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花园》梧桐树上的火烈鸟

7、扶住

　　2008 年 10 月的周日午后，阳光终于穿透了连续多日的阴雨云层，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光线透过超市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生鲜区的鱼腥、面包房的甜香和货架间零食的油润气息，混杂成一种充满生活质感的、略显拥挤的味道。
　　林静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走在货架之间。购物车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轻微的 “咕噜” 声，与周围此起彼伏的促销广播、孩童哭闹、收银员扫码的 “嘀嘀” 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喧嚣而真实的市井图景。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棉质 T 恤，下身搭配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那是岁月和生活在她脸上留下的淡淡痕迹。
　　雨萱坐在购物车的儿童座椅里，双手抓着车沿，好奇地张望着四周。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小小的蝴蝶图案，是林静前几天刚给她买的。“妈妈，我要吃那个。” 雨萱伸出小手指着不远处货架上的巧克力豆，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
　　“不行哦，宝贝，” 林静弯下腰，轻轻摸了摸雨萱的头，语气温柔却坚定，“昨天刚吃过糖，吃多了牙齿会坏掉的。” 她的指尖触碰到雨萱柔软的头发，心里泛起一丝熟悉的暖意。为人母的责任感像一层柔软的铠甲，总能在她感到迷茫无助时，给她一点支撑。可这份支撑之下，却依旧藏着难以言说的空洞——就像昨晚那碗泡面带来的短暂满足，醒来后只剩下更深的怅然。
　　雨萱小嘴一撅，露出委屈的表情，眼眶微微泛红：“可是别的小朋友都可以吃……”
　　“我们雨萱最乖了，” 林静拿起一包原味的坚果，放进购物车里，“我们买这个好不好？坚果有营养，吃了会长高高。” 她试图转移女儿的注意力，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应对女儿的要求、打理家里的琐事、照顾张伟的饮食起居，这些事情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让她几乎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雨萱看了看坚果，又看了看林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声嘟囔着：“那好吧。” 她伸出小手，抓住林静垂在购物车旁的手指，小小的手掌温热而柔软。林静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依赖刺痛了一下，昨晚偷偷溜出去买泡面的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她为了自己一时的欲望，在深夜里逃离那个家，却忘了这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她坚守下去的理由。
　　她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目光在货架上漫无目的地扫过。家里的洗衣液快用完了，酱油也不多了，还有张伟喜欢吃的卤味，雨萱要喝的酸奶……她的大脑像一个自动生成的购物清单，清晰地罗列着家人的需求，却唯独没有自己。她想起大学时，和室友一起逛超市，总是会毫不犹豫地拿起自己喜欢的零食和饮料，那种随心所欲的快乐，如今已经变得遥不可及。
　　走到零食区的货架前，林静停下脚步。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有薯片、饼干、糖果、坚果，琳琅满目。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一排罐装的薯片上，那是她曾经很喜欢的口味。记得刚和张伟结婚的时候，他还会偶尔买给她，说 “看你吃零食的样子，像个孩子”。可现在，他连她喜欢吃什么都不记得了，更别说主动给她买了。
　　她伸出手，想要拿起一罐薯片，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罐身，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林静？”
　　林静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指尖的薯片罐 “哐当” 一声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旁边的货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罐子里的薯片撒了出来，散落在地板上，像一地破碎的记忆。
　　她的心跳瞬间加速，砰砰地跳个不停，脸颊也不受控制地发烫。她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的人是谁。那个声音，在她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带着大学时的青涩和温柔，如今却真实地回荡在耳边，让她感到一阵慌乱和无措。
　　“小心砸脚。” 一只温热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即将倒向她脚边的另一罐薯片，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那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了林静的全身。他的手指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质感，与张伟冰冷而粗糙的手截然不同。就是这短暂的、不经意的触碰，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林静缓缓地转过身，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温和的眼眸里。陈志远就站在她的面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下身是一条深色的休闲裤，头发打理得整齐干净，比大学时成熟了许多，却依旧保留着那份温文尔雅的气质。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正静静地看着她。
　　“陈…… 陈志远？” 林静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颤抖。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狼狈的方式，再次遇到他。
　　“真的是你，” 陈志远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好久不见。” 他的笑容依旧像大学时那样温暖，像午后的阳光，轻轻洒在她的心上，驱散了一丝阴霾。
　　林静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落在散落在地上的薯片上，脸颊越来越烫。“对不起，对不起，” 她连忙蹲下身，想要去捡地上的薯片，“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清理干净。”
　　“没事，不用急。” 陈志远也蹲了下来，和她一起收拾地上的薯片。他的动作很轻柔，手指灵活地将散落的薯片捡起来，放进掉落在地上的罐子里。“超市里有保洁阿姨会来清理，我们先把罐子捡起来就好。”
　　林静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能专注地捡着地上的薯片。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身边，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这种安心，是她在张伟身上从未感受到过的。
　　“妈妈，他是谁呀？” 雨萱好奇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她坐在购物车里，歪着小脑袋，看着蹲在地上的陈志远，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林静的身体一僵，连忙站起身，拉了拉雨萱的小手，介绍道：“雨萱，这是妈妈的同学，陈叔叔。” 然后又转向陈志远，有些局促地说：“这是我的女儿，雨萱。”
　　“陈叔叔好。” 雨萱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声，然后又好奇地打量着陈志远。
　　“你好呀，雨萱。” 陈志远也站起身，对着雨萱笑了笑，眼神温柔，“真可爱，和你妈妈一样漂亮。”
　　林静的脸颊更烫了，连忙避开他的目光，说道：“你过奖了。” 她的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陈志远是怎么认出她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更让她感到慌乱的是，刚才那指尖的触碰，以及他温和的眼神和笑容，都让她压抑已久的情感开始蠢蠢欲动。
　　“你也来买东西？” 陈志远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自然，仿佛两人只是普通的老同学偶遇。
　　“嗯，” 林静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家里缺些日用品，带孩子出来逛逛。” 她的目光落在购物车里，里面装满了各种生活用品和雨萱的零食，唯独没有一样是为自己买的。
　　“我也是，” 陈志远指了指不远处的购物车，里面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些水果，“周末没事，出来买点东西。” 他的目光在林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超市里的喧嚣声在耳边回荡。林静的心跳依旧很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挣扎。理智告诉她，应该尽快结束这场偶遇，离开这里，回到那个属于她的、虽然压抑但却安稳的生活里。可情感却在拉扯着她，让她想要多停留一会儿，想要多和他说几句话，想要重温一下大学时的美好时光。
　　她想起了大学时的陈志远，那个总是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在图书馆里认真看书的男生；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引来无数女生尖叫的男生；那个在她生病时，默默给她送来感冒药和热水的男生。那时候，他是很多女生心目中的男神，而她，只是众多暗恋者中的一个。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他有什么交集，更没想到，多年以后，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遇。
　　“你…… 还好吗？” 陈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林静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关切，没有丝毫的敷衍和冷漠，这让她感到一阵心酸。她多久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了？张伟的眼里只有工作和手机，从来不会在意她的感受，更不会问她 “还好吗”。
　　“我…… 挺好的。” 林静勉强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你呢？你怎么样？”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日子过得好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表面上，她有一个宽敞明亮的房子，一个可爱的女儿，一个看似事业有成的丈夫，在外人眼里，她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幸福的背后，是怎样的压抑和痛苦。
　　“我也还好，” 陈志远笑了笑，“毕业后就留在了这座城市，在一家公司上班，平平淡淡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你呢？毕业后就结婚了吧？我记得同学聚会上，他们说你嫁给了张伟。”
　　提到张伟的名字，林静的心里一阵刺痛。她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嗯，我们毕业后没多久就结婚了。” 她不想过多地谈论张伟，更不想让陈志远知道她婚姻里的不幸。
　　陈志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说道：“张伟…… 挺好的。” 他的语气有些含糊，不知道是真心觉得张伟好，还是只是客套话。
　　林静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推着购物车，想要离开这里。她害怕再聊下去，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会把心里的委屈和痛苦都说出来。她不想在陈志远面前表现得那么狼狈，那么不堪。
　　“对了，” 陈志远突然说道，“同学聚会那天，我本来想和你多聊几句的，结果你提前走了。”
　　林静的心里一动，想起了同学聚会上的场景。那天，她看到陈志远，心里就一直很不平静。他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如今生活的苍白和乏味。再加上张伟的冷漠和敷衍，让她实在无法再待下去，只能提前离场。
　　“那天有点不舒服，所以就先走了。” 林静找了个借口，语气有些不自然。
　　“原来是这样，” 陈志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那你多注意身体。”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担忧。“你看起来…… 好像有点累。”
　　林静的心里一阵温暖，又一阵酸楚。有人能看穿她的疲惫，有人能关心她的身体，这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她强忍着想要流泪的冲动，说道：“谢谢，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
　　“那你要多休息，别太累了。” 陈志远的语气很真诚，“照顾孩子很辛苦，也要记得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中了林静的心脏。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在照顾别人，照顾张伟，照顾雨萱，却从来没有好好照顾过自己。她已经习惯了付出，习惯了忽略自己的需求和感受，以至于连她自己都忘了，她也需要被关心，被疼爱。
　　“我会的，谢谢你。” 林静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连忙别过脸，看向购物车里的雨萱，掩饰自己的情绪。
　　雨萱不知道大人们之间复杂的情绪，只是觉得有些无聊，拉了拉林静的手：“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我想回家看动画片。”
　　“马上就好，宝贝。” 林静摸了摸雨萱的头，语气温柔。她知道，是时候结束这场偶遇了。她转过身，对着陈志远笑了笑，说道：“那我们先走了，以后有空再联系。”
　　“好，” 陈志远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路上小心。”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直到她推着购物车转身离开。
　　林静推着购物车，快步地往前走，不敢回头。她能感觉到陈志远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像一束温暖的光，照亮了她灰暗的内心。她的心跳依旧很快，指尖残留着他触碰过的温热，心里的欲望和理性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博弈。
　　她渴望这种被关心、被理解的感觉，渴望逃离那个压抑的婚姻，渴望重新找回曾经的自己。可理性又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不现实的。她已经是一个已婚妇女，一个孩子的母亲，她不能自私地为了自己的欲望，破坏这个看似完整的家。她不能让雨萱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长大，不能让别人戳她的脊梁骨，说她是一个不称职的妻子和母亲。
　　走到超市的收银台，林静拿出钱包，准备付款。她的手有些颤抖，脑子里全是刚才和陈志远相遇的场景，指尖的触感、他温和的眼神、关心的话语，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
　　付完钱，她提着购物袋，牵着雨萱的手，走出了超市。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她心里的阴霾。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心里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
　　“妈妈，那个陈叔叔是谁呀？他好像很喜欢你。” 雨萱仰着小脑袋，天真地问道。
　　林静的身体一僵，连忙说道：“别瞎说，陈叔叔只是妈妈的同学。” 她的语气有些慌乱，生怕女儿看出什么。
　　“可是我看到他一直看着你呀。” 雨萱不依不饶，小小的年纪，已经有了敏锐的观察力。
　　林静没有再说话，只是牵着雨萱的手，快步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她的心里很乱，像一团被揉乱的线，找不到头绪。她知道，这次偶遇，将会成为她心里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也将会让她在欲望和理性之间，陷入更深的痛苦挣扎。
　　回到家，张伟还在卧室里睡觉。昨晚他又喝了酒，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此刻正打着响亮的鼾声，睡姿不雅。林静把购物袋放在厨房里，然后牵着雨萱走进客厅，打开电视，让她看动画片。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远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而她，却被困在这个看似温暖，实则冰冷的家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她想起了陈志远，想起了他温和的笑容和关心的话语，想起了指尖那短暂的触碰。心里的欲望像野草一样疯长，她渴望再次见到他，渴望和他多说说话，渴望得到他的关心和理解。可理性又在不断地提醒她，她不能这样做，她必须坚守自己的底线，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这种矛盾和挣扎，让她感到痛苦不堪。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到底该如何选择。她就像一个走在悬崖边的人，一边是看似安稳却压抑的生活，一边是充满未知却诱人的欲望，稍微不小心，就会跌入深渊。
　　她走到厨房，拿出刚才在超市买的坚果，倒了一些在盘子里，递给雨萱。然后，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餐桌旁，慢慢喝着。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无法浇灭她心里的火焰。
　　她想起了昨晚的那碗泡面，想起了那种短暂的自由和满足。而今天，陈志远的出现，就像另一碗 “泡面”，给她带来了短暂的温暖和慰藉，却也让她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和痛苦。
　　她知道，自己的内心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平静了。陈志远的出现，像一道缝隙，让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也让她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只能这样生活。欲望的火苗已经被点燃，虽然现在还很微弱，但她不知道，这火苗会不会越烧越旺，最终燎原。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一阵迷茫。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偶遇，将会给她的生活带来怎样的改变，也不知道，她的未来会走向何方。她只知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将会在欲望和理性之间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