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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影墨客   自那日 ...

  •   自那日萧澈亮出家传玉牌,替许何解了围之后,同乐戏院里的风向,一夜之间便彻底转了。

      张老板从前对许何,虽算不上百般刁难,却也始终带着几分轻慢与算计,只当他是个能唱戏赚钱、偶尔还能推出去应付应酬的戏子。可自萧家公子当众发话护着人之后,张老板对许何的态度,客气得近乎讨好,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再也不敢提半分逼迫的话,更不敢再动什么歪心思。

      在旁人眼里,许何这是抱上了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萧家大腿,往后在同乐戏院,便是谁也动不得的人物。张老板不仅顺顺当当地留他继续在戏院唱戏,还悄悄吩咐底下人,少去招惹这位看似清冷、实则后台硬得吓人的角儿。

      许何依旧住在戏院后院那间狭小逼仄的偏房里。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一只旧木箱,便是他全部家当。窗外是棵歪脖子老槐树,夏日枝叶繁茂,遮去大半日光,屋里常年透着一股阴凉潮湿的气息。日子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依旧是天不亮便起身吊嗓,白日里排戏,黄昏登台,夜深卸妆,日复一日,单调又枯燥。

      只是细细品来,又处处不一样了。

      身边少了明里暗里的欺辱,少了杂役小厮的挤兑,少了张老板时不时的敲打与逼迫,耳根清净了许多。可与此同时,他身边却多了一道挥之不去的目光,一道明目张胆、热烈又执着的注视。

      许何起初只当,那日萧澈出手相助,不过是富家公子一时兴起的举手之劳。

      像他们这种身份的人,闲来无事在街上见了可怜人,随手丢几个铜板,转头便会忘得一干二净。他于萧澈而言,大约也与街边乞儿、流浪猫狗没什么分别,不过是恰好撞上,顺手帮了一把,图个一时心善,或是图个新鲜有趣。

      等那点兴致过了,自然便会消失在人海,再也不会出现。

      他是这样劝自己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萧澈这人,一旦记上了,便是真真切切地缠上了,半点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从解围的第二天起,这位在北平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公子,几乎天天往同乐戏院跑,风雨无阻,比戏院里固定打卡的老戏迷还要准时。

      戏还未开锣,台下尚是稀稀拉拉几个人,萧澈便已经坐在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

      他向来穿得讲究,一身料子上乘的长衫,有时是月白,有时是浅灰,有时是淡蓝,衬得人本就出众的眉眼愈发张扬肆意。他坐姿慵懒,后背随意靠着椅背,长腿闲适交叠,手中摇一把素面折扇,扇尖偶尔轻点掌心,看上去一副吊儿郎当、无所事事的纨绔模样。

      可那双眼睛,却半点没有散漫。

      自始至终,都牢牢黏在后台入口的方向,直勾勾地等着许何出场。

      戏院里的常客、伙计,乃至张老板,都以为萧澈是专程来听戏的。毕竟许何的戏的确唱得好,身段唱腔皆是一流,引得富家公子倾心追捧,也不算稀奇。

      只有萧澈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他哪里是来听戏的。

      他是来听人的。

      锣鼓声响,弦乐拉起,幕布缓缓拉开。

      许何一出场,台下原本漫不经心的萧澈,便瞬间安静下来。

      台上人长发一丝不苟束起,头戴戏冠,面敷油彩,眉眼勾勒得精致如画,眼角那颗天生的泪痣,在戏台灯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明明是浓艳戏妆,却偏偏透出一股清冷孤绝的气质,像寒冬枝头落了雪的梅,又像山巅不沾凡尘的月。

      水袖轻扬,莲步轻移,唱腔清润婉转,一字一句,都像是落在人心尖上。

      台下的萧澈,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变得专注,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那道身影,连扇子都忘了摇。

      周遭的喝彩声、叫好声、桌椅挪动声,仿佛一瞬间全都离他远去。整个戏楼里,锣鼓再响,人声再闹,他眼里也只剩下一个许何。

      看得久了,他嘴角便会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欣赏,还有几分旁人看不懂的势在必得。

      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说不出的舒坦。

      他从前也不是没见过各色美人,名门闺秀、青楼名妓,环肥燕瘦,各有风姿,却从没有一个人,能像许何这样,只往台上一站,便牢牢攥住他所有目光。

      清冷,倔强,干净,又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越是冷淡,越是疏离,他便越是想靠近。

      戏一散场,台下观众尚未散尽,萧澈便已经起身,不等旁人围上来搭话,也不理会身后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径直绕去后台。

      后台向来杂乱,戏子们忙着卸妆更衣,伙计们来回奔走,空气中弥漫着脂粉、油彩与汗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许何正独自坐在镜前卸妆。

      戏服已经换下,只着一身素色常衣,长发松散垂落肩头,额角沾着一层薄汗,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紧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当是戏院的杂役或是前来搭话的同行,手上动作未停,神色依旧冷淡,周身都像是写着四个大字——别来烦我。

      直到一道带着几分笑意、几分轻佻的声音,在他身侧缓缓响起。

      “许老板今日这段《锁麟囊》,唱得真是绝了,连魂都快被你勾飞了。”

      许何指尖擦拭油彩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声音他认得。

      清朗,张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格外好听。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面前那面有些模糊的铜镜里,一眼便看见了倚在门框上的萧澈。

      男人身姿挺拔,一身浅色长衫熨帖整齐,眉眼肆意张扬,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明明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看向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藏着星光,热烈又直白,毫不掩饰。

      许何垂下眼,继续用棉布一点点擦拭脸上残留的油彩,声音清淡疏离,不带半分温度:“萧公子说笑了。”

      “可不是说笑。”萧澈慢悠悠地走近,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将手中提着的一个精致小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刚从稻香村买的桂花糕,热乎的,还有一碗杏仁酪,甜而不腻,你妹妹年纪小,应当爱吃这些,拿去。”

      许何的动作,彻底停住。

      他从没有跟萧澈提过自己家中还有一个妹妹,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妹妹偏爱甜食。

      眼前这个人,明明与他相识不过数日,却连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都一一打听清楚了。

      心底微微一紧,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有惊讶,有意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但很快,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与萧澈本就不是一路人,不该有过多牵扯,更不能平白无故受人恩惠。

      许何眉头微蹙,下意识便要拒绝:“萧公子,不必如此费心,我不能再收您的东西。”

      “有什么不能的?”萧澈挑眉,语气轻佻,却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日日来听你唱戏,一场不落,总得付点赏钱。这也不是特意给你的,是给小孩子的,你总不能让年纪小小的姑娘,跟着你一起吃苦吧?”

      一句话,精准戳中许何心底最软的软肋。

      他自幼与妹妹相依为命,父母早亡,世道艰难,为了养活妹妹,他才放下身段,入了戏行,成了世人眼中不入流的戏子。他自己吃苦受委屈无所谓,却唯独见不得妹妹受半分委屈。

      萧澈这话,说得直白,却也说得戳心。

      许何抿紧双唇,唇线绷得笔直,良久没有说话,算是默认收下。

      萧澈见状,眼底笑意更深,故意往前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挑逗:“怎么,许老板这是……终于肯理我了?”

      温热的气息随着话语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松木香,不刺鼻,反倒格外清冽。

      许何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脸上依旧冷着一张脸,语气带着几分警告:“萧公子自重。”

      “我自重得很。”萧澈低笑一声,也不逼他,更没有再往前凑,只慢悠悠退后半步,保持着一个不算冒犯的距离,“我就是来听戏的,你唱你的,我听我的,咱们互不耽误。”

      话是说得漂亮,可他接下来做的每一件事,却处处都在“耽误”许何。

      他当真做到了天天准时出现,雷打不动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戏散之后,便堵在后台,变着花样送东西。

      有时是点心甜食,有时是消暑解渴的酸梅汤,有时是伤药,有时是祛暑的扇子。听说许何前几日排戏时不慎伤了手,他第二日便直接让人送来上好的祛疤膏,包装精致,一看便价值不菲。

      戏院里偶尔有人见许何身份低微,即便有萧家公子护着,仍忍不住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些酸话。每逢此时,萧澈只消一个眼神淡淡扫过去,目光冷冽,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压迫感,那些嚼舌根的人便立刻噤声,再也不敢多言。

      甚至有一次,张老板见戏院来了几位出手阔绰的富商,想借着机会安排许何过去陪酒应酬,话刚说出口,便被萧澈一句轻飘飘的“他的时间,从今往后,我包了”给不动声色堵了回去。

      张老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讪讪笑着作罢。

      一来二去,整个戏班子,乃至整个同乐戏院,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位声名在外的萧家公子,是铁了心要缠上许何。

      许何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身份低微,是世人眼中下九流的戏子,以色侍人,低人一等。而萧澈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公子,家世显赫,有权有势,两人之间云泥之别,如同天堑,根本不该有任何牵扯。

      他一次次冷脸相对,一次次刻意回避,一次次明确拒绝。

      可萧澈就像一阵无孔不入、甩不开也躲不掉的风。

      不管他如何冷淡,如何疏离,如何拒绝,对方都依旧步步紧逼,却又从不过分冒犯,始终守着一条界限。

      他会笑着逗他,会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会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与偏爱,却从不会强迫他做任何不愿做的事,更不会仗着身份地位对他施压,也从没有过半分轻佻侮辱的举动。

      许何性子本就外冷内热,又天生倔强,多年来独自一人在底层摸爬滚打,早已习惯了独自硬扛所有风雨,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也习惯了对所有人保持距离。

      长这么大,从未有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护着他,这样耐心地缠着他,这样细致地惦记着他。

      萧澈的出现,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子,硬生生砸进他一潭死水般的生活里,瞬间搅乱一池平静,让他心绪不宁,坐立难安。

      他想推开,想远离,想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对方的好,太过直白,太过热烈,又太过温柔,让他坚硬的心防,不知不觉间,便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这天傍晚,戏散得比往日早一些。

      戏院里的人渐渐走空,锣鼓声歇,只剩下零星几个伙计在收拾桌椅。许何卸完妆,换好常服,独自往后院偏房走去,想早些回去照看妹妹。

      刚拐过那棵老槐树,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倚在墙边。

      萧澈双手插在口袋里,脚下随意踩着一块青石,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身姿挺拔,眉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看模样,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

      看见许何出现,萧澈直起身,脸上立刻扬起一抹肆意张扬的笑:“我就知道你会从这儿走,果然等着了。”

      许何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便想转身另走一条路躲开。

      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这样执着又热烈的萧澈。

      可刚一转身,便被萧澈出声叫住。

      “许何。”

      这一次,萧澈没有再客气地叫他许老板,而是直接唤了他的名字。

      声音少了几分平日的轻佻戏谑,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与低沉。

      许何身形僵在原地,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你不用总躲着我。”萧澈慢慢朝他走近,脚步声在安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我对你好,不是可怜你,也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更不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许何指尖微微收紧,掌心微微泛白。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萧澈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几分通透,“你觉得身份悬殊,觉得自己是戏子,配不上我这样的人,觉得我们之间不该有牵扯。”

      每一句,都说中了许何的心事。

      他咬紧下唇,依旧没有回头。

      “可在我萧澈这儿,没有什么配不配。”萧澈停下脚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语气坚定,“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不是你的职业,更不是你这戏子的名头。”

      许何浑身猛地一僵。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紧接着,便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狂跳,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眼前的男子。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穿透云层,落在萧澈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柔和了他平日里张扬锋利的眉眼。那张向来玩世不恭、带着戏谑笑意的脸上,此刻竟显得格外认真,格外郑重。

      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许何张了张嘴,喉间微微发涩,想说些什么,想拒绝,想推开,想划清界限。

      可话到嘴边,辗转数次,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苍白又无力的:“萧公子,我们……不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萧澈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深邃又专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暮色渐浓,晚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萧澈看着眼前人清冷又倔强的眉眼,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许何,我缠定你了。”

      晚风卷起许何散落的一缕发丝,轻轻拂过脸颊。

      也在同一时刻,轻轻吹动了某人尘封多年、紧闭已久的心弦。

      这场由一场偶然解围开始的纠缠,至此,才真正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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