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百合 ...

  •   2008 年的秋意比往年更沉一些。窗外的梧桐叶刚染上浅黄,像被谁用画笔轻轻扫过,边缘还留着夏末的墨绿,叶脉清晰得能数出纹路,风一吹,便带着细碎的沙沙声,像老人低声的絮语。林静把最后一只骨瓷碗放进消毒柜,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内壁,传来一阵细微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与厨房残留的烟火气形成奇异的反差。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半,秒针滴答作响,每一下都敲在空旷的客厅里,也敲在林静的心上。雨萱已经睡熟了,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一缕轻烟,缠绕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柔和得让人心头发软。
      玄关处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金属摩擦的清脆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林静的心轻轻提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 —— 是张伟回来了。这种短暂的悸动早已不是因为期待,而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紧张,像学生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生怕哪里做得不够好。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把抹布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水槽边,走到客厅时,正撞见张伟推门进来。
      他身上带着一身酒气,混杂着夜的凉,还有一丝陌生的女士香水味,甜腻中带着尖锐,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林静的鼻腔。张伟脚步有些踉跄,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眼底却亮得惊人,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那是事业有成后特有的意气风发,却与这个家的氛围格格不入。
      “回来了。” 林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公文包——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接过他的包,递上拖鞋,倒上醒酒茶,一步步把他从外面的世界接进这个所谓的 “港湾”。
      张伟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公文包依旧挎在臂弯里,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得意:“静静,告诉你个好消息。” 他没等林静回应,就从身后捧出一束花,递到她面前,花瓣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项目成了!庆功宴上客户特意送的,知道你喜欢百合,特意给你带回来的。”
      那是一束白色的百合,足足有十几朵,花苞饱满得快要裂开,几朵早开的花瓣洁白得近乎刺眼,层层叠叠地舒展着,淡黄色的花蕊顶着细小的花粉,散发着浓郁到霸道的香气。那香气太盛了,像潮水一样顺着空气涌过来,带着一种甜腻的压迫感,钻进喉咙里,让林静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不喜欢百合。准确地说,是不喜欢百合这么浓烈的香气,更重要的是,她对百合花粉过敏。这件事,她跟张伟说过不止三次。第一次是结婚第三年,他也是送了百合,她当晚就起了满身红疹;第二次是雨萱两岁时,幼儿园教师节,她给老师买了百合,回来后手臂肿了大半;第三次是去年,她特意在日历上备注了 “百合过敏”,还跟他开玩笑说 “以后送玫瑰就行,百合是我的克星”。可他显然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就像忘了她曾经也是个喜欢穿白裙子、写诗歌的姑娘。
      “真漂亮。” 林静挤出一个微笑,眼角的肌肉微微发紧,伸手接过花束时,指尖刻意避开了花蕊,只捏住了光滑的花茎。可即便如此,指尖还是传来一丝细微的痒意,像有一只无形的小虫在皮肤下游走。她不动声色地握紧花茎,指节微微泛白,“快进来吧,我给你倒杯醒酒茶,陈皮泡的,解腻。”
      张伟没察觉她的异样,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昂贵的西装外套皱成一团,与沙发上平整的靠垫形成鲜明对比。他的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处细密的汗渍。“这次的案子拿下,今年的奖金能翻一倍。”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客厅中央,像个巡视领地的国王,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过阵子给你换个新包,你上次看中的那个爱马仕,我让代购留意着;再带雨萱去迪士尼,她不是一直想去吗?”
      林静没接话,转身走进厨房。陈皮的清香从橱柜里飘出来,她拿出几片晒干的陈皮,用温水泡软,再放进紫砂壶里,加入沸水。茶叶在热水里翻滚、舒展,散发出苦涩中带着清甜的香气,试图盖过客厅里百合的甜腻。她端着茶杯出来时,张伟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屏幕,时不时发出一声轻笑,嘴角勾起的弧度是林静许久没见过的温柔 —— 那温柔显然不是给她的。
      “喝点茶醒醒酒。” 林静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嗯。” 张伟头也没抬,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又继续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着,像是在回复重要的消息,“我先洗个澡,一身酒气难受,客户太能喝了,硬是灌了我八杯白酒。” 他起身走向浴室,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公文包被他扔在沙发扶手上,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几份文件的边角,还有一张揉皱的宴会邀请函。
      林静站在原地,看着那束百合。它被随意地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香气却像藤蔓一样,顺着地板爬满了整个客厅,钻进每个角落,甚至飘进了雨萱的卧室。她的手指又开始痒了,刚才碰过花茎的地方,起了三个细小的红点,像三颗藏在皮肤下的朱砂痣,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走到玄关,拿起花束,想找个花瓶插上。家里的花瓶是去年结婚纪念日张伟送的,水晶材质,上面刻着细碎的缠枝莲纹,一直被她放在玻璃陈列柜的最底层,和那些不常使用的骨瓷餐具放在一起 —— 就像她自己,被妥善安放,却无人问津。她打开陈列柜,玻璃门滑动时发出轻微的 “吱呀” 声,取出花瓶,往里面注了半瓶清水。刚把花插进去,手臂上的痒意突然变得强烈起来,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皮肤下爬动,顺着血管蔓延,从手腕一直爬到肘部。
      林静放下花瓶,猛地卷起袖子。胳膊上已经起了一片红疹,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红色的苔藓,有些地方还鼓起了小小的疙瘩,红得刺眼。她心里一阵发紧,转身快步走进书房,反手带上了门,仿佛这扇门能隔绝外面的一切 —— 百合的香气、张伟的漠视、婚姻的荒芜。
      书房里很暗,只有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一盏小灯,光线柔和地洒在桌面上,照亮了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盒。那是她的抗过敏药,氯雷他定,自从上次花粉过敏引发了严重的荨麻疹,医生叮嘱她必须常备。药盒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是她大学时最喜欢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书页已经泛黄,上面还画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可她已经很久没翻开过了。
      她坐在书桌前,指尖有些颤抖,打开药盒时,药片不小心掉在了桌面上,滚到了书的夹缝里。她弯腰去捡,额前的碎发垂了下来,遮住了眼睛。手臂上的痒意越来越烈,她忍不住用手去挠,却越挠越痒,皮肤很快变得红肿起来,红疹像潮水一样,又蔓延了几分。她知道不能挠,可那种痒意像是钻进了骨头里,让她坐立难安,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
      她终于捡起药片,放进嘴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丝苦涩的余味,像她此刻的心情。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书房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客厅里传来的张伟哼歌的声音。那歌声是一首老歌,《知心爱人》,是他们结婚时的背景音乐,可张伟唱得跑调,带着酒后的含糊,却透着一种轻松愉悦,和她此刻的烦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静睁开眼睛,看着书桌上的台灯。灯光下,她的手臂上的红疹还在蔓延,红得吓人。她想起第一次跟张伟说自己对百合过敏的场景。那是他们结婚第三年,他送了她一大束百合,说是 “象征纯洁的爱情”。她当晚就起了满身红疹,痒得睡不着,张伟半夜起来给她找药,用凉毛巾给她敷了一夜,嘴里不停地说 “对不起,我忘了,以后再也不送百合了”。那时候的他,眼里满是心疼,会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搓,会把她搂在怀里说 “以后你的事我都记在本子上”。
      可现在呢?他连她对百合过敏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是他太忙了吗?他确实忙,每天早出晚归,电话不断,□□消息响个不停,陪客户的时间比陪家人的时间还多。可再忙,能忙到把妻子的禁忌忘得一干二净吗?还是说,她在他心里,已经不再重要了?她的喜好、她的禁忌、她的喜怒哀乐,都比不上一个客户的笑容,比不上一份合同的签订?
      林静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消息。她打开通讯录,翻到张伟的名字,联系人备注还是 “老公”,头像是他们刚结婚时的合照,照片里的他们笑得一脸灿烂,依偎在海边的礁石上。她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关掉了页面。她不想告诉他,不想让他觉得她又在小题大做,不想听他说 “不就是一点红疹吗,忍忍就过去了”,更不想看到他脸上不耐烦的表情。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的不舒服藏起来,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问题,习惯了在他面前扮演一个无坚不摧的妻子和母亲。
      书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稍微冲淡了一点百合的甜腻。林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迎面吹来,拂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让她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带着夜露的湿气。
      她抬头看向窗外,夜空是深灰色的,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像一双双疲惫的眼睛,照亮了柏油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梧桐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带着初黄的痕迹,边缘有些卷曲,像一个小小的叹息。
      林静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放在手心。叶子很轻,脉络清晰,像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她所有的回忆。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们住在出租屋里,窗外也有一棵梧桐树,每到秋天,叶子落下来,铺满阳台。张伟会把叶子捡起来,夹在书里,说 “等以后老了,我们翻着这些叶子,就能想起现在的日子”。那时候的日子很苦,却很甜,他们挤在十几平米的小屋里,分享一碗泡面,共用一台笔记本电脑,却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可现在,那些回忆好像也随着梧桐叶一起,落进了时光的尘埃里,再也找不回来了。张伟不再捡落叶,不再跟她分享心事,不再记得她的禁忌,甚至不再愿意多花一点时间陪她说话。他们的婚姻,就像这棵梧桐树,看似枝繁叶茂,根基却早已腐朽。
      手臂上的痒意渐渐减轻了一些,抗过敏药开始发挥作用。林静放下叶子,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她看着玻璃陈列柜的方向,那束百合还在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像是在提醒她,这份看似完美的婚姻,其实早已布满了裂痕。她想起张伟刚才说的话,换个新包,带雨萱去迪士尼。这些都是物质上的补偿,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她想要的,是他能记得她的喜好和禁忌,是他能在她生病的时候多一点关心,是他能放下手机,好好跟她说说话,是他们之间能回到以前那种心贴心的感觉。
      可这些,好像都成了奢望。
      浴室的水声停了,张伟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棉质的睡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静静,你在里面干嘛呢?都快十一点了,早点休息。”
      林静赶紧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上的红疹,起身打开门,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没什么,有点累,想在书房坐一会儿,看看书。”
      张伟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随口说道:“别看书了,对眼睛不好。那束百合记得明天换水,别枯了,客户送的,扔了可惜。”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像是在交代一项工作。
      “嗯,知道了。” 林静点点头,看着张伟转身走进卧室,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疏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她关上门,重新坐回书桌前。手臂上的红疹还没消退,像一片红色的印记,刻在皮肤上,也刻在她的心里。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轻轻摇晃,夜色越来越浓,将这个家包裹在一片寂静里。林静拿起桌上的《霍乱时期的爱情》,翻到夹着梧桐叶的那一页,叶子已经干枯发脆,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
      她想起书里的一句话:“爱情是一种病,它的症状之一就是遗忘。” 张伟是不是也得了这种病?忘了他们曾经的爱情,忘了她这个人。而她,是不是也病了?病得离不开这个空壳一样的婚姻,病得不敢反抗,不敢逃离。
      她关掉台灯,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那束百合的香气,还在黑暗中弥漫,甜腻而压抑,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包裹。林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知道,今晚,她大概又要失眠了。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传来张伟均匀的鼾声,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单调而刺耳。林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张伟已经睡熟了,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或许是在做一个关于成功的梦。她的目光落在他枕边的手机上,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的备注是 “李总”,后面跟着一个爱心的表情。
      林静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她知道 “李总”,是张伟这次项目的合作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张伟提过几次,说她 “能力强,人也爽快”。那个爱心表情,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
      她轻轻带上房门,回到书房,坐在黑暗里。手臂上的红疹又开始痒了,比之前更甚,像是在呼应她心里的疼痛。百合的香气还在弥漫,甜腻中带着一丝诡异的腥气,让她恶心想吐。她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玄关,拿起那束百合,打开门,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楼道里的垃圾桶。
      花瓣散落出来,洁白的花瓣沾了灰尘,瞬间失去了光泽,像她破碎的爱情。林静看着垃圾桶里的百合,心里一阵畅快,却又很快被无尽的恐慌取代。她怕张伟明天发现百合不见了会生气,怕他追问起来她无法解释,怕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虚假的和平也维持不下去。
      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微微颤抖。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着她,只有客厅里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辉,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复原。就像那束被扔掉的百合,再也回不到最初洁白美丽的样子;就像她的婚姻,再也回不到曾经的甜蜜与温情。而她心里的那片干涸土地,因为这束不合时宜的百合,因为张伟的遗忘,因为那个刺眼的爱心表情,又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等待着一场未知的雨,一场或许会带来毁灭,也或许会带来新生的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