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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琼碎惊弦(上) ...

  •   翌日卯时,天光初破未破。
      梦河殿前笼着一层凝而不散的薄雾,如鲛人织就的素纱,又似谁人未散的愁绪,缠绵缱绻地缠在飞檐翘角间,迟迟不肯褪去。晨辉是吝啬的,只肯漫过天际一线,将那点稀薄的金泼洒在刻满流云纹的玉阶上——那些盘旋缠绕的纹路被镀上一层柔光,竟成了半透明的模样,似上好的羊脂玉中嵌了流云影,触手该是微凉的细腻,又像某种欲说还休的隐喻。
      萧屿则立在阶前。
      玄色朝服以天蚕丝织就,暗处隐有狴犴图腾游走,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崖畔孤松。墨发仅用一根无饰的羊脂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冷硬的颈侧,随着几乎不存在的微风轻轻晃动。他目光沉沉,越过重重殿宇,望向云海相接的渺茫处,仿佛在等一场注定会来的相遇,又或是一场早已写定的别离。
      或者说,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昨夜在琼花树下,唇间还留着琼浆清冽、眼底却盛满他读不懂复杂情绪的人;一个……让他拥着温存记忆,却彻夜未眠的人。
      寒露沾衣,凉意透骨。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碑,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晨光。
      ………
      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轻,轻得像踏在云絮上,生怕惊扰了这晨间的静谧。却又清晰得在万籁俱寂中格外分明,每一步都踏在萧屿则的心弦上,勾起一阵隐秘的颤栗。
      他知道是谁来了。
      谢霁踏碎满地残余的星辉而来。
      素白广袖拂过浓得化不开的薄雾,带起一缕清冽冷香。那香气很特别,混着晨露的湿润、琼花的淡雅,还有一丝……独属于谢霁身上的、似竹非竹的清气。无端沁人心脾,却也——无端让人心头发紧。
      萧屿则抬眼望去。
      谢霁正朝他走来,步履是惯常的轻盈,唇角噙着那抹他看了千年、早已刻进骨子里的笑意。那笑容温润如玉,像是春日里融化最后一捧残雪的那缕阳光,温暖而不灼人,妥帖得恰到好处。
      可萧屿则的目光,却越过那完美的笑意,落在了他的眼尾。
      那里凝着一抹未褪的绯色。
      不是宿醉后的酡红,也不是脂粉点染的艳色,倒像是……昨夜满树盛放的琼花,尽数染透了西天最后一道晚霞,晕开的那一抹绚烂余烬。艳得晃眼,艳得惊心,也艳得——让人心头发紧,如坠冰窟。
      那抹绯色,昨夜是没有的。
      或者说,昨夜他吻他时,那双眼里盛着的是惊讶、是慌乱、是欲拒还迎的迷离,却独独没有这样事后般的、慵懒的艳色。
      萧屿则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问。
      想问你这眼尾的绯色从何而来?想问你说“等我回来”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究竟是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千年的相伴,他太了解谢霁。这人若想瞒你,能编出千百个天衣无缝的借口,每一个都妥帖得让你挑不出错,却也冰冷得让你心寒。
      于是萧屿则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抬手,想替对方拂去肩头沾染的晨雾。指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度——那是他运起灵力生生焐热的,缓缓靠近那片素白衣料。
      动作很慢。
      慢得像在试探,又像在祈求。
      祈求谢霁不要躲,祈求这一切只是他多心,祈求昨夜那个吻是真的,今晨这雾也是真的,唯独那些疑虑……是假的。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那片云纹绣边的肩头时,动作却骤然顿住,如被寒冰冻结。
      萧屿则的呼吸滞了滞。
      他望着谢霁,望着那双总是盛着三分笑意、七分散漫的眼,此刻却在他目光下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
      虽然很快。
      快得像夜风掠过檐角银铃,只余一缕颤音。
      可萧屿则看见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昨夜你究竟去做了什么?”
      萧屿则忽然开口。
      声音沉得像浸了寒潭底的冰,没有半分暖意。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晨雾中荡开,惊起了檐角栖息的青鸟,扑棱棱振翅飞向灰蒙天际,留下一串仓促的鸣叫,像是某种不祥的谶言。
      谢霁垂眸的动作陡然僵了一瞬。
      他原本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袖口处几道细微的褶皱因这动作而颤动。萧屿则看见他睫毛轻颤,像受惊的蝶翼,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看见他喉结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更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像深潭投入石子,涟漪虽小,却真实存在。
      但转瞬,那惊慌就被更浓的笑意掩盖。
      “临渊神君这是在……”谢霁抬眼,唇角弧度未减,可那笑意却虚浮地浮在表面,未达眼底,“盘问我?”
      他广袖轻挥,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随意。
      “叮铃——”
      “叮铃——”
      梦河殿檐角的风铃随风而动。
      清脆的铃声在薄雾中一层层漫开,打破了周遭令人窒息的静谧,却又像是在掩饰着什么。余音袅袅,最终消散在晨雾深处,像某种无声的警告,也像……某种徒劳的掩饰。
      萧屿则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剑,像是要穿透那层温润的假面,看清底下藏着的、鲜血淋漓的真实。
      “我只是想知道,”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铁钉,“昨夜你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
      “去了哪里?”谢霁挑眉,笑意深了几分,却无端让人觉得冷,“回梦河殿啊。不然还能去哪里?临渊神君莫不是以为,我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是吗?”萧屿则的声音更沉了,沉得像暴风雨前积压的乌云。
      谢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短到若非萧屿则全神贯注地盯着他,几乎无法察觉。可那一瞬的僵硬,像完美瓷器上乍现的裂痕,虽细微,却致命。
      很快,那笑容又恢复如初,妥帖,温润,无懈可击。
      可那瞬间的破绽,没有逃过萧屿则的眼睛。
      他望着谢霁,目光沉沉,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看穿,看到骨血里去,看到灵魂深处那些连谢霁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角落。
      “谢霁,”他唤他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眼神会飘?”
      谢霁的心猛地一紧。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辩驳,想如往常般插科打诨蒙混过去。可话未出口,便被远处一道破空而来的流光狠狠打断——
      那是一道战报加急的玉符。
      速度快得惊人,带着凌厉到几乎撕裂空气的风势,周身萦绕着代表十万火急的赤红色灵气。它几乎是擦着两人的耳畔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生疼,最后“笃”的一声闷响,稳稳钉在了梦河殿的朱红立柱上。
      入木三分。
      玉符震颤不已,发出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响。
      那声音在浓雾中回荡,透着山雨欲来的紧迫,透着烽火连天的焦灼,也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不祥预感。
      萧屿则眼神一凛。
      他抬手,掌心灵力微吐,将那枚玉简从柱上吸附而出。指尖刚触到温润的玉面,一股凛冽的寒凉之意便顺着指尖疾速蔓延开来——那不是普通的冷,是战报特有的、浸透了鲜血与死亡的冰冷,是边关朔风裹挟硝烟的味道,是……无数亡魂在耳边哀嚎的惨烈。
      他垂眸,神识沉入玉简。
      霎时间,纷乱的画面与信息涌入脑海:东北边境线烽火台接连燃起示警的狼烟,魔族大军如潮水般涌现在裂魂峡谷之外,守军殊死抵抗的喊杀声,兵刃相交的刺耳锐响,还有……不断倒下的、穿着天界铠甲的躯体。
      鲜血染红了焦土。
      萧屿则的眉心骤然锁紧。
      那褶皱深得像用刀刻上去一般,透着凝重的肃杀与威严,也透着……某种谢霁读不懂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不知何时,晨雾竟浓得化不开了。
      如倾倒的浓稠牛乳,又如谁人挥毫泼洒的灰墨,将整个梦河殿、连同殿前伫立的两人,彻底笼罩其中。雾气翻涌流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潮湿的玉阶上,揉成模糊混沌的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彼此。
      却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越来越厚的隔阂。
      一层由猜忌、隐瞒与即将到来的风暴织就的隔阂。
      谢霁望着萧屿则骤然冷硬的侧脸线条,望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望着他握住玉简的、指节泛白的手。
      “怎么了?”
      谢霁轻声问。
      语气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同僚间寻常的关切。可心底却早已波澜四起,惊涛骇浪。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微微蜷缩,触到了那封新得的密信的边角——
      冰凉,坚硬。
      像此刻他的心跳。
      萧屿则抬眸,望向他。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看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在寻找什么,在绝望地祈求着什么。
      “魔界异动。”他最终开口,声音裹着彻骨的寒意,像是从九幽冰窟最深处传来,没有半分温度,“东北边界线告急,有魔族大军压境,守军死伤惨重,第一道防线……已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我需即刻点兵,前往驰援。”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谢霁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动作干脆利落,果决迅疾,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那是临渊神君惯有的决断,是执掌刑律兵权千年淬炼出的本能,是斩妖除魔、护佑三界的职责所在。
      玄色衣袍划开浓雾,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那阵疾风却猛地掀开了谢霁未曾系紧的衣摆——
      素白衣角飞扬,露出一角深褐近黑的纸张。
      还有……纸张边缘,那半朵以特殊墨料绘就的、流云纹的标记。
      谢霁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止。
      全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冻结了,耳中嗡鸣一片。但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眼疾手快,迅速伸手按住飞扬的衣摆,将那一角密信死死按回衣内,重新藏好。
      动作流畅自然,行云流水,仿佛真的只是被风吹乱了衣冠,随手整理。
      若无其事。
      天衣无缝。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触及那熟悉纹路的瞬间,不受控制地颤了颤。那纹路像是带着滚烫的毒,灼烧着他的指尖,也灼烧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萧屿则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谢霁,立在浓得化不开的雾中,玄色衣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沉默的战旗。那背影依旧挺拔如山,却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
      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即将冲破胸膛的情绪。
      时间在浓雾中凝滞。
      每一息都漫长如百年。
      许久,久到谢霁几乎要以为他什么也没发现时,萧屿则才缓缓开口。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压在谢霁心头的万钧巨石,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谢霁。”
      他说。
      然后,迈步。
      玄色身影决绝地没入浓雾深处,再无回头。
      谢霁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吞没了一切的灰蒙,许久未动。
      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直到浓雾重新合拢,将一切痕迹都掩盖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对峙、刚才的惊险、刚才那声低唤都只是幻觉,他才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紧攥衣摆的手。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可那口气松得并不轻松,反而更沉重了。
      压得他脊椎发弯,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向后踉跄半步,背脊抵上梦河殿冰凉的朱红立柱。坚硬的柱身贴着单薄的后背,传来清晰的冷意,稍稍驱散了心底翻涌的燥热与濒临崩溃的慌乱。
      可那慌乱并未真正散去。
      只是沉了下去,沉到心底最深处,那片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黑暗渊薮,化作一片冰冷彻骨、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仰起头,闭上眼。
      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吞咽着那些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解释、哀求、甚至……哭喊。
      不能。
      他告诉自己。
      棋已落子,局已成势,没有回头路了。
      细微的触感从发间传来。
      谢霁抬手,指尖碰到一片柔软微凉的东西——是昨夜落下的琼花,还黏在鬓边。
      洁白的花瓣沾着晶莹的晨露,那微凉的湿意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昨夜,这触感是温柔的,是缱绻的,是让人沉溺不愿醒的幻梦。
      萧屿则的吻落下来时,带着琼浆的清冽凉意,却比人间最滚烫的糖浆还要灼人。他的手掌扣住他的后颈,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却又藏着生怕弄疼他的、小心翼翼到极致的温柔。唇齿辗转厮磨间,炽热的气息交织,像要将他这些年独自背负的寒凉与孤寂都焐热,又像要记住这份偷来的、或许转瞬即逝的温存。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
      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气息交融的温度还残留在唇上,指尖流连的触感还烙印在皮肤。
      清晰到让谢霁几乎要产生错觉——错觉这一切都是真的,错觉他们之间真的只是单纯的相悦相许,错觉那些密信、那些筹谋、那些即将掀起的、足以颠覆三界的波澜,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梦醒了,萧屿则还会在身边,用那双沉静的眼看着他,低声问他:“又做噩梦了?”
      可指尖再次触到袖中那封密信时,冰凉的、坚硬的触感又将他狠狠拉回现实。
      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是他亲手铺就的路,是他亲自点燃的火,是他……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的宿命。
      他缓缓展开密信,就着殿内尚未熄灭的、昏黄的烛火。
      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粗糙的纸页,划过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迹,那些精确到令人心惊的部署,那个刺眼的、属于他的标记——半朵流云。
      纸张的粗糙感清晰可辨,却暖不了他冰冷的指尖,更暖不了……他此刻沉在冰海深处的心。
      眼底情绪如暴风雨前的海面,疯狂翻涌。有深不见底的愧疚,有撕心裂肺的挣扎,有蚀骨焚心的不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却真实存在的绝望。
      种种情绪交织、撕扯、碰撞,如同乱麻,又如荆棘,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出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可最终,所有的激烈,所有的痛楚,所有的软弱,都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能将一切吞噬的汹涌暗流,也藏着……某种孤注一掷的、近乎自毁的决绝。
      他收起密信,整理衣冠。
      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那寒意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从骨血里漫上来的,浸透了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
      ………
      暮色四合,如巨兽之口,缓缓吞噬天光。
      夕阳挣扎着沉入云海,在天边泼洒出最后一片绚烂到凄烈的橘红。那色彩浓郁如血,炽热如焚,却短暂得可怜,不过几个呼吸间,便迅速褪去鲜艳,只留下无边蔓延的、沉郁的暗灰。
      像是某种盛大而悲壮的告别。
      又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在天际无声蔓延。
      夜色如墨,终于彻底降临。
      梦河殿内,只余一盏孤灯。
      跳动的烛火在黑暗中挣扎,将谢霁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地面和墙壁上。明明灭灭的光映在他脸上,却驱不散那眼底深潭般的寒意。
      那寒意不是伪装,是从魂魄深处渗出来的,浸透了他的每一次呼吸。
      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前,案上堆叠着如山文书。最上面,是一封刚刚以特殊渠道送达的、没有标记的密报。
      展开。
      字迹工整凌厉,力透纸背。
      却字字句句,透着精密的、冰冷的算计。
      密报上详细写着的魔界异动时间、兵力部署、甚至先锋将领的姓名,与他半月前亲手埋下、昨夜才最终确认的暗线情报,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
      谢霁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字迹。
      笔尖悬在铺开的宣纸上方,饱满的墨汁凝聚在毫尖,将滴未滴。
      “嗒。”
      轻微一声。
      一滴浓黑得如同夜色的墨,终究挣脱束缚,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迅速洇开,化作一朵狰狞的墨花。
      那墨花边缘模糊,向四周缓慢晕染,像一滴落在素帛上的、尚未凝固的血,刺目,惊心,带着不详的意味。
      也像……某种无声的、冷酷的宣告。
      宣告着这场以天地为局、众生为子的棋局,已经走到了最关键、也最残酷的一步。落子无悔。
      谢霁盯着那朵不断扩大的墨花,眼神渐渐失焦。
      恍惚间,周遭烛火摇曳的殿宇淡去,浓黑夜色褪去,他又看见了萧屿则。
      不是此刻远在东北边界、或许正浴血奋战的萧屿则。
      而是很久以前,在琼花开得最盛的春夜,与他在梦河殿后院对坐弈棋的萧屿则。
      彼时月色正好。
      清辉如练,倾泻而下,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殿角那株千年琼树正值花期,繁花满枝,簌簌落下,洁白的花瓣铺了满地,像是下了一场温柔静谧的雪,又像是星河碎在了人间。
      石桌上棋盘经纬分明,黑白二子错落。
      萧屿则执黑,他执白。
      萧屿则眉峰微蹙,眼神专注而沉静,落在棋盘上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每落下一枚棋子,都带着深思熟虑后的笃定与从容,指尖稳如磐石,仿佛执掌的不是棋子,而是千军万马。
      那时的他们,刚刚并肩平息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魔界骚乱。他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气,萧屿则的甲胄也未卸,便在这琼花树下摆开了棋局。
      没有猜忌,没有算计,没有那些沉重得喘不过气的秘密。
      只有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有并肩作战后的惺惺相惜,还有……在眼神交错间悄然滋生、彼此心照不宣、却谁也不敢轻易说破的、温柔而灼热的情愫。
      “该你了。”
      萧屿则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在面对他时才会有的松弛。
      谢霁从恍惚中回神,执起一枚莹润的白子,指尖微凉。
      他凝神看了棋盘片刻,寻了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落子。
      落子时,指尖不小心轻轻擦过了萧屿则还放在棋盘边缘的手背。
      微凉,却带着活生生的温度。
      谢霁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那温度烫了一下。
      他倏然抬眼,望向对面的人。
      萧屿则正垂眸看着棋盘,侧脸在皎洁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线条利落而英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薄唇微抿,专注的神情让他周身那股惯常的冷肃消散不少,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而他的唇角,竟噙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似有还无,却真实得让谢霁心头悸动,几乎要沉溺进去。
      “看什么?”
      萧屿则忽然抬眼,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
      目光相撞。
      谢霁像是偷窥被抓个正着,慌忙别开视线,只觉得耳根阵阵发烫,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
      “没、没什么。”他声音有些发紧,欲盖弥彰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却差点被微烫的茶水呛到。
      “撒谎。”
      萧屿则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撩人心弦。
      “你撒谎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霁飘忽不定的眼神上,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了然,“眼神会飘。”
      那时的戏言,带着亲昵的调侃,是只有最熟悉彼此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此刻想来,却像一句残酷的预言。
      一句早已写定、却无人察觉的谶语。
      谢霁猛地闭上眼。
      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间那股翻腾的酸涩与刺痛狠狠压下去。
      再睁眼时,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被彻底抚平。
      只剩一片清明。
      也一片……荒芜的冰冷。
      窗外忽然刮起夜风。
      起初只是细微的呜咽,很快便猛烈起来,卷着残冬的寒意和春日未散的花香,蛮横地扑进殿内。几片未被扫净的残琼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紫檀木案上,落在展开的密报旁,落在那朵渐渐干涸的墨花边。
      洁白的花瓣,衬着浓黑的墨,刺目的白纸。
      一白一黑,相映成一种诡异的、近乎残忍的趣味。
      倒像是……洁净的雪,落在了未干的血泊上。
      谢霁望着那景象,心头一阵剧烈的酸涩翻涌而上,直冲喉间,哽得他喉头发紧,眼眶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一句藏在心底许久、磨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的话,此刻终于冲破所有禁锢,被他极轻极轻地念了出来。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飘散在空旷冷寂的殿宇中,很快被风声吞没。
      “琼花易谢,情深易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的叹息:
      “世间最是温柔伤人,最是真心误人。”
      这话说得轻飘飘,没有重量。
      却重得……像压在心头的巍峨山岳,像捆缚魂魄的万年寒铁。
      这浩渺天地,朗朗乾坤,最锋利的从来不是神兵利器,不是毁天灭地的术法神通。
      而是藏在温柔眉眼下的算计。
      是埋在赤诚真心里的背叛。
      是那些看似美好甜蜜、却淬着剧毒、最终会将人刺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的瞬间。
      而他谢霁……
      就是那个执棋布局的算计者。
      就是那个笑脸迎人的背叛者。
      就是那个……亲手将温柔化作刀、将真心碾作尘的人。
      殿内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光线骤然一亮,又迅速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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