。”
宋野接过,指尖碰到少年的手,比他的凉一点,在这燥热的傍晚格外清晰。他小口喝着,没说话,累得连开口的力气都少了大半。
宋时站在他面前,没走。
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很慢,很沉,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无声地圈占。
宋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避开视线:“你怎么不吃?别管我,你马上高考,别熬夜太久。”
“知道。”
宋时应了一声,却没动。
他蹲下来,在沙发前半跪,视线与宋野平齐。
宋野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干嘛?”
少年没答,只是伸手,轻轻捏住他的手腕。
动作不算轻,却也不重,刚好固定住,不让他躲。宋时低头,仔细看着那一小块泛红发烫的皮肤,指腹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很轻,快得像错觉。
宋野浑身一僵,心跳莫名乱了半拍,喉咙发紧:“宋时,松开,我真没事……”
“会发炎。”宋时打断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家里有药膏。”
他起身,转身去翻抽屉,动作熟练,显然早就知道放在哪。
宋野坐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
他总觉得,弟弟最近越来越不对劲。
不是叛逆,不是疏离,是一种太过于专注的、近乎执拗的在意——他的伤口、他的疲惫、他晚归的时间、他身上的油烟味,都被宋时无声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种视线,太重了。
宋时拿着药膏回来,重新蹲在他面前。
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拧开盖子,用指尖沾了一点清凉的药膏,轻轻抹在他手腕泛红的地方。
指尖微凉,擦过皮肤时,宋野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别躲。”宋时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稳。
他动作很轻,很仔细,指腹一点点把药膏推开,覆盖住所有泛红的地方。视线始终落在他手腕上,没抬头,却让宋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的气息里。
风扇依旧在转,热风卷着书页沙沙响。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蝉鸣依旧聒噪,屋里却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发酵。
宋时抹完药膏,把盖子拧好,随手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仰头看了宋野一眼。
那双很黑很静的眼睛里,没什么明显情绪,只有一种沉得吓人的专注。
“以后小心点。”他只说。
“……知道了。”宋野声音有点干,不敢多对视,慌忙移开目光,“你快吃饭,我去冲个澡。”
他站起身,想逃开这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刚走两步,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宋时的手很稳,轻轻一扣,就把他拽得顿住脚步。
宋野回头,心跳猛地一提:“怎么了?”
少年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背光,脸隐在半明半暗里,只看得清清晰的下颌线。
“哥。”他轻声喊了一声,很平常,很乖,和从小到大一样。
可宋野却莫名觉得,这一声里,藏着太多他不敢细想的东西。
“洗完澡,出来吃饭。”宋时说,“我等你。”
不等宋野回答,他松开了手,慢慢站起身,重新走回书桌旁,拿起筷子,安静地吃饭。
背影挺直,沉默,却像一道无声的墙。
宋野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药膏的清凉,和少年指尖的温度。
六月的热风从窗外涌进来,闷热、黏稠,裹着他一身的汗,也裹着屋子里那层谁也没说破、谁也不敢戳破的东西。
他攥了攥手,低声应了一个字:
“……好。”
卫生间的花洒哗啦啦响了好一阵。
热水混着盛夏的闷热带走表层的疲惫,却冲不散宋野心里那点莫名发紧的东西。他冲得匆忙,随便擦了擦就套上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短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颈线滑进衣料里,留下一道浅痕。
客厅只开了书桌那盏小灯,昏黄一团。
宋时已经吃完了,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坐在桌前刷题。听见脚步声,他笔尖一顿,没回头,却先开口:“头发擦干净。”
宋野愣了一下,才随手抓过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干毛巾,胡乱揉了两把。湿发被揉得乱糟糟,衬得他脸颊更瘦,眼尾有点红,是被热气蒸的,也像是累狠了。
他走过去,瞥了一眼桌上的卷子:“难吗?别熬太晚,明天还要早起。”
“还好。”宋时笔尖不停,语气平淡,“再过一会儿就睡。”
屋子小,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
这些年一直这么过来的,小时候是宋野抱着弟弟睡,后来长大了,两人各睡一边,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界线,规矩得很。可最近,宋野总觉得那条线在一点点变窄。
他不敢多待,怕再被弟弟那种安静又沉重的目光盯着,转身想去床上躺着歇会儿:“那你慢慢写,我先躺会儿,等会儿叫你。”
“嗯。”
宋野应了一声,轻手轻脚进了里间。
房间更小,除了一张双人床,只剩一个窄柜。窗户开着一条缝,热风涌进来,带着楼下夜市隐约的喧闹和蝉鸣,闷得人胸口发沉。他往靠墙的一侧躺好,尽量占最小的位置,眼睛盯着斑驳的天花板,半天没睡着。
胳膊酸,腰也酸,可脑子却异常清醒。
挥之不去的,是傍晚宋时蹲在他面前,指尖擦过他手腕的温度。
很轻,很稳,一点都不像弟弟对哥哥的触碰。
宋野猛地闭了闭眼,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是他想多了。宋时只是长大了,心思重,又快要高考,压力大,才会格外黏人一点。他是哥哥,本该照顾他、让着他,不能瞎想些有的没的。
不知躺了多久,门外的灯光暗了下去。
脚步声很轻,一步步靠近。
宋野赶紧闭上眼,假装已经睡着。
床沿微微一沉。
宋时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轻手轻脚躺了下来。床很小,两人一左一右,明明还隔着一点距离,可宋野却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少年身上是干净的沐浴露味道,清清淡淡,盖过了白日里的油墨味,也盖过了屋子里的闷热。
他一动不动,像是也睡了。
宋野悄悄松了口气,缓缓调整呼吸,试图真的睡过去。白天太累,困意很快涌上来,意识一点点模糊,紧绷的肩线慢慢放松。
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间,身边的人忽然动了。
很轻,很慢,几乎没有声音。
宋野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却不敢睁眼,只能僵硬地躺着,感受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后背贴着布料,能清晰察觉到,宋时在一点点靠近。
不是很大幅度的挪动,只是极慢地、一寸一寸地挪过来,直到两人的肩膀快要贴上,中间只剩一层薄薄的布料。
宋野浑身僵得像块石头。
他能感觉到宋时的呼吸,轻轻落在他后颈,温温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浅气息。很近,近得让他头皮发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可宋时什么也没做。
没有碰他,没有说话,没有越界的动作。
就只是安静地、近距离地躺着,隔着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陪着他。
黑暗里,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宋野能听见宋时平稳的心跳,和自己混乱不堪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在闷热的夏夜里格外清晰。他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躲,不能醒,不能戳破。
一旦戳破,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呼吸依旧平稳,却始终没有拉开距离。
宋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贴着他近旁,像一只守着自己领地的兽,不进攻,不发声,却用沉默的姿态,把他圈在自己身边。
热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窗帘一角,月光在地板上晃了晃。
宋野闭着眼,睫毛轻轻颤抖。
他不敢动,不敢回头,不敢问一句“你干嘛”。
只能任由自己被这道沉默又强势的气息包裹,在六月粘稠的夜里,一点点沉进这场谁也不敢说破的、名为“兄弟”的困局里。
身边的人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宋野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秒,一截温热、干净的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指尖。
像触电,又像错觉。
快得仿佛只是翻身时无意擦过。
然后,一切又恢复安静。
只有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和床榻上两道交缠不散的呼吸,在盛夏的黑夜里,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