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花园》梧桐树上的火烈鸟

5、天气预报

　　2008 年的秋夜来得悄无声息，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从天空的尽头缓缓沉降，一点点吞噬着白日里最后的光亮。林静站在厨房的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番茄鸡蛋汤，乳白色的泡沫随着汤汁的沸腾不断升起又破灭，像她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情。抽油烟机嗡嗡地运转着，轰鸣声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却盖不住客厅里传来的手机屏幕光亮和张伟偶尔滑动屏幕的声响。
　　傍晚从奶奶家接回雨萱时，天色就已经有些阴沉了。雨萱一路上都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奶奶家的趣事，说爷爷给她买了糖葫芦，说奶奶给她缝了新的沙包，说自己和邻居家的小朋友玩了捉迷藏，可林静却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还残留着午后那场潮热带来的疲惫和混乱。她只是偶尔应一声 “嗯”“是吗”“真厉害”，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回到家，张伟已经在了，依旧是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神情专注，仿佛手机里藏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看到她们回来，他只是抬了抬头，说了句 “回来了”，然后就又低下头，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一句 “雨萱今天玩得开心吗” 都没有问。
　　林静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厨房准备晚餐。她做了雨萱最喜欢的番茄炒鸡蛋、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番茄鸡蛋汤，都是些简单却费心思的家常菜。以前，她总是会变着花样给张伟和雨萱做饭，研究新的菜谱，看着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她就觉得满心欢喜。可现在，做饭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义务，一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没有了往日的热情和期待。
　　雨萱跑进厨房，抱着林静的腿，仰着小脸说：“妈妈，我帮你剥蒜吧！” 她的小手胖乎乎的，眼神亮晶晶的，像两颗饱满的黑葡萄。
　　“好啊，雨萱真乖。” 林静摸了摸女儿的头，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只有在面对雨萱的时候，她才能感受到一丝久违的轻松和快乐，才能暂时忘记婚姻带来的痛苦和压抑。
　　她给雨萱找了一个小板凳，让她坐在旁边剥蒜。雨萱学得有模有样，虽然剥得不太好，蒜皮掉得满地都是，手指也沾满了蒜汁，可她却做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还会抬起头，跟林静分享一些在奶奶家的小细节。林静一边炒菜，一边听着女儿的絮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微笑，厨房里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饭菜做好了，林静把菜端到餐厅的餐桌上。餐桌是实木的，长方形，是他们结婚时一起挑选的，当时张伟说：“这个餐桌够大，以后我们一家人可以热热闹闹地一起吃饭。” 可现在，这张宽敞的餐桌却显得格外空旷，三个人坐在这里，像隔着遥远的距离。
　　张伟被喊过来吃饭时，还依依不舍地拿着手机，坐在餐桌旁，一边吃饭，一边时不时地低头看一眼屏幕，手指还在上面敲打着，回复着消息。林静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凉，食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爸爸，你别老看手机了，吃饭的时候看手机对眼睛不好。” 雨萱夹了一口番茄炒鸡蛋，嘟着小嘴说。
　　张伟 “嗯” 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却依旧心不在焉，扒拉了几口饭，又拿起手机，点开了一条新闻，看得津津有味。
　　林静没有说话，默默地低头喝汤。番茄鸡蛋汤的味道很鲜，带着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嫩滑，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味道，可现在喝在嘴里，却觉得索然无味，像白开水一样。她的目光落在餐桌的一角，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电子日历，显示着今天的日期，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明日有雨。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形成一道长长的光影。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播放着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与这个家没有丝毫的关联。
　　“妈妈，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呀？” 雨萱突然抬起头，看着林静，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和担忧。她的小手握着筷子，放在嘴边，歪着小脑袋，像个小大人一样。
　　林静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从回到家到现在，除了必要的回应，几乎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她看着女儿纯真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妈妈可能是累了。” 张伟随口说道，眼睛依旧盯着手机屏幕，没有看林静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敷衍。
　　林静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喝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自己不是累了，而是心里太苦了，太多的委屈和无奈堵在心里，让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也不想表达。
　　她想起午后那场突如其来的潮热，想起皮肤下那种无对象的躁动，想起自己蜷缩在沙发上，指甲深深陷进手臂的疼痛，想起那些被遗忘的回忆和被忽视的情感。这一切，张伟都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他的世界里，只有工作、客户、手机，没有她，没有这个家。
　　“爸爸，你看新闻上说，明天会下雨呢，还会降温。” 张伟突然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随意，像是在跟谁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哦。” 林静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她早就知道了，早上看天气预报的时候就看到了。明天有雨，会降温，就像她的心情一样，冰冷而沉重。
　　“那明天要给雨萱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张伟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不知道又在看什么新闻。
　　“知道了。” 林静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丝毫的情绪。她心里一阵冷笑，他还记得关心雨萱，却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她今天下午那么难受，那么狼狈，他没有问过一句；她手臂上的红疹还没有完全消退，他没有看过一眼；她心里的痛苦和挣扎，他更是一无所知。
　　雨萱看着爸爸妈妈之间冰冷的气氛，也变得沉默起来。她低下头，默默地吃饭，不再说话，只是偶尔会偷偷地看一眼林静，又看一眼张伟，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和困惑。她还太小，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不像以前那样亲密了，不像以前那样一起陪她玩，一起聊天了。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越来越沉闷，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张伟偶尔滑动手机的声响，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林静的心里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让她喘不过气。她想打破这种沉默，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就算她说了，张伟也不会认真听，只会敷衍地回应几句，甚至可能会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她想起 2001 年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夜晚，他们住在出租屋里，外面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他们没有钱出去吃饭，就在家里煮了一碗面条，加了两个鸡蛋。他们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头挨着头，肩靠着肩，一边吃面，一边聊天，聊得不亦乐乎。张伟会给她夹面条里的鸡蛋，会给她讲工作上的趣事，会跟她畅想未来的生活。那时候的面条，虽然简单，却吃得格外香甜；那时候的夜晚，虽然简陋，却充满了温暖和幸福。
　　可现在呢？他们住在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吃着精致的家常菜，却再也找不回曾经的那种温暖和幸福。他们之间的距离，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沟壑，越来越深，越来越宽，让他们无法跨越。
　　林静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了。她站起身，对雨萱说：“雨萱，慢慢吃，妈妈去收拾一下厨房。”
　　“嗯，妈妈。” 雨萱点点头，看着林静走进厨房。
　　林静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了出来。她用冷水洗了洗脸，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嘴角没有一丝笑意，看起来疲惫而憔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婚姻，已经快要把她逼疯了。
　　厨房里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想起明天的雨，不知道会下得多大，不知道会不会持续很久。就像她的婚姻，不知道这场冰冷的 “雨” 会下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有放晴的那一天。
　　她听到餐厅里传来张伟和雨萱的对话声，张伟在问雨萱明天想去哪里玩，雨萱兴奋地说想去公园放风筝。张伟答应了，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林静的心里一阵刺痛，他对雨萱可以温柔，可以有耐心，却唯独对她，只剩下冷漠和敷衍。
　　她关上水龙头，靠在厨房的墙壁上，身体微微颤抖。心里的欲望和理性又开始了激烈的博弈。她想要逃离，想要摆脱这种压抑的生活，想要得到一份真挚的关爱和理解；可她又不能逃离，她是雨萱的母亲，她要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要对这份婚姻负责。这种矛盾和挣扎，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她的心里反复切割，让她痛苦不堪。
　　她想起陈志远，想起他在同学聚会上关切的眼神和真诚的问候。如果当初没有选择张伟，而是选择了一个能理解她、关爱她、珍惜她的人，现在的生活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就不会这么痛苦，这么压抑？可世界上没有如果，人生也没有回头路可走。她选择了张伟，选择了这份婚姻，就必须承担起随之而来的一切，无论是幸福，还是痛苦。
　　餐厅里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张伟大概是又去看手机了，雨萱可能是在看电视。林静走出厨房，看到雨萱坐在沙发上，看着一部动画片，看得津津有味。张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依旧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
　　客厅里的灯光很亮，却照不进林静心里的阴暗角落。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望着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天空阴沉得可怕，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城市。远处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颗孤独的星星，显得格外凄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是下雨前的征兆。林静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进入肺腑，让她感到一阵清爽，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现实的残酷。
　　她知道，明天的雨一定会如期而至，就像她婚姻里的这场 “雨”，已经下了很久，而且还会继续下下去。她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雨后会不会有彩虹。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撑着一把伞，在这场雨里艰难地行走，为了雨萱，为了这个看似完整的家。
　　她关上窗帘，转身走进卧室。卧室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无法入睡。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回放着午后的潮热，回放着晚餐时的沉默，回放着张伟的冷漠和雨萱的担忧。
　　心里的痛苦和无奈像潮水一样涌来，让她无法呼吸。她忍不住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留下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心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张伟走进卧室的声音。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下就睡，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林静转过身，背对着张伟，身体微微绷紧。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却再也没有了曾经的心动和安心，只剩下无尽的疏离和陌生。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动着窗帘，发出轻微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闷雷，沉闷而压抑，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林静知道，这场雨过后，天气会变得更冷，而她的婚姻，也会变得更加冰冷和沉重。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这场雨能冲刷掉所有的痛苦和无奈，祈祷未来的日子能多一丝温暖和希望。可她也知道，这只是一种奢望，现实的残酷，并不会因为她的祈祷而改变。
　　在这个阴沉的夜晚，在这个充满了沉默和疏离的家里，林静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在欲望和理性的博弈中，痛苦地挣扎着。她不知道，这场婚姻的 “雨” 还会下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她只知道，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她的心里已经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的缝隙，而那道缝隙里，曾经种下的爱情种子，早已在缺乏温度与滋养的土壤里，慢慢枯萎、死亡，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
　　夜深了，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响，雨点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林静在雨声中，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她又回到了 2001 年的那个出租屋，外面下着小雨，她和张伟坐在小小的餐桌旁，一起吃着面条，聊着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可当她醒来时，迎接她的，依旧是冰冷的现实和无尽的痛苦。
　　明天有雨，这是天气预报说的。而她婚姻里的这场 “雨”，也还在继续，没有停歇的迹象。林静知道，她必须在这场雨里，继续艰难地行走，继续在欲望和理性之间，进行着永无止境的痛苦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