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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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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吵嚷嚷的,教室里里外外都是尖叫声。
也奈何不了什么,这是大课间,又因为下雨而取消了课间操。孩子们无处发泄的精力,没办法通过几句“安静些”震慑住。
更何况,他们甚至没有跑闹,只是站着、蹲着、坐着,像一棵棵树。
当然,是那种很吵闹的树。
杨亮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着课后阅读,心里这样想着。
他和他们不一样,从远处讲,他觉得自己是守林子的人,和他的阿公一样。
一想到他的阿公,哪怕是小小年纪的他,也忍不住唉声叹气。
好在,很快就上课了。
放学的时候下了雨,杨亮跟着阿公走回家,他头上戴着阿公的草帽,身上穿着母亲给他买的绿色塑料雨衣,雨衣的帽子上有两个大大的黄色耳朵,被草帽压住,露出了两条圆尾巴。
像是秋天捡到的落叶。
杨亮和阿公在一起的时候不爱说话,其实他性格就是这样,他喜欢一个人钻牛角尖,钻着钻着就把一切都忘记,那是另一种自由自在说话的方式。
但今天不一样。阿公的鞋子上沾满了土,哪怕是他已经站在学校门口等了杨亮好一阵子,走起来仍然会有泥水流下来。
杨亮低头看,就忍不住想开口。
“阿公。”杨亮抬起头,够着看男人的下巴,他问:“你去种树了吗?”
“嗯。”
杨亮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就不再发问,心情很好地走着。
他脑海里的想法从流动的泥水,到了今天课堂上的提问。
“阿公,我也要种树,种很多很多树,像你一样。”杨亮跳了跳,雨水在他脚下溅开,水滴飞起来,又坠了下去。
阿公没有说话,杨亮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他只是想这样说,于是就说了出来。
仅此而已。
在饭桌上,杨亮兴冲冲地说了老师对他的表扬。他年纪太小了,还没学会察言观色,更没学会如何识别在什么样的场合说什么样的话。
“老师说我的梦想特别好,”杨亮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看了看微笑的阿公,和皱着眉的父母,继续说:“我说,我要当守林员,种很多很多树,把大家都围起来,绿油油的。”
“胡闹!”这是爸爸。
“多嘴!”这是妈妈。
阿公没有说话。杨亮哭了。他一边哭,一边吃饭。因为米饭很珍贵,米饭和树一样,都是种出来的。
他去过种树的地方,栽了好几个跟斗,挖了浅浅的土,浇了一小壶水。阿公说也许树会长出来的,因为它太想活下去了。
从那之后,杨亮对土里冒出来的东西都很珍惜。
哪怕是现在,米饭里嚼出淡淡的咸味,他也舍不得扔下碗说再也不吃了。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杨亮长大了。
他还是很想当守林员,但,也明白了父母。
如今的他坐在光洁明亮的办公室里,吹着空调,桌子上放着一盆绿色的仙人掌。
“亮亮,回一趟家吧,阿公不行了。”
这样的一个电话,把他叫回了家。
不是他常回的那个家,而是阿公的家。阿公的家在寨子里,山层层叠,水弯弯绕,中间一棵高大的树,树旁一口幽深的井,这是寨子里。
杨亮很少来这个地方,却从来不会迷失方向。寨子里的人敬仰阿公,每个路过的人都会拉着他让他不要难过。
他其实并不难过,或许是情绪太满,或许是他早有预料,总之,杨亮走在泥巴路上的时候,并没有感到太难过。
阿公家门口挂着白色的对联,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了挽联。
看到字迹的时候,杨亮的鼻子猛地发酸,那是阿公的字。
他呼出一口悠长的气,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墙边柜脚,到处都是黑塑料袋包裹着的树苗,摆了很多,分了很多批次,大概是阿公要拿去种的。
杨亮忽然觉得自己羞于见人,幼时说过的话,在他耳边比炮仗还要响亮。
他没有变成那个愿意忍受痛苦也要坚持梦想的人,他只是成为了世界上最普通的人。
阿公的家里收拾得很干净,除了柜子,还有很多和种树相关的东西。
它们都锃光瓦亮,哪怕是常常使用,也没有变得肮脏。
父母跪在客厅中间,最中间是一小盒铁质的盒子。
阿公说了很多遍,不想砍树做他的盒子。
杨亮走了进去,直直地跪在盒子前,又被人搀扶了起来。
他们抹了抹眼泪,对他说,让他去小房子里看看阿公的遗物。
他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到那个小小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房子里的。他的目光从地面飘忽到上面,然后,他看见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的皮肤黝黑,身材魁梧,头发扎了许多小辫,正安静地站着。
他的手里是一棵树苗。杨亮认得那种树,他就以为这个男人是阿公的后辈。
“你也是来收拾东西的吗?”杨亮倚着墙,让自己尽可能地站直。
男人回过了头,他的面容很特别。杨亮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看见的那一秒,他确实觉得那样的五官是刀锋刻出来的。
男人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手上的速度加快了,“我来带走东西。”
杨亮没听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也没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他问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把手里的东西拎了起来,往门口走,他扔下了两个字。
“驮德。”
杨亮在一阵呼唤自己名字的叫声中醒了过来,他的手在半空中抓着什么。
“醒了,醒了!”一旁的婶婶站了起来。
杨亮四处张望着,他记得他走进阿公的房间,又撞见了一个男人。
他很激动地坐了起来,想和对面的人说,但他很快就忘记了。
只记得那人的名字有两个字。
杨亮的嘴做出一个像要吹气的样子,随后,走进来的老太太把盆里清澈的水洒在他的额头。
他忘了。
如梦初醒,他用手指点了点额角的清水,望向窗外,春日绿茵早已变为金黄秋叶。
树叶从树梢坠落,形状很是美丽,像是两条尾巴。
又一点清水向他袭来,杨亮转过头去,老人家慈祥地笑笑,问他:“惊着了吧?”
“是,是。”杨亮点点头,不再继续想。
太阳落了下去,月亮升了起来,用人类的话来说,一天又过去了。
对于不同的生物而言,生命的长短不一,因此,假设只用同一个标准来衡量,难免显得生命过于不平等。
朝生暮死,会把生命中的每一秒都拉的很长。千岁万载,会把生命的每一年都压得很短。
也许还有更多更奇怪的生命,因此时间也变得不那么重要。
但记录生命的刻度却是很重要的。
例如,在这样一个时间点,树叶飘进了小房间,驮德被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模糊朦胧的身影,飘在半空中,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他栽下去的树活了。
“双尾。”他轻轻地唤着这个名字,他不知道她还记得什么,或者,她什么也不记得。
什么也不记得的生命,和之前与他相爱的生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相似还是相同。
他无法判断。
但那个身影听见了他的声音,显得无比愤怒,生气让她显得有些圆乎。
“臭驮德,你把我的鱼养得那么肥。它们都游不动了。”她的手指指向驮德枕边的透明小匣子。
“抱歉。”驮德没有回头看那几只肥硕的鱼,而是一瞬不眨地盯着双尾。
“而且,我不想当一棵树了!哪里也不能去!”双尾扑了过来,她的身子轻轻的,和驮德提回家的树种差不多重。
“抱歉。”他轻轻地用手拍了拍双尾的背。
在他的手落在双尾背上的一瞬间,她消失了。
“滴答、滴答、滴答。”
几条肥硕的鱼蹿着,匣子里的水被挤出去,顺着床头柜滴落到地面。
驮德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望向院子里。
他没有听到心里有什么声音催促着他走过去,因此那棵树还活着。
可他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他闭上眼,手里抓着那片树叶。房间里的东西没有发生变化,窗子紧闭,门也堵着。
叶子的触感,硌在驮德的手心。
一条一条的纹路,令他想起双尾的头发。
“啪!”
鱼跳出匣子,在地板上挣扎着。驮德睁开眼,手一握,那鱼便消失了。
它很快变成骨头,被风一吹,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生命就是这样,戛然而止,之后就是遗忘。
驮德看着,不知想了些什么,反而笑了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给树浇水。浇完水,又在树的旁边坐了一会儿。
很是依恋和不舍,他离开的时候,想要伸手去摸摸树叶。
但伸出手,又看到自己沟壑交错的掌心,想到双尾娇气的那些话,手顺着往后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他走了,一步三回头,看着风吹树梢都会想着快些回来给她挡风。
驮德生命的这一刻正在恋爱,这是他的初恋。
他的生命只有这么一个刻度,将一切分为遇见双尾之前,和遇见她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