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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狱的序曲与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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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衿禹,你真要杀了我?”
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像是最后一缕光挣扎着穿过彩绘玻璃的缝隙,落在尘埃上。
裕安被束缚在巨大的橡木十字架上,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出了血。他望着对面的人,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是真的快死了——医生上周下的最后通牒,最多还有三个月,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无法手术的地步。
站在他对面的男人,江衿禹,一袭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皮肤冷白如瓷。他手里握着一把中世纪风格的长剑,剑身在昏暗中泛着幽蓝的光。
“你觉得呢,裕安。”衿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绕过十字架,步伐优雅得像在跳一支独舞。指尖轻轻落在裕安的肩上,透过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正在缓慢流逝。
裕安微微侧头,视线追随着衿禹的身影。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从前衿禹总喜欢从背后这样环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呼吸喷在耳侧。那时的温度是暖的,不像现在,冷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我病了,衿禹。”裕安说,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不需要你亲自动手。”
“我知道。”衿禹贴得更近了,几乎是在耳语,“我知道你病了,知道你快死了,知道医生说的每一句话。”
他的手指顺着裕安的脊骨滑下,停在后心处。
“所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衿禹说,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种诡异的温柔,“我们说好的,去哪里都要一起,记得吗?”
裕安闭上了眼睛。他记得。那是很多年前,他们还年少,躺在郊外废弃天文台的屋顶上看星星时说的话。衿禹抓着他的手,指尖对指尖,说宇宙这么大,如果有一天走散了怎么办。他说那就不走散,去哪里都要一起。
那时他们还不懂得“一起”这个词的重量,轻飘飘地说出口,像吹走一朵蒲公英。
“这不是一起,衿禹。”裕安睁开眼睛,十字架正对教堂正中的彩绘玻璃,上面画着殉道者被火焰吞噬的场景,“你这是谋杀。”
“不。”衿禹纠正他,手指收紧,抓住了裕安的衣领,“是殉情。一个浪漫的词,不是吗?”
剑尖抵住了裕安的后背,同时,衿禹将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他调整了位置,确保剑身能同时穿透两颗心脏。
“我计算过角度和力度。”衿禹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会很疼,但很快就会结束。然后我们去同一个地方,不管那里是天堂、地狱,还是永恒的虚无。我们会在一起,永远。”
裕安想说些什么——想说他其实已经接受了死亡,想说衿禹还有漫长的人生,想说这样不对,不正常,是病态的——但所有的语言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叹息。
他太了解衿禹了。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眼神明亮地叫他“哥哥”的少年,骨子里藏着怎样偏执的火焰。那种爱太烫手,太沉重,像一件华美的囚衣,穿上了就再也脱不下来。
“看着我,裕安。”衿禹要求。
裕安转过头,他们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相遇。衿禹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棕色,此刻却空洞得像是被掏去了所有情绪。只有裕安能看见那空洞深处,一丝几乎要被淹没的哀求。
他是在求救。裕安突然明白了。衿禹不是在杀他,是在求救——用最极端的方式,呼喊那个快要消失的爱人,别丢下我一个人。
“好。”裕安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们一起。”
像是得到了最后的许可,衿禹的眼神突然变了。那层空洞的冰面碎裂,底下翻涌出的是近乎疯狂的炽热。他笑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嘴角上扬,眼睛弯起,像多年前那个还没学会隐藏的少年。
“抱紧我。”他说。
裕安的手还被绑着,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侧身,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衿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
猛地刺入。
剧痛像炸开的烟花,在胸口绽放。裕安闷哼一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衣服。几乎同时,他听见衿禹压抑的喘息,感觉到另一具身体的颤抖。
剑身贯穿了两颗心脏,将他们钉在一起,像一幅残酷的连体画。
衿禹靠在他肩上,呼吸已经开始变得困难,但声音里却带着奇异的满足。
“我们会...一起去地狱...”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如果那里有烈火...我们就一起燃烧...如果有寒冰...我们就一起冻结...”
裕安想回答,但血液堵住了喉咙。视野开始模糊,教堂的彩绘玻璃碎成一片片斑斓的色块,旋转着下落。
最后一刻,他感觉到衿禹的手指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像他们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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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持续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时间在这种状态下失去了意义。
裕安再次有意识时,最先感觉到的是阳光。
温暖的,真实的,透过眼睑投下橙红色的光斑。他猛地睁开眼睛,被过于明亮的光线刺得又立刻闭上。
几秒钟后,他再次尝试,慢慢适应了光线。
他躺在一张床上。不是医院的病床,不是教堂冰冷的地板,而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床——他少年时期的卧室,那个他十八岁离开后就再也没回去过的房间。
淡蓝色的墙壁,书架上摆着过时的科幻小说模型,窗台上放着一盆早已枯死的仙人掌。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除了...
裕安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手,没有因为常年握笔而生出的薄茧,没有输液留下的针孔,皮肤光滑,充满活力。
他冲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头发乌黑柔软,眼睛明亮,脸颊还有些未褪尽的婴儿肥。他掀开睡衣,胸口皮肤完好,没有任何伤痕,更没有被长剑刺穿的恐怖伤口。
裕安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腹部——那里曾经有一个手术疤痕,是第一次切除肿瘤时留下的。现在那里平坦光滑,什么都没有。
他重生了。
不,更准确地说,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癌症确诊的七年前,回到了他刚考上大学的那年夏天,回到了...衿禹还只是个十六岁少年的时光。
房门被轻轻敲响。
“裕安哥,你醒了吗?”门外传来一个清澈的,还带着些许变声期痕迹的声音。
裕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熟悉到每一个音节都能在他脑海里勾勒出说话人的模样。
“裕安哥?”声音又响了一次,带着点试探,“我进来了哦。”
门把手转动,一个少年推门而入。
江衿禹。十六岁的江衿禹。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比成年后稍长,柔软地搭在额前。他的眼睛——那对后来变得深不可测,时常藏着疯狂的眼睛——此刻明亮得像清晨的湖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依赖。
“你没事吧?”衿禹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裕安的额头,“阿姨说你昨晚熬夜看球赛,让我别太早来吵你。但你平时这时候早就起来了...”
他的手很温暖。裕安几乎是贪婪地感受着这份温度,这份生命的触感。他想起最后时刻,那只与他十指相扣,逐渐冰冷的手。
“裕安哥?”衿禹歪了歪头,有些困惑,“你怎么了?脸色好奇怪。”
“没事。”裕安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只是...做了个噩梦。”
一个漫长而真实的噩梦,关于死亡、囚禁和一把贯穿心脏的剑。
“什么噩梦?”衿禹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靠过来,就像他从小做到大的那样,“说出来就不怕了。”
裕安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此刻的衿禹还不会隐藏情绪,眼睛里的担忧和好奇一览无余。他是怎么变成后来那个样子的?那个可以平静地策划一场谋杀-自杀,可以空洞地望着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爱人,同时又眼神深处藏着哀求的男人?
“我梦见...”裕安斟酌着词汇,“梦见我生病了,很重的病。然后你...”
他说不下去了。
衿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便笑了起来:“梦都是反的啦。你身体这么好,怎么会生病。而且就算你真的病了,我也会照顾你的啊,一直照顾到你好起来。”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天真。裕安几乎要相信这就是全部的事实——一个依赖他的邻家弟弟,单纯,明亮,像夏日阳光。
但记忆中的疼痛太过真实,胸口仿佛还残留着被利刃刺穿的幻痛。
“对了。”衿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录取通知书到了!Z大的,建筑系!阿姨让我一收到就马上拿给你,她可高兴了,说要给你办庆祝派对。”
他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献宝似的递到裕安面前。
裕安接过信封,手指有些颤抖。Z大建筑系,他当然记得。这是他人生的重要转折点,离开这座小城,去往千里之外的大都市,开始全新的生活。
也是在这里,他和衿禹的关系开始出现裂痕。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他去Z大后,衿禹几乎每天都要打电话,起初是关心,后来渐渐变成控制。他要求知道裕安每时每刻的行踪,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如果裕安没有及时接电话,衿禹就会陷入焦虑,甚至有一次直接坐夜班火车赶到Z大,只为了确认他“是否安全”。
那时裕安只当衿禹是太依赖他这个“哥哥”,是分离焦虑。他耐心安抚,尽量满足那些看似不合理的要求,却不知道那只是冰山一角,底下是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情感。
“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衿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你不是一直想去Z大学建筑吗?”
“我很高兴。”裕安勉强笑了笑,将通知书放在一旁,“只是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衿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Z大好远啊。”他轻声说,“坐火车要十多个小时呢。”
来了。裕安想。这就是开始的征兆。
“我会经常回来的。”他说,重复着当年说过的话。
“真的吗?”衿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不会...不会交了新朋友,就把我忘了吧?”
“当然不会。”裕安说,但这次的语气与当年不同——没有那么轻松,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重量。
衿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歪着头,像是在解读裕安的表情。这一刻,裕安在那个十六岁少年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不符合年龄的深沉。
就像平静湖面下突然掠过的阴影,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就好。”衿禹重新笑起来,那个阳光灿烂的少年又回来了,“对了,我爸妈说今晚请你家吃饭,庆祝你考上Z大。我妈要做你最爱的糖醋排骨。”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裕安哥,你要快点好起来哦。”他说,笑容温柔得几乎刺痛了裕安的眼睛,“没有你,我会很孤单的。”
门轻轻关上了。
裕安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形成明亮的光斑。房间里的一切都如此真实——书桌边缘他小时候刻下的划痕,墙上褪色的球星海报,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这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七年前,回到了一切开始变得复杂的前夕。
他有机会改变吗?改变那个走向悲剧的结局,改变那个在教堂里用长剑贯穿两颗心脏的疯狂未来?
但裕安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是唯一可能“回来”的人。
他清楚地记得衿禹最后的眼神,那种空洞下的疯狂,那种决绝的占有欲。如果他也重生了呢?如果那个二十三岁,偏执到可以殉情的江衿禹,也回到了十六岁的身体里呢?
这个想法让裕安不寒而栗。
他走到窗边,看向对面那栋房子。衿禹的房间窗户开着,窗帘随风轻轻摆动。几秒钟后,衿禹的身影出现在窗口,他似乎在整理书架,动作自然流畅。
似乎是感觉到了视线,衿禹突然转头,看向裕安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隔着街道相遇。
衿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挥了挥手。那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笑容,灿烂,毫无阴霾。
裕安也挥了挥手,强迫自己微笑。
但在他转身离开窗户的瞬间,他没有看见——衿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变得深邃,远远超出了十六岁应有的模样。少年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
“裕安哥...”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楼下传来母亲喊他帮忙准备晚餐的声音,衿禹的表情瞬间又变回了那个乖巧懂事的少年。
“来了!”他扬声应道,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紧闭的窗户,转身离开了房间。
街道对面的裕安靠在墙上,心跳得有些快。他不知道刚才那瞬间的对视中,自己是否暴露了什么。他需要时间理清思路,需要制定计划。
首先,他必须确认衿禹是否也重生了。如果是,那么他面对的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对手——一个懂得隐藏,懂得伪装,并且对他有着病态占有欲的江衿禹。
如果不是,那么他还有机会,也许可以引导衿禹走向一个更加健康的未来,避免那个悲剧的结局。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生活和情感完全敞开。他需要保护自己,同时也需要...保护衿禹,不受那个可能存在的、未来的衿禹的影响。
晚餐时间很快到了。裕安换上一件简单的衬衫,深吸一口气,走向对面那栋他曾经熟悉如自己家的房子。
门铃响了一声,门就开了。开门的正是衿禹,他围着一条可笑的卡通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裕安哥!”他笑得眼睛弯弯,“快进来,我妈非让我学包饺子,结果我包得一团糟。”
屋子里飘着食物的香气,裕安的父母已经到了,正和衿禹的父母坐在客厅聊天。气氛温馨而平常,是那种典型的邻里聚会场景。
裕安突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几个小时前——或者说,在他的意识里——他们还被困在那个阴冷的教堂,被一把长剑钉在一起,等待死亡。现在却坐在这里,听着父母们谈论天气、菜价和孩子们的未来。
“小安来了!”衿禹的母亲,林阿姨热情地招呼他,“快坐快坐。听说你考上Z大了,真了不起!不像我们家这小子,整天就知道打球玩游戏。”
“妈!”衿禹抗议,“我成绩也不差好吗?”
“是不差,但也没人家小安好。”林阿姨毫不留情,“你得跟你裕安哥多学学。”
衿禹撇撇嘴,在裕安身边坐下,偷偷做了个鬼脸。裕安看着这个小动作,心脏某处柔软了一下。这是真实的十六岁衿禹会做的动作,那个还未被偏执扭曲的少年。
但就在这一刻,衿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裕安的手。他的指尖在裕安的掌心轻轻划过,停留了半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几乎可以说是无意的。但裕安却浑身一僵——在原来的时间线里,这是衿禹成年后经常做的小动作,一种隐秘的占有标记,像是在说“你是我的”。
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试探?
裕安看向衿禹,后者正专注地听着大人们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晚餐在愉快的气氛中进行。糖醋排骨确实做得很好,裕安吃了不少。衿禹一直在给他夹菜,动作自然又贴心,引来大人们的夸赞。
“看看小禹多懂事,还知道照顾哥哥。”裕安的母亲笑着说。
“他就只听小安的话。”林阿姨摇头,“我们说什么都当耳边风,小安一说他就听。”
衿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给裕安又夹了一块排骨:“因为裕安哥最好了啊。”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表情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裕安垂下眼睛,盯着碗里的食物。如果这是伪装,那么衿禹的演技已经达到了令人恐惧的程度。
晚饭后,大人们继续聊天,衿禹拉着裕安去了他的房间。
“给你看个东西。”他神秘兮兮地说,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制盒子。
裕安记得这个盒子。在原来的时间线里,衿禹也曾给他看过,里面装的是他们从小到大的一些纪念品——一起去游乐园的门票、裕安送他的第一支笔、一张两人在海边的合影...
但这次,当衿禹打开盒子时,裕安注意到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银色的十字架项链,静静地躺在那些小玩意中间。
裕安的呼吸一滞。这不是十六岁的衿禹会有的东西。在那个年龄,衿禹对这些宗教饰品毫无兴趣,甚至曾说过觉得十字架“形状很奇怪”。
“这个...”衿禹拿起十字架,在指尖把玩,“是我前几天在旧货市场看到的,觉得挺特别就买下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他看向裕安,眼神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对一件普通饰品的意见。
但裕安无法忽略那个象征意义——十字架。那个他们最终被钉在一起的十字架。
“挺...特别的。”裕安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稳定。
“我也觉得。”衿禹笑了笑,将十字架放回盒子,“不过我不太会戴这种东西,先收着吧。”
他合上盒子,动作轻缓,然后抬头看向裕安。
“裕安哥,你去Z大后,会交很多新朋友吧?”他突然问,话题转得有些突兀。
“可能会吧。”裕安谨慎地回答。
“那...”衿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子边缘,“会有特别好的朋友吗?比我还好的那种?”
来了。裕安想。这就是掌控欲的雏形,那个问题的起点。
“朋友和亲人是不一样的。”他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你是弟弟,这个位置谁也替代不了。”
“只是弟弟吗?”衿禹轻声问,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凝滞。裕安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就像潜水时水压逐渐增大,压迫着耳膜。
“不然呢?”他反问,试图掌握主动权。
衿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起来,那种压力瞬间消散。
“没什么,我瞎说的。”他摇摇头,“对了,你什么时候开学?我去送你吧。”
“还有一个月。”裕安说,“不用送了,太麻烦。”
“不麻烦。”衿禹坚持,“我想送你。我想...看着你离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裕安捕捉到了,那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复杂情绪——不舍,占有,还有一丝...决绝?
“再说吧。”裕安没有直接答应,“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这么快?”衿禹有些失望,但没有强留,“好吧,明天见?”
“明天见。”
裕安走出衿禹的房间,穿过客厅,跟大人们道别。整个过程中,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专注得几乎有了实体。
当他走到自己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衿禹还站在他家门口,身影在灯光下显得修长而孤单。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裕安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屋。
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仅仅是一个晚上的相处,就让他感觉像经历了一场心理战,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需要仔细斟酌。
他走到窗边,小心地拉开一条缝隙,看向对面。衿禹已经不在门口了,他的房间亮着灯,窗帘上映出一个坐在书桌前的身影。
几秒钟后,那个身影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裕安立刻后退,躲到窗帘后面。
他看见衿禹推开窗户,双手撑在窗台上,抬头看向夜空。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一刻,裕安几乎可以肯定——那不是十六岁少年的姿态。
那是一个成年人的姿态,沉思的,凝重的,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
衿禹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突然转头,准确无误地看向裕安窗户的方向。虽然隔着窗帘,虽然裕安确信自己没有暴露,但他还是有种被直视的错觉。
衿禹笑了。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然后他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
裕安退到房间中央,心跳如鼓。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确认自己的猜测。而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试探。
如果衿禹也重生了,那么他对未来的某些事情一定会有反应。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那些在原本时间线里发生过的事情。
裕安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翻出一本旧日记。这是他高中时期的日记,记录了很多琐事,包括和衿禹的相处点滴。
他翻到某一页,上面记录着他们十七岁和十六岁那年夏天的一次争吵——因为衿禹发现裕安和一个女生走得很近,赌气三天没理他,最后还是裕安主动去和解。
这件事在原本的时间线里,要到很久以后才会被提起,那时衿禹已经成年,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他突然提起这件事,说“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不能让任何人抢走你”。
如果现在的衿禹记得这句话...
裕安合上日记,一个计划在心中逐渐成型。他需要谨慎,需要耐心,就像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未知的危险。
但对面的房间里,衿禹也在思考。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把玩着那枚十字架项链,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你发现了,对吗,裕安哥?”他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你总是这么敏锐,这么...让我着迷。”
他将十字架举到眼前,透过中间的孔洞看向台灯,光线被切割成奇异的形状。
“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的声音低得像呢喃,“我不会给你机会离开,不会给你机会生病,不会给你机会...死在我面前。”
他握紧十字架,金属边缘刺进掌心,带来轻微的疼痛。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用健康的方式,用正常的方式。”他闭上眼睛,像是在许愿,“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只能用我的方式。”
窗外,夏夜的虫鸣此起彼伏,掩盖了房间里低语的声音。两个重生者,隔着一条街道,各自谋划着未来,却不知道对方的棋盘上,早已布下了怎样的棋子。
命运的齿轮再次开始转动,这一次,它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