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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城隍庙 苏棠是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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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是在后半夜发现不对劲的。
她当时正盘膝坐在城隍庙的角落里,膝头的地心髓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灵识以她为中心铺开了一个约莫十丈的警戒圈,覆盖了整座城隍庙和外面半条街。这已经是她目前灵识的极限——金丹初期的灵识本就不算太强,她又不是战斗型的修士,能把灵识撑到十丈已经费了不小的力气。
风一直在吹。庙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城隍像头顶漏下来的月光时而明亮,时而朦胧,随着云层的移动明明灭灭。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苏棠的灵识却捕捉到了一丝极不正常的波动。在城隍庙的正门外,大约七丈左右的位置,有一团极微弱的灵力残影。如果不是她用了地心髓之后灵识的敏锐度提升了不少,她是绝对感知不到的。
那团灵力残影很淡,很轻,像是有人从那里经过时留下的,很快就会消散。但它给她的感觉却是冰冷的,像是一滴深秋的露水落在了后颈。刺骨,而且带着某种她异常熟悉的东西。
苏棠猛地睁开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那个方向,她的确在不久前感知到过。白天盯着她的那只暗羽隼消失后,她以为自己已经甩掉了追踪。但现在这团灵力残影的出现,让她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暗羽隼的消失,并不意味着追踪的结束。有东西远比暗羽隼更隐蔽,更安静,正贴着她的警戒圈,不紧不慢地移动。
像一只早已将猎物锁定的、披着斗篷的猎手。
苏棠没有再犹豫。她一把将地心髓塞回芥子戒,顺手从戒子里摸出一把短剑——那是她在宗门洞府里收罗的,剑身灰白,品阶普通,但至少是一柄正儿八经的飞剑。她将短剑横在膝头,慢慢站起来,背贴着城隍像的台基,眼睛扫向庙外的夜色。
街上空无一人。月光下的青石板路泛着冷白的光,那棵老槐树像个佝偻的老人,沉默地立在街角。一切都和她进来时一样。
但她就是知道,外面有人。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一种混和了灵识感知、原书描写经验以及本能直觉的判断。她写灰烬阁的杀手时,用过最多的词就是“无声无息”、“如影随形”、“你永远不知道他就在你身后”。现在她终于亲身体会到了这种感觉——不是纸上写出来的恐怖,是真实存在的、钉在皮肉上的压迫感。
苏棠背靠着城隍像,压着呼吸,灵识死死锁住那团移动的灵力残影。影子在城隍庙外的那条街上游移,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像在闲逛,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它停住了。
就停在庙门的正前方。
苏棠攥紧了短剑的剑柄,手心里全是汗。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对方修为不明,但至少比暗羽隼高出一大截。灰烬阁的行事风格她了解,能躲过金丹期的灵识,能悄无声息地贴到目标七丈之内,至少也是个元婴初期的杀手。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要杀一个刚踏进金丹的人,和踩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短剑在微微颤抖。苏棠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控制不住。怕,她从没真正怕过,哪怕刚穿来时得知自己注定要魂飞魄散,她也没像现在这样怕过。因为那时候的死亡还很遥远,还写在剧本里,但此刻,死亡就在门外。
她该逃。可是往哪逃?庙里只有一扇正门,后墙破了个洞,她可以翻出去,但她的任何动作都会发出灵力波动,无异于告诉对方“我在这”。不逃,就是等人进来。逃了,就是自己在黑夜中撞进对方的网里。
这一刻,她无比后悔自己没多写点逃跑用的法术。
就在她脑中一片空白的时候,门外那团灵力残影忽然动了。
它没有朝庙门来,而是往旁边移了一丈,然后停住了。接着,苏棠的灵识捕捉到了第二团灵力波动,也在庙门外,就在第一团的斜后方。第二团波动比第一团清晰得多,也霸道得多,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冷厉气息,像是有人故意在释放压迫感。
苏棠瞳孔骤缩。
两个人。
追杀她的,不止一个。
第二团灵力的主人显然并不打算隐藏行迹。它出现之后,第一团灵力残影像是接到了什么信号,迅速从原来的位置消失,朝南方掠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而第二团灵力,则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城隍庙的大门。
庙门外的青石板被什么踩出了极轻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像鼓点一样敲在苏棠耳膜上。一步,两步,三步。每一下都踩在她的心口上,踩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是一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那只手顺着门缝缓缓滑入,所过之处,门板上的陈旧木纹都蒙上了一层极细的霜花。
苏棠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寒毒掌。她在灰烬阁的设定里给一个杀手写过这门功法,中者血液冻结、经脉寸断,死状极为可怖。这一掌若是拍在她身上,以她现在的修为,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她要死了。
死在自己写出来的功法手里,死在她一手创造的这个世界里。比被天道献祭死得还快、还早、还憋屈。
就在那只手即将完全探入门内的瞬间,苏棠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不是崩溃。是恐惧超出了某个临界点之后,突然被一种更强烈的、更原始的情绪压了下去。
凭什么?
她写的小说,凭什么要这样把她玩死?她已经从魂飞魄散的结局里抢回了一条命,现在又来了个她连名字都没认真写过的杀手,要替天行道地把她按死在城隍庙里?
她活该去死吗?
不。
苏棠手腕一翻,短剑已经弹起,剑身灵光暴涨。她后脚猛蹬地面,借着城隍像台基的反冲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庙门外射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她不知道对方的具体位置,但对方一定没想到这个被追得像个丧家犬一样的金丹期修士,敢在这种绝境里主动进攻。
剑光划破夜风,她的人跟着剑光一起冲出了庙门。
然而庙门外空无一人。
她扑了个空,剑势落空,踉跄着在青石板路上滑出数步。冰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四周寂静无声,连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停止了摇动。
那只手呢?那些人呢?
苏棠保持着剑势不敢松懈,目光急速扫视四周。空荡荡的长街,灰扑扑的民居,城隍像的阴影投在地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错。”
那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很淡,像是一句真心的称赞,又像某种漫不经心的自言自语。苏棠猛地回身,短剑横在身前。
月光下,城隍庙的屋顶上,立着一个身披暗红色斗篷的人影。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剪影勾勒得纤毫毕现。他身形高瘦,斗篷在夜风中微微翻卷,露出底下一截玄色劲装。
他正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斗篷的阴影中,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某种找到了什么有趣玩具的、兴致盎然的光。
“我追了你一天一夜,你都没有发现我。”他说。
“可就在刚才,你从极度恐惧中,准确地判断出了最佳的攻击时机,而且,你那一剑,几乎已经摸到了我的衣角。”他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像杀手的、懒洋洋的笑意,“你说,一个没怎么经过实战的金丹初期,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做出那么接近本能的判断呢?”
苏棠盯着他,没说话。她心口跳得像要炸开。
那人从屋顶纵身跃下,无声地落在她面前三丈之外,像一片羽毛落地。
“别紧张。”他轻声说,“我今晚不杀你。”
苏棠喉头动了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灰烬阁……从来不退单。”
斗篷下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像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
“你说得对。”他慢悠悠地说,“所以,不是退单。”
“是还没有下过单。”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戏谑的语气道,“你这种小角色,还不配让我接单。”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转身朝长街另一头走去,影子一样融进了夜幕之中。远处最后传来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像风中散开的余韵:
“期待你变得更值钱。”